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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暗流涌动 有人以关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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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晨,纪明远下楼时,沈婉宁正在餐厅里接电话。
“既然约了人家姑娘看展,就别临时放鸽子。工作再忙,也不差这半天。”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她朝丈夫笑了笑,又对电话那头说,“好了,你爸下来了,晚上回来再说。”
挂断电话,她起身替纪明远倒了杯咖啡。
“承宇?”纪明远问。
“嗯。明薇约他周末去看展,他还惦记着下周的项目汇报。”沈婉宁将咖啡放到丈夫手边,“我说工作要紧,可也不能连陪女朋友的时间都没有。”
纪明远翻开平板上的会议材料,随口说了句:“盛家那姑娘不错。”
“我也喜欢她,说话做事都大方,难得的是有自己的主意。”沈婉宁在对面坐下,笑着补充,“不过年轻人谈恋爱,我们做长辈的少掺和。承宇跟盛和的项目谈得怎么样了?”
“还在尽调。对方有合作意向,但具体条款没定。”
“那就让他好好做。他以前做事毛躁,你总嫌他沉不住气,现在肯踏踏实实做项目了,你倒应该多给他些机会。”
纪明远终于从屏幕上移开视线:“你今天是来替他说话的?”
“我是怕你总拿他跟承野比。承野从小就出色,承宇哪能样样都赶得上哥哥?”她语气里仍带着笑意,“不过承宇这次提出的资本配置方案,我听着倒有些道理。”
“方向是对的。”纪明远说,“集团几个板块的投资权限一直不统一,早晚要调整。”
沈婉宁应了一声,又问起纪承野:“上个月回来吃饭,我看他脸色不太好。六月出的事,九月就回公司,这才多久?你也劝劝他,别总把工作排得那么满。”
“他现在听见我说休息两个字,就不高兴。”
“那你就别光说休息。”沈婉宁叹了口气,“公司的制度该调整就调整,团队该分担的责任也得分担。只是你跟他说话别太急,承野要强,最不喜欢别人因为他的身体替他作决定。”
纪明远没有接话,继续翻阅手里的材料。沈婉宁见状,也不再多说,只吩咐厨房把水果端上来。
窗外的阳光越过庭院里的树梢,落在餐桌上。纪明远翻到东翼改造那一页,略作停顿,在旁边做了个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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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陈安抱着两摞文件进了纪承野的办公室。
“纪总,昨天您要的两版预测,还有修订记录和原始数据,都齐了。”
纪承野接过文件,将其中一份摊开放在桌上。周日下午准备投资委员会材料时,他已经发现集团财务采用的仍是东翼改造的旧版预测。新旧版本的差异并不难辨认,真正需要弄清楚的是,哪些变化已经有了可靠依据,哪些还停留在项目团队的预期里。
“招商部上周三发的修订版?”
“对。财务说新版里有两家品牌还没有完成内部确认,所以采用了已经复核过的保守模型。”
“工程部的分区施工方案呢?”
“还没走完审批。财务认为不能据此调整停业损失。”
纪承野用笔在两处数字旁分别画了线:“单独看都没问题。但招商收入按最保守的情况算,施工又按整层停业算,最后得出来的已经不是我们现在准备实施的方案。”
东翼的经营状况近两年一直不理想。几个老品牌的销售持续下滑,楼层客群逐渐老化,连带着相邻区域的人流也受到影响。纪承野希望借这次改造重新调整品牌组合,引入更有吸引力的旗舰店,同时改变东翼与主楼之间割裂的动线。为了这个项目,他已经准备了将近一年。
“让招商部把取得书面意向的品牌单独列出来,没确定的放进情景测算。工程部下午三点前给我分区施工的成本和工期,再请财务一起复核。”他翻过一页,“风险该算的都算进去,不用为了好看把数字做高。”
陈安记下要求,正准备汇报下一项工作,纪承野先问:“L’Étoile那边的评估资料更新了吗?”
“招商部昨天收到了品牌方的补充要求。他们已经把东翼列入候选场地,但目前还在和另外两个亚洲城市的项目比较。品牌方这周五要完成第一轮筛选。”
“重点看什么?”
