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诉情长》倾存

12、不能入戏太深 当心保不齐

　　她确实累。
　　转专业申请材料下周一截止，她这半个月天天往教务处跑，盖章、签字、补成绩单，还得准备面试的PPT。社团这边又赶上招新活动排练，两头烧，今天能撑着排完已经不错了。李纪燃不知道这些，他只看到她下巴比上次见的时候尖了不少，脸色白得没什么血色，走路都有点飘。
　　“你好好休息。”他说。
　　“明天演出结束了，”他忽然说，“你要是不想吃火锅，喝粥也行，我知道后街有一家砂锅粥，暖胃。”
　　黄韵霖脚步慢了一拍。
　　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路灯暗，看不太清他表情，只能看见他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缩着，大概也是冷。她想起下午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床头放了杯温水，吸管都插好了，还有那块化了一半的糖。
　　医务室老师后来跟她说：“你男朋友跑得鞋都快掉了。”
　　她当时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只摇了摇头，老师就露出“我懂”的表情，也不知道懂了什么。
　　“再说吧。”她把脸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补了一句：“粥要加虾。”
　　李纪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加虾。”
　　黄韵霖没再说话，但脚步明显慢下来了，跟他并排走在香樟树的阴影里。台词还在心里默背着，不过她决定今晚先背到这儿，回去洗个澡就睡。至于明天演出之后那顿粥——再说吧。反正有人请客，不吃白不吃。
　　她打了个哈欠。
　　化妆组的学姐拎着假睫毛过来救场，一边给她补妆一边念叨：“你昨晚干嘛去了，黑眼圈快掉到腮帮子了。”黄韵霖打了个哈欠没说话。昨晚从排练场回去她到底没忍住把转专业材料又改了一遍，凌晨一点半才关电脑，今早八点爬起来上专业课，中午被拉去走台，下午彩排连轴转，现在全靠一口气吊着。
　　学姐给她描完眉，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行，有点那个意思了。”
　　黄韵霖对着镜子呲了呲牙，把短刀道具别在腰后。
　　李纪燃对着镜子练“冷漠中带着一丝隐忍”的眼神。
　　黄韵霖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实在没忍住：“你眼睛抽筋了？”
　　李纪燃：“我这是眼神戏。”
　　黄韵霖毫不留情地嘲笑：“你眼神戏像便秘。”
　　社长掀帘子进来拍了两下手：“都麻利点啊，六点半观众进场，七点准时开演。鸡大保谁演来着——哦对副社长你，你那个假肚子绑好了没有？还有可乐，棒棒糖带了没？黄韵霖李纪燃，你们俩最后那场对峙戏再给我过一遍词，别到时候台上忘词。”
　　“忘不了。”黄韵霖睁开一只眼，“我昨晚做梦都在背。”
　　“梦见什么了？”李纪燃凑过来。
　　黄韵霖嗓门大：“梦见你台上把‘魔刀千刃’说成‘菜刀千刃’，底下笑场了。”
　　李纪燃脸一黑：“我背得比你还熟。”
　　黄韵霖：“那你背一遍。”
　　“……魔刀千刃，只攻不防。但唯独，我愿为你、为这座岛，守尽周全。”他背完挑着眉毛看黄韵霖，“怎么样？”
　　“还行吧。”黄韵霖把脸转过去，“没串词。”
　　最后一遍对词是在道具堆里对的。黄韵霖坐在一个旧皮箱上，李纪燃靠着背景板，两人中间隔着一盏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裸灯泡，光线昏黄，倒是挺符合剧情氛围。
　　台词顺了一遍，一句没错。
　　李纪燃合上剧本：“行，没问题。”
　　黄韵霖也把本子扔一边，站起来活动脖子，转了两圈，忽然问了句：“你紧张吗？”
　　“我紧张什么？”李纪燃一脸莫名其妙。
　　黄韵霖嗤笑：“你手在抖。”
　　李纪燃低头看了一眼，还真在抖，赶紧揣兜里：“冻的。后台暖气不行你不知道？”
　　黄韵霖懒得拆穿他。她自己手心也潮乎乎的，不过她紧张从来不会手抖，只会肚子疼。这会儿胃里就拧着劲儿，不知道是紧张的还是中午那盒放凉了的盒饭闹的。
　　七点整，场灯暗了。
　　黄韵霖站在侧幕条后面，从缝里往外看。
