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生辰 他再抬起头 ...
-
这日顾子墨起得迟,过了午时方醒。梳洗过后,用了几口粥,却没见着萧煜。他有些奇怪,这几日他身子不好,萧煜都是一直守着他的。
"煜哥哥呢?" 他倚在床头,随口问身边侍候的小丫头。
那小丫头正低头给他叠被子,闻言手一抖,愣了一下才道:"许、许是在楼下。"
顾子墨本来未曾在意,可这丫头的反应让他起了好奇心。“楼下?”“是,是的!”小丫头眼神有点闪躲,顾子墨心里轻笑一声,有意思。
他拿过烟袋,起身靠着窗抽了一会,这才出门,小丫头紧张的跟着,这座画舫,三楼是他的专属,二楼是接待有身份有银子的贵客,一楼前半部分是大厅,后半部分是排练房,和哥儿姐儿们临时歇脚的地方,而船舱底部的负一层是赌场,负二楼才是这些哥儿姐儿们以及管事侍卫们的住处。萧煜连负一层都不会踏足,更别说负二楼了。
顾子墨径直去了一楼的偏房,推开门,眼前的情景他愣了一秒,转身关上门,退了出去。可就这一秒,少年看见了他,脸色瞬间就白了。
顾子墨回到三楼,靠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支烟杆。
他在心里笑了。
—— 萧煜,到底还是染上了□□。
傍晚,那个少年被萧煜亲自领着上了三楼。
他一进门就 "噗通" 跪下,砰砰地磕头,哭着道:"公子,是我糊涂,是我糊涂,您饶我这一回吧!"
萧煜的脸色也不好看。他走到顾子墨身边,伸手把人揽进怀里,声音放得极低:"阿奴…… 是我不好,我吃醉了酒,你别生气,好不好?"
顾子墨这才回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去看那个跪着的少年。少年叫阿诚,是画舫上的哥儿,模样周正。顾子墨多看了两眼,发现他竟有二分肖似自己。
他心里又是一笑。
"煜哥哥," 他靠在萧煜怀里,声音软软的,"你在说什么胡话?我好好的,生什么气?"
"阿奴,别闹。" 萧煜捏了捏他的脸,"人交给你,你随意处置。我保证,以后再不乱来了,好不好?"
顾子墨抽了一口烟,从他怀里抬起头,看向地上的阿诚:"你叫什么?"
"奴、奴婢阿诚。"
"阿诚。" 顾子墨把烟袋搁在窗台上,声音淡得像水,"以后你就跟在二皇子身边,用心伺候。"
阿诚愣住了。
他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没想到等来的竟是这么一句话。他反应过来,又是砰砰磕头:"阿诚谢过公子!阿诚往后定尽心竭力!"
萧煜的脸色却更难看了:"阿奴,你、你这是做什么 ——"
顾子墨伸出一根食指,轻轻按在他唇上。
"嘘。" 他眼睛弯起来,"煜哥哥,我有些乏了。你陪我躺一会儿。"
"…… 好。"
萧煜打横把他抱起,放回榻上,在他身边躺下,把人揽进怀里。顾子墨阖上眼,呼吸很快就匀了,像真的睡着了。
萧煜低头看他。
烛火把他那张脸映得半明半暗。萧煜看着看着,心里忽然升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 他这些时日,越来越看不懂怀里这个人了。
五月十三,顾子墨的生辰,眼看着就到了。
萧煜本想回府大办,被他拦住。他说他就想在画舫上待着,不想见生人,叫画舫闭门谢客三日。至于帖子,他说他要亲自写。
萧煜事事依他。
生辰那日,画舫上张灯结彩,处处挂着红绸。下人们来来往往,脸上都是笑。只有顾子墨,一个人站在三楼的窗前,看着窗外那条黑沉沉的河。
晴河的水,在夜里无声地淌。
萧煜从身后走过来,把他整个揽进怀里:"阿奴,开心吗?"
"嗯。"
"给你备了好多礼物,等会儿去挑。"
"好。"
"你帖子上那些人,一半怕是来不了。" 萧煜在他耳边笑,"不过礼物都备齐了。"
"来不了啊。" 顾子墨轻轻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看来阿奴还是不够重要呢。"
"怎么会?" 萧煜赶紧哄他,"我查了,五月汛期要来了,各部都忙。他们都回了信,说等忙完,一定给阿奴补一个生日。好阿奴,别生气。"
"好吧。"
"过生辰,要笑一笑。"
顾子墨扯了一下嘴角。
萧煜用指节点了点他的额头:"怎么笑得这么勉强?"