“客群结构、周边品牌组合,还有改造后的交付条件。尤其是交付时间,他们希望我们能给出有依据的安排。”
纪承野打开招商部发来的邮件。
L’Étoile对于东翼而言,意义显然不止于增加一个租户。“他们有没有要求我们提供确定的开业日期?”
“暂时没有。但希望下一轮评估前,能看到改造进度和交付方案。”
“那就先按现有条件准备。未经批准的工程,不要写成已经确定的安排。”
陈安答应下来。
纪承野又核对了一遍邮件内容,随后将它归入招商评估资料。他知道乔令晞正在参与L’Étoile的选址工作。此前两人谈到过品牌的扩张计划,但她从未向他保证过东翼一定能入选,他也没有向她提出过这样的要求。项目能否继续推进,最终仍然要看纪氏能不能拿出有竞争力的商业条件。
陈安接着递来另一份文件:“这是二少那边提交的集团资本配置方案。”
纪承野翻开。
纪氏百货虽然属于集团旗下业务,却因为历史沿革,一直保留着相对独立的经营权限。纪承野作为百货业务的执行负责人,可以在董事会批准的年度预算内决定常规招商、经营调整及部分管理岗位安排;涉及超出授权额度的资本支出和重大长期承诺,才需要提交集团审批。
纪承宇的新方案准备重新划定这条界线。
今后达到一定金额的招商激励、长期租赁安排和改造投入,都将纳入集团统一审核,关键管理岗位的任免,也会增加总部审批环节。
“这些权限调整,承宇跟百货管理层沟通过吗?”
“目前还没有正式征询。方案仍在集团内部讨论。”
“法务意见呢?”
“原则上可以调整,但部分现有授权需要重新履行审批程序。”
纪承野把那页折了个角:“让法务把现行授权文件找出来,逐项对照。还有,盛和的合作资料也给我一份。”
“您觉得二少准备拿盛和项目争预算?”
“如果我是他,我也会。”
陈安笑了一下,随后提起董事长办公室当天来过电话,询问纪承野能否适当减少周二下午的工作安排。
“我下午有什么?”纪承野问。
“两个部门会议,一个设计方案复核。”
“有哪项超出正常工作时间?”
“没有。”
“那就照常。”
陈安收拾好文件准备离开,又被他叫住。
“明天会上不用追究旧数据是谁提交的,把模型差异说明白就行。”
“明白。”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纪承野继续翻阅资本配置方案,在未来潜在投资项目一栏,盛和集团的名字排在相当靠前的位置。
他拿起笔,在旁边写下两个字:期限。
随后翻回东翼的招商计划,核对几个重点品牌要求确认交付条件的日期。其中,L’Étoile的亚洲旗舰选址评估,已经进入关键阶段。
—————
周二上午九点半,投资委员会会议准时开始。
纪承宇比纪承野早到十分钟,正在和财务总监核对投影。见哥哥进来,他抬手打了个招呼。
“哥,早。”
“早。”
纪承宇注意到陈安手里的文件,笑道:“看来你昨天没闲着。”
“你不也一样?”
“我可没你这么多历史包袱。我做新项目,方案不好,大不了换一个。你那边改造一栋老百货,恐怕连换个门把手都有人有意见。”
“你可以去问问物业部,他们确实挺难伺候。”
纪承宇笑出了声,两人一前一后进入会议室。
前两个议题进展顺利。到了集团未来三年的资本配置规划,纪承宇起身作汇报。
他准备得很充分,过去五年的投资回报、各业务板块的资金占用、部分项目审批与执行之间的偏差,都被整理成清晰的图表。
“我不是建议集团减少投资。”纪承宇说,“相反,未来几年我们可能面临更多机会。但机会越多,越需要确定资金的优先级。否则每个板块都认为自己的项目最重要,集团最后承担的就是所有项目叠加的风险。”
几位董事翻阅着手边的资料。纪承宇继续往下讲,直到屏幕切换到百货东翼改造。
“以东翼为例。按照目前提交的模型,前期投入较大,回报周期偏长。如果一次性批准全部资本支出,集团其他项目的资金安排就需要相应调整。”
纪承野随即开口:“我补充一点。你引用的是上个月的旧版预测。”
“财务采用的是已复核版本。”纪承宇说。
“没错。但两项关键假设已经变化。”
陈安切换投影,纪承野将修订后的模型展开,先说明已取得书面意向的招商进展,再解释分区施工与整层停业之间的成本差异。
一位董事问:“分区施工会不会增加管理费用?”