　　旁白的声音从音响里出来，稳稳当当的：“小鸡岛从无惊天动地的英雄，却藏着两个最矛盾的刺客……”
　　灯光暖亮，演伍六七的社员瘫在椅子上玩手机，演鸡大保的副社长挺着假肚子踱来踱去，开口就是那句“伍六七！别摸鱼了！”
　　底下学弟学妹笑成一片。黄韵霖在侧台候着，听前头伍六七懒洋洋地回“梅小姐那么好看，肯定舍不得杀我”
　　冷风音效起，灯光转冷暗。
　　黄韵霖看见李纪燃从侧台另一头走出来。他走得很慢，步子稳，脊梁挺得笔直，整个人像是从冰窖里刚拎出来的。他站到台中央，两手垂在身侧，下巴微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台下原本还在笑的观众们渐渐没了声。
　　他开口，声线压得又低又平：“暗影刺客，本就该斩断七情六欲。宿命追杀，生死由命。”
　　底下彻底安静了。前排有个女生小声说了句：“好帅。”
　　“能不帅吗！那可是国旗护卫队的。”
　　……
　　旁边人捅了黄韵霖一下，该她上场了。
　　黄韵霖踩着点上场。她心里默念：我现在是梅花十三，我奉师命来杀人，我冷酷无情。短刀道具握在手里，她眼神压下去，直面李纪燃，开口声线又冷又稳：“暗影刺客柒，我奉师命前来。今日，我必取你性命。刺客之道，不容私情。”
　　李纪燃抬眼看她。黄韵霖跟他对视的一瞬间心里“咯噔”了一下——这眼神她太熟了，平时他跟她抬杠就是这副死样子，眼皮半掀不掀的，好像全世界都欠他钱。但放在台上，配上这身黑长衫和冷灯光，居然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淡漠、疏离、身不由己。
　　李纪燃：“你有你的使命，我有我的宿命。想动手，便来。”
　　两人摆了对峙姿势，慢动作打戏，动作都是排了二十遍的，帅且安全。台下学弟学妹“哦——”了一声，有人掏手机拍照。黄韵霖心里得意，面上还得端着梅花十三的高冷，刀子往前递。
　　演伍六七的社员在侧台候着，看准时机冲上来挡在中间，两只手乱摆，声音拔高八度：“停停停！别打别打！有话好好说！梅小姐！我是伍六七啊，不是什么杀人的柒！”
　　底下一阵爆笑。这个反差来得太突然了，刚才还冷得掉冰碴子，现在跟被踩了尾巴似的。黄韵霖差点真笑场，咬着后槽牙把台词念完：“你是伍六七，可他是柒。一人双魂，暗影罪孽，不可饶恕。”
　　李纪燃这时候从侧后方跨了一步，把伍六七挡在身后。他动作不大，就是侧身、抬手、把伍六七往背后一拨，但那股子“你动他试试”的气势做足了。
　　他开口，声音重新压回那个又低又平的调子：“我的过往，与岛上无辜之人无关。要杀我，我认。但你若伤及小鸡岛分毫，我绝不退让。”
　　黄韵霖握刀的手微微颤抖。她低声念：“师父说，刺客最忌动情。可你数次护我、护尽路人……你的刀只攻敌，从不伤善。”
　　演可乐的女生蹦蹦跳跳上场，举着棒棒糖喊“哥哥姐姐不要打架呀”。
　　底下一片“好可爱”。
　　副社长挺着假肚子叹气说“哪有天生的恶人”，节奏顺顺当当往下走。
　　黄韵霖把短刀换到左手，准备做那个“反护柒”的侧身格挡动作。
　　危机音效一响，李纪燃挡到她身前，黄韵霖侧身跨步上去，两人背靠背站定，练了无数遍的配合，卡点卡得严丝合缝。底下“哇”了一声。
　　然后该转温情对视了。
　　黄韵霖卸下冷脸，念那句“从前我以为，刺客的终点只有杀戮。现在我才明白，真正的强者，是手握利刃，心生温柔”。
　　李纪燃低头看她，眼神从柒的冷里一点点化开，接那句“魔刀千刃，只攻不防。但唯独，我愿为你、为这座岛，守尽周全”。
　　黄韵霖看着他眼睛。舞台灯光打在他侧脸上，平时那股贱兮兮的劲儿全没了，眼神沉下来，温温的，还真有点“暗影刺客把温柔留给人间”的意思。
　　完了。
　　这人演戏还挺有天赋。
　　得。
　　当心保不齐他演出戏糊弄自己。
　　最后全员站台，三人合念“纵使身不由己，仍愿守住温柔与正义”，灯光亮起，大幕拉上。

　　黄韵霖在幕布后面拿袖子擦汗，一边擦一边骂：“我妆全花了，补了四十分钟白补了。”化妆组学姐冲过来给她补粉，一边补一边夸：“你刚才那个握刀颤抖绝了，我在侧台都快哭了。”黄韵霖嘴上说“剧本里本来就有”，心里其实也有点得意。
　　李纪燃在旁边脱他那件黑长衫，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啊，柒那个范儿端住了，最后那段我旁边坐的老师都说好。”
　　李纪燃把长衫叠好，嘴角翘了翘又赶紧压下去：“那当然，我背得熟。”
　　谢幕的时候全体社员手拉手站成一排鞠躬。底下掌声挺响，散了场观众往外走。
　　社长把全体社员又喊上台：“来来来，拍合照！观众别走啊，帮我们拍一张！”