顾子墨垂下眼。少顷,他再抬起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煜哥哥," 他说,"我也给你们,准备了一份大礼。"
"哦?"
"真的。"
—— 一个让你毕生难忘的礼物。
他在心里,轻轻接了一句。
大厅里,丝竹盈耳,彩舞翩翩,薰香酒香醉人,歌舞美人勾人,顾子墨一舞曲终,众人齐声欢喝,顾子墨把台下的每一个人都过了一遍,心说,很好,漏网之鱼不多。
他行了礼,"多谢各位捧场,来给阿奴庆生。阿奴铭记于心。接下来 ——"
他顿了一下,笑起来。
"阿奴再献一支新舞。"
"哇!阿奴又有新舞?快跳快跳!"
侍女捧了剑上来。
顾子墨伸手,拔剑。剑出鞘时没有声,可那一道寒光扫过满堂,刚才还在哄笑的人群,忽然就静了一瞬。
他手腕轻抖,挽出一朵极漂亮的剑花。
"是灵宵!" 台下有人认出了那柄剑,猛地站起来,"那不是二皇子书房里那柄灵宵吗?!"
萧煜也微微挑眉。
灵宵比寻常剑重好几倍,他没料到顾子墨能把它舞得这样轻盈,像手里握着的不是铁,是一汪水。他看着台上那个人,红衣猎猎,剑光如雪,心里又开始意动。
一舞终了,满堂欢呼。
顾子墨收剑,微微喘息,又行了一礼:"阿奴先去换身衣裳,稍后便来陪各位饮酒。"
"快去快去!我们等你!"
他笑了笑,转身进了后厅的偏房。
偏房的门一开,里面站满了人。
是画舫上那些哥儿、姐儿。他们今日一早,就被莫名其妙地关在了这里,没有人敢多问。
顾子墨提剑,靠在门框上。
他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
"我知道你们这些人里," 他声音很平,"很多人都不是自愿来这里的。有的是被卖来的,有的是被买来的,有的是被逼的。"
众人屏息。
"今日,我给你们一个机会。" 他把剑在手里轻轻一颠,"两条路。"
"想要荣华富贵的 ——" 他抬手指了指大厅的方向,"从这扇门出去。外面那些达官贵人,只要你有能耐,就是你的。"
"只想活命的 ——" 他又抬手指了指那扇临河的窗,"从这扇窗跳下去。我把身契还你。"
他顿了一下。
"不过我把话说在前头。船在河中央,这晴河的水极深,跳下去,也未必就是活路。"
"现在,选吧。"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动。
"呵。" 顾子墨把剑在腕间转了一圈,剑刃映着他半张脸,"我耐心有限。三息之后你们要是不选,我就拿这把剑,替你们选。"
死寂。
忽然,一个穿青衫的姐儿站了出来,声音发颤:"我…… 我要活命。我跳。"
顾子墨侧了下身。身后那个管事婆子抖着手,在木匣里翻了半天,抽出一张卖身契,递过去。那姐儿接过来,看都没细看,跪地磕了个头,转身爬上窗棂,一头扎进了黑沉沉的河里。
"扑通。"
第二个站出来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哥儿。他攥着袖子,声音小小的:"我选…… 大厅。"
顾子墨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侧身让开路:"去吧。"
有了第一个,第二个,其他人就好选了。许是画舫的金银实在迷人眼,竟有半数人,低着头,从那扇门走了出去。
人潮里,忽然传来一点小声的争执。
"妹妹,你跟我走,我带你回家找爹娘。"
"姐,我不走…… 我害怕,我不会水。" 妹妹哭了。
姐姐也哭:"不走也得走!你是不是傻?留在这里,早晚会死的!"
"可是我害怕…… 上次那个姐姐掉下去,就再没上来过。我不去,我不去 ——"
妹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拼命地推着姐姐。姐姐急得眼泪直流,抓着她的胳膊就往窗边拽:"阿梨!你信姐姐,姐姐一定带你离开!"
顾子墨看了过去。
姐妹俩一抬头,对上他的目光,都吓得往后缩了缩。
顾子墨冷笑了一声。那两人抖得更厉害了。
他看向那个妹妹:"你,先选!"
阿梨 "哇" 地一声就哭了出来:"我想走!可我不敢跳!为什么呀 —— 你都愿意放我们走了,为什么要我跳水里?你给我们船啊!"
姐姐吓得脸都白了,扑上来捂住妹妹的嘴,强拉着她跪下:"公子,妹妹还小,她胡说的,您千万别生气!"