“会。工程部重新测算过,施工管理费用会上升,但缩小停业范围后,经营损失相应减少。两项抵消,整体现金流比原模型更合理。”
另一位董事提出:“那两家尚未确定的品牌呢?”
“没有计入基础情景。”纪承野翻到下一页,“如果最终没有签约,我们还有第二套招商组合,收益会降低,但项目不至于因此失去可行性。”
他没有回避任何一个不利因素。
说明完基础模型后,纪承野示意陈安切换到下一页,投影上出现了东翼正在推进的重点品牌清单。
“另外,我想补充一项目前仍在评估阶段的招商机会。”
他指向其中一行。
“法国高级珠宝品牌L’Étoile,已经将东翼列入其亚洲旗舰店的候选场地。”
会议桌旁有人停下翻页的动作。
“L’Étoile?”一位董事问,“他们准备进入我们的市场?”
“品牌方正在评估亚洲多个候选项目,东翼是其中之一,目前还没有确定最终选址。”
“这家品牌如果能进来,对东翼的定位提升会很明显。”另一位董事说,“尤其是周边品牌组合。”
“是。它的价值不只是单店租赁收入。如果最终能够入驻,东翼原本以中端零售为主的品牌结构就有机会进一步调整,对其他高端品牌的引进也会形成积极影响。”
纪承宇翻到招商附录:“但这还只是候选名单。有正式的租赁意向书吗?”
“没有。品牌方尚未作出选址决定。”
“那就不能把它作为项目收益的确定依据。”
“所以它没有计入基础模型。”纪承野回答,“财务预测采用的仍然是已经取得可靠依据的招商条件。L’Étoile只出现在潜在招商情景里。”
“既然如此,为什么今天特别提它?”
纪承野将投影切换到东翼改造后的品牌布局示意图。
“因为我们今天讨论的不只是现有收益,还包括东翼有没有必要继续推进改造。L’Étoile愿意将这里纳入候选,至少说明我们的选址条件和改造方向具备一定竞争力。”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但如果集团在现阶段停止所有准备工作,我们就可能在下一轮评估之前失去竞争资格。到那时,不是项目被市场否定,而是我们自己没有拿出能够被评估的方案。”
财务总监翻阅了几页资料,问:“品牌方目前要求我们提供什么?”
“场地条件、商业定位,以及初步的改造交付计划。后者最关键。我们需要区分已经获批的前期工作和仍需集团批准的资本支出,不能对外作出超出权限的承诺。”
“如果集团今天不批准全部预算,会不会直接影响这家品牌的评估?”一位董事问。
“有影响,但不意味着立刻出局。只要我们能够提供合理的分阶段交付方案,并清楚列明审批条件,品牌方仍然可以继续评估。问题在于,集团内部必须有明确的决策时间。”
纪承宇接过话:“也就是说,东翼现在需要的是继续推进前期工作,而不是马上拿到全部资本预算?”
“如果集团能给出可靠的后续审批安排,可以这样理解。”
“那这部分我们有共识。”
随后的讨论里,财务总监确认修订版有充分的测算依据,两位董事也先后表示,东翼改造值得继续推进。纪承宇始终认真听着,不时在资料上作记录。
等纪承野讲完,他才起身。
“哥,这份模型确实比原来的完整。”他转向委员会,“我也认可东翼改造的必要性。但我想请大家考虑另一个问题:一个项目值得投资,是否就意味着集团应该现在批准它的全部预算?”