　　底下有人举手喊“我来我来”。
　　十几个社员在台上挤成两排，前排蹲着后排站着，社长站中间指挥：“左边往右挪点！你那个假肚子挡着后面人了！可乐站前面来，棒棒糖举高点！”
　　黄韵霖被安排在第二排靠右的位置，正对着观众席的灯光，刺得她眯眼。李纪燃站在她斜后方，高出她半个头。社长喊“三二一”的时候，李纪燃忽然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
　　“你刘海真的劈叉了。”
　　黄韵霖咬牙没回头：“你闭嘴。”
　　咔嚓一声。
　　社长跑下台去检查照片，看完之后举着手机朝台上喊：“不行再来一张！李纪燃你笑太僵了，跟谁欠你钱似的。黄韵霖你稍微往左歪一下头行不行？你俩中间那空隙都能再站一个人了！”
　　第二张。黄韵霖往左歪了歪头，李纪燃被副社长推了一把往右靠了靠，两人肩膀几乎挨上了。底下举手机的同学喊：“好了没？三、二、一——”
　　黄韵霖下意识扯了扯嘴角，李纪燃没来得及压住，嘴角翘了一下。
　　咔嚓。
　　社长看了照片，勉强点头：“行，就这张吧，虽然李纪燃笑得像假人，但整体还成。”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哎你俩脑袋怎么凑那么近？算了算了，当招新宣传照挺好。”
　　社员在后台收拾道具换衣服。社长过来拍了拍黄韵霖肩膀：“行啊你，昨晚还烧得跟火炉似的，今天演得跟没事人一样。”
　　黄韵霖把假睫毛撕下来贴在手上：“那当然，我说话算话。”
　　“行，今晚庆功宴，我请客，后街烧烤。”
　　底下人一片欢呼。
　　最后是十几号人乌泱泱杀到后街烧烤摊，拼了三张桌子，肉串点了二百多根。黄韵霖被按在椅子上，面前摆了一碗砂锅粥——李纪燃真去隔壁粥铺打包来的，端过来的时候还烫手，揭开盖子虾仁铺了满满一层。
　　“你真买啊？”黄韵霖看着那碗粥。
　　“我说话算话。”
　　她拿勺子舀了一口，烫得直吸气。李纪燃在对面啃羊肉串，看她被烫得嘶嘶抽气，笑得差点呛住。
　　黄韵霖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闭嘴吃你的。”
　　手机震了一下，社长把合照发群里了。黄韵霖点开放大看了看——自己歪着头，刘海确实有点劈叉，但整体还行。李纪燃在她斜后方站着，嘴角那个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被拍得清清楚楚，看着居然没平时那么欠揍。
　　她往下划了划，发现照片底下已经有人评论了。副社长：【黄韵霖李纪燃你俩这姿势，不知道的以为你俩一对呢！】
　　社长回：【本来就是一对！】
　　可乐的演员发了个表情包：【磕到了磕到了。】
　　黄韵霖：“……”
　　也不知道是“磕到”什么了！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李纪燃正跟副社长抢最后一串鸡翅，看见她过来，把抢到手的鸡翅递给她：“给你。”
　　黄韵霖愣了一下接过来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你注意一点，谣言好像要回春。”
　　李纪燃低笑：“我是怕你饿晕了明天又没法去教务处盖章，回头又拿我撒气。”
　　黄韵霖踹了他一脚，没踹着，自己笑了一下。烧烤摊的灯挂在头顶，昏黄昏黄的，照得十几号人脸上都暖烘烘的。她翻出手机，把那张合照点了保存，想了想，在群里回了一句：“照片还行，但我刘海真的劈叉了。”
　　李纪燃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屏幕，在旁边幽幽地说：“还行吧，你不劈叉的时候我也没觉得多好看。”
　　“李纪燃你找踹是不是？”
　　社长举着可乐杯站起来：“来来来提一杯——招新活动圆满结束！特别表扬黄韵霖同学，发烧三十九度八还坚持演出，大家鼓掌！”
　　底下哗啦啦鼓掌。黄韵霖端着粥碗受了这波掌声，耳朵有点红，嘴上还要说：“行了行了，再夸我飘了。”
　　副社长咬着鸡翅含含糊糊地问：“哎你俩台上那个背靠背谁设计的？挺帅啊。”
　　“我。”黄韵霖和李纪燃同时开口。
　　“我设计的。”黄韵霖补了一句，“他当时还说太中二了不肯做。”
　　“我那是觉得两个刺客背靠背太像偶像剧！”
　　“那你别做啊，你做得比谁都起劲。”
　　“我那是敬业！”
　　社长在中间摆手：“行了行了，你俩台上还没吵够？台下接着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