"我不生气。" 顾子墨慢悠悠道,"我放你们走,不是我心善。我只是给你们一个机会 —— 想活命,得靠你们自己挣。"
"怕水?不想跳?" 他顿了一下,"那选大厅啊。你还没到十五吧?还没去过大厅吧?我给你指条明路 —— 大厅北边那位穿蓝袍的礼部李大人,最喜欢你这样十四五岁的小姑娘。"
"不要!" 姐姐紧紧抱着妹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拼命磕头,"公子求求您,我妹妹还小,求您放过她……"
"你别激动。" 顾子墨声音很淡,"我又没替她做决定。她还是可以选。"
他看着姐姐,忽然笑了一下:"你把她护得太好了。想活命 —— 她得靠自己。"
姐姐不敢再说话。
顾子墨从婆子手里,抽出姐姐的那张卖身契,递到她手里。
"跳吧。"
"公子,妹妹她、她……"
顾子墨收了笑。他冷冷地盯着她,没说话。
姐姐被他看得打了个寒颤,再不敢多问。她转头,抱住自己的妹妹,在她耳边哽咽:"阿梨,跳下来,姐姐在下面等着你。"
她转身,爬上窗,跳了下去。
人一个一个走了。
那个叫阿梨的小丫头,还缩在墙角哭。顾子墨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就走。走到门口,他吩咐门外的人:"门锁上。"
—— 他想,什么都不选,未尝,不是一种选择。
回到三楼,他靠窗坐下,又抽了一袋烟。
今夜的天,黑云沉沉,没有月色。天格外黑,河也格外黑,天地像一只黑漆漆的盒子,沉闷的窒息感如山般压来!
他靠在窗边,忽然觉得,好孤独啊!
世界好静!
顾子墨换了身衣裳,推门出来。
他站在三楼的栏杆边,往下看。大厅里的丝竹声早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压得低低的、男男女女的喘息。厚重的薰香从底下飘上来,混着酒味、汗味。他闻惯了这种味道,可今日,他还是忍不住掩了一下口鼻。
随即,他又笑了。
他轻声道:"祝你们…… 好梦!"
他正准备下楼,楼梯口忽然晃出来一个人。那人醉醺醺的,一边走一边喊:"好阿奴 —— 你在哪儿?"
顾子墨眉梢一挑。
他下了数倍的迷幻香,大厅里近百人,都陷在幻境里了,这人竟然还能摸上三楼?
—— 倒是小瞧了他。
顾子墨抬手,指尖在身后那柄灵宵的剑身上,轻轻一划。
他在心里冷笑。
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 —— 那就别怪我,先拿你开刀。
他把剑藏在身后,脸上堆起笑,迎了上去:"大人,怎么上来了?"
"小阿奴 —— 还真是你!" 那人眯着眼,凑过来,满嘴酒气,"你可让我好找。"
"大人,我不是在这儿么。" 顾子墨打开身旁一扇房门,上前扯了扯他的衣袖,"大人,进来呀。"
那人醉得路都走不稳,看见他笑得见牙不见眼,口水都快流下来:"小阿奴,今日…… 真好看。"
他往前一扑,想抱顾子墨。
顾子墨侧身避过,顺手从他腰间摘下一只香囊,凑到鼻下闻了闻。
"难怪。" 他笑了,"这里头放了这么多清明散。大人,你可真是好命。"
"小阿奴,真顽皮 —— 怎么抢本官东西?"
"大人,是你不乖。" 顾子墨把那香囊在手里掂了掂,作势要扔,"你不挂我给你的香囊,这是哪个狐媚子给你的?"
"别扔别扔!" 那人急了,"好阿奴,小祖宗,你留我一命 —— 你给我的,我也带着呢!"
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另一只香囊,递过来:"你的在这儿!好宝儿,把那个给我,要是丢了,那只母老虎铁定要了我的命!"
—— 母老虎。
顾子墨在心里冷笑。
看吧。这人啊,就是贱。对他好的,他往往轻贱。
"好啊。" 他把自己那只香囊收好,笑盈盈道,"我不扔。我亲自,给大人戴上。"
"不急不急 —— 好宝儿,快让我亲一口!"
那人扑上来,一把抱住了他。
下一瞬 ——
长剑,从胸前贯入。
那人的眼睛,"唰" 地瞪大了。他张着嘴,发不出声,只从喉咙里漏出一点嗬嗬的响。
顾子墨把那只香囊,整个塞进了他嘴里。
他凑到那人耳边,声音轻得像情人的低语:
"大人,这东西救了你的命。"
"你应该感激它的!"
他拔剑。
转身。
身后,一声重重的、□□砸在地板上的闷响。
顾子墨提着那柄还在滴血的灵宵,慢慢地,往楼梯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