屏幕上出现未来十二个月的资金需求表。
表格列出了集团已经批准的项目支出、即将到期的债务,以及为日常经营必须保留的流动资金。即使暂时不考虑与盛和集团的合作机会,集团能够自由调配的资本,也不像各业务板块想象的那样充裕。
“我不是说东翼不值得做。但如果今天一次性锁定全部预算,其他已经批准的项目就需要重新调整资金安排。我们至少应该先确定东翼各阶段的实际资金需求,再决定哪一部分可以立即投入。”
财务总监核对了表格,表示集团短期现金流确实需要保留一定余量。
纪承宇继续道:“东翼目前有明确的招商和工程准备,这是它的优势。但集团同期也在评估其他投资机会,包括与盛和集团的潜在合作。盛和项目还处于尽调阶段,我今天不会要求大家为它批准预算。可正因为各个项目的成熟度和风险不同,我们才更需要统一比较,而不是按照过去各板块的授权习惯决定谁先拿钱。”
纪承野翻过面前的资料:“统一比较没有问题。但已经具备实施条件的项目,不能和还没有形成合作条款的项目,按照同样的预期回报来比较。”
“所以我建议分阶段审批。”纪承宇接得很快,“东翼继续做前期工作,重大资本支出等集团完成整体评估后再决定。”
“分阶段可以,但必须明确下一次决策时间。我们正在谈的几个品牌都有选址周期,如果集团内部没有期限,前期招商就可能白做。”
“那就把期限列入审批安排。”
“列进去之后呢?”纪承野问,“如果集团到期仍然没有完成评估,谁来承担项目延期的后果?”
纪承宇略作思索,答道:“经营团队和集团都需要承担相应责任。”
“责任可以共同承担,决定权也应该相应明确。”
会议室里一时无人接话。
纪明远让财务总监就集团现金流作进一步说明,接下来的讨论也不再局限于东翼,而是扩展到整个集团未来的资本安排。纪承野听着各方意见,没有继续纠缠。他知道今天不可能拿到全部预算。
会议中途休息时,陈安来到他身边,低声询问是否需要将下午的设计复核往后推半小时。
“会议估计还要多久?”
“秘书处说至少四十分钟。”
“那把复核往后挪半小时。我先出去一下,回来之前把工程部的补充数据放到桌上。”
纪承野利用休会时间完成了既定的身体护理安排。回到会议室时,距离会议重新开始还有几分钟,陈安已经把新资料摆好,旁边多放了一杯温水。
“你什么时候学会管我喝水了?”纪承野问。
“董事长办公室今天又问了一次您的行程。”陈安一本正经,“我总得表现得尽职一点。”
纪承野笑着拿起水杯:“那你表现完了,去把下午的会议通知改一下。”
下午的工作确实需要调整,但那是他自己的安排。
会议重新开始后,委员会最终作出决定:原则上认可东翼改造的商业方向,同意继续推进招商、设计和必要的前期准备;主要资本支出暂缓批准,待集团完成资金优先级评估后再审议。下一轮审批时间原则上安排在数周后,具体仍需根据资料完成情况确认。
纪承宇提出的资本配置改革,则获准进入进一步论证阶段。
纪承野要求会议纪要明确列出已经授权的工作范围,以及下次审批前必须完成的事项,纪明远对此表示同意。
临近散会,他又补充:“承野,东翼的事情可以多交给团队。你最近工作安排得太满,集团也需要考虑经营连续性。”
“我会安排好团队分工。”
“我的意思是,集团也该有更完整的制度,不能所有事都依赖一个人。”
“我赞成。”纪承野合上文件,“制度怎么调整,可以按程序讨论。但在新制度正式通过之前,希望现有授权能够得到尊重。”
父子两人的视线短暂相接,纪明远最终应了一句:“这个自然。”
散会后,纪承宇在电梯厅追上了哥哥。
“哥,等一下。”
纪承野停住轮椅。
“有事?”
“你那份新模型挺厉害,尤其是分区施工的现金流,我之前没想到你们已经做到这个程度。”
“工程部做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你倒是会替团队说话。”
“你不是也一样?盛和项目谈得不错。”
纪承宇笑了笑:“还没谈成呢。”
“那就继续谈。”
两人停在电梯厅旁边,等候的人陆续离开。纪承宇松了松领带,语气比会议上随意了些。
“说真的,我不是想把你的东翼项目砍掉。它做好了,对集团也有好处。”
“我知道。”
“但你也得承认,百货的授权方式确实有问题。你负责这么多年,很多事大家习惯直接找你,集团总部反而不清楚具体进展。”
“可以改进信息汇报,不一定要收回决策权。”
“你看,又来了。”纪承宇笑着摇头,“只要碰到百货,你就觉得别人要动你的东西。”
“承宇,你接手过一天百货的经营吗?”
纪承宇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没有。”他回答,“所以我连讨论集团授权制度的资格都没有,是吗?”
纪承野没有立即接话。他知道刚才那句话并不公平。纪承宇负责的是集团投资业务,本来就不需要先经营过百货,才有资格讨论集团治理。但他实在厌倦了旁人只看见百货现有的成绩,却轻易将支撑这些成绩的决策机制归结为所谓的历史惯例。
“我不是这个意思。”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提出的问题可以讨论。但信息汇报不充分,和经营权限应该收回,是两回事。”
“哥,我知道你把百货做得好。可集团不能永远按以前那套办法运作。”
“以前那套办法,是指经营决策,还是指我?”
纪承宇怔了怔,随即笑了,却没什么轻松的意味。
“你看,你总觉得我在跟你争。”
“你不是吗?”
“是。”纪承宇回答得很干脆,“我想争取更大的业务,也想让爸和董事会看看我能做什么。难道这有什么不能承认的?”
纪承野没有说话。
“我进集团这些年,不管做成什么,别人总要先问一句,跟你比怎么样。”纪承宇的声音低了些,“你说让我拿自己的成绩争,我一直都在这么做。可如果每次都得先证明自己不是靠着你的关系才有机会,那我还要证明到什么时候?”
电梯抵达,纪承野却没有立刻进去。
“你不需要向我证明。”
“但你总得让我有机会证明给别人看。”
两人僵持了片刻,纪承野终于应道:“那就拿项目说话。”
“行。”
纪承野驶进电梯,门快关上时,纪承宇忽然又叫住他。
“哥,妈最近老担心你。你别嫌她烦。”
“替我谢谢沈姨。”
电梯门缓缓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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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晚上,纪承野去了父亲家。
沈婉宁准备了几道他从小爱吃的菜,席间问起他最近的工作,又说周末如果有空,可以回来一起吃饭。纪承野应了,却没答应具体时间。
晚饭后,纪明远叫他进书房。
“今天的会议,你有什么想法?”
纪承野把轮椅停在书桌对面:“东翼的前期工作可以继续,但预算审批时间还不确定。我会让团队重新安排招商和工程计划。”
“承宇的方案呢?”
“有合理的地方,也有需要进一步讨论的地方。”
纪明远摘下眼镜:“你对他是不是一直有些成见?”
“为什么这么说?”
“他今天的提议并没有针对百货。集团本来就需要统一的资本配置制度,你却一直在强调授权问题。”
“因为授权会直接影响项目执行。”
“可你也不能要求集团永远按照百货过去的方式运作。”
“我没有要求永远不变。”
纪明远叹了口气:“承宇这些年也不容易。他比你晚进集团,很多事情得从头做起。现在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项目,你做哥哥的,应该多理解他一点。”
纪承野原本正要翻开手边的文件,听见这句话,动作停住了。
纪明远没有注意到,继续说道:“你已经负责百货这么多年,经营团队也成熟了。适当把一些权限交回集团,对你来说未必是坏事。承宇如果能把新的投资业务做起来,对整个纪家都有好处。”
纪承野将文件放回膝上。
“爸,您想让我理解承宇什么?”
“什么?”
“他需要机会,我理解。他希望集团有更统一的投资制度,我也理解。”纪承野语气平静,“但为什么这些事情最后都要从百货的经营权限里解决?”
“因为百货本来就属于集团!”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这么抗拒?”
纪承野没有立即回答。
书房里的落地灯亮着,桌上摆着一张旧照片。照片中的女人站在百货中庭喷泉前,身边围着几位管理人员。她穿着浅色套装,笑容明朗,背后是刚刚完成改造的玻璃穹顶。
那是母亲。
纪明远也注意到了那张照片,声音放缓:“承野,我知道你对百货有感情。你妈妈当年为它花了很多心血,我也没有忘。但你不能因为这个,就不允许集团作任何调整。”
“我从来没说不允许。”
“那你究竟想怎么样?”
纪承野翻开文件,将一页授权清单放到父亲面前。
“我想知道,集团准备收回哪些权限。重大招商由总部审批,资本支出由总部审批,关键管理岗位也要总部确认。如果这些全部调整,百货执行负责人还能独立决定什么?”
纪明远扫过清单:“日常经营还是你负责。”
“日常经营包括什么?楼层活动?促销安排?还是每个月的员工排班?”
“你说话非得这么尖锐?”纪明远皱起眉。
“我只是想弄清楚。”
“我考虑的是集团的长期稳定。”纪明远把文件合上,“以前我可以放心让你独立负责,是因为不管出了什么问题,你都能亲自处理。现在我必须考虑,如果有一天你不能亲自处理,整个百货怎么办。”
“如果我不能亲自处理,团队会按既定授权运行。重大事项有替代审批安排,紧急情况也有预案。”
“预案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当然不能。可哪家企业能保证负责人永远不生病、不出差、不遇到意外?如果您认为管理机制有漏洞,我们可以补。但不能因为担心我有一天不能工作,就提前把我的工作交出去。”
纪明远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为什么总觉得我是在夺你的权?”
“我没有这么说。”
“可你就是这么想的。”纪明远提高了些声音,“你六月出了那么大的事,九月就急着回公司。我让你多休息,你不听;现在让集团替你分担一部分责任,你又不肯。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纪承野静静听完。
“爸,您担心我,我知道。”
“那你就该明白——”
“可我也需要您相信,我知道自己现在能做什么。”
“我没有不相信你。”
“那就按照我的工作表现来判断。”
书房里陷入短暂的沉寂。
纪明远靠回椅背,神情疲惫:“你从小就比承宇懂事,我一直以为有些事情不用跟你解释得那么清楚。承宇没有你那么能干,也没有你那么沉得住气。现在他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的方向,你做哥哥的,有些事情总该比他想得远一点。”
纪承野握着文件的手指渐渐松开。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周末。
那时他还小,家里的司机已经把车停在门口,他穿好外套,站在玄关等父亲。那天原本说好了要去百货看一场展览,是母亲生前参与筹备的最后几个项目之一。开幕前,他便从工作人员那里拿到了一份介绍册,翻来覆去看过许多遍。父亲答应带他去,他便一直记着,连前一晚都特意确认过时间。
可临出门时,纪承宇忽然闹着要去游乐园。
沈婉宁起初只是哄他,说哥哥今天有别的安排,下次再带他去。后来见孩子实在想去,便笑着提议,难得一家人都有空,不如一起去游乐园,展览改天再看。
纪明远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不好。
“承野,今天先陪弟弟去玩,展览下周爸爸再带你去。”
他站在玄关,没有动。
“我不想去游乐园。”
父亲皱起眉。
“承宇还小,你是哥哥,就不能让着他一点?”
纪承野没有再争辩。
最后他没有去游乐园,也没能去看那场展览。父亲后来确实又提过一次,但那天临时有事,等到一家人终于都有空,展览已经结束了。
那天下午,他一个人去了百货。
母亲生前有一间办公室,后来被改成了会议室。里面的家具换过几次,窗外的景色却没有变。他不想待在办公室,就去了顶楼露台,坐在靠近栏杆的阴影里,看楼下的人进进出出。
乔令晞找到他时,手里拎着两杯冰饮,跑得额前的碎发都湿了。
“纪承野!”
他转过身:“你怎么来了?”
“我还想问你呢。”乔令晞气呼呼地走过来,“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我去你家找你,沈阿姨说你出门了。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我又没让你找。”
“你这人怎么这样?”
她把一杯饮料塞进他手里,自己在旁边坐下,才坐了两分钟,又嫌太阳晒,非要他往阴影里挪。
纪承野被她烦得不行:“乔令晞,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今天很生气。”
“谁惹你了?”
“你啊!”
纪承野忍不住笑出了声,乔令晞见状,反而更不满意。
“你还笑?”
“你到底来干什么?”
她低头喝了两口饮料,过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
“喂,我跟你说个事。”
“说。”
乔令晞坐直身体,像是准备宣布什么重要决定。
“纪承野不高兴的时候,可以来找乔令晞。”
他愣了一下:“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很认真啊。”她理直气壮,“你每次不高兴都自己躲起来,最后还得我来找你。我也很累的好不好?以后你自己来,省得我到处跑。”
“你还挺会安排。”
“那当然。”她扬了扬下巴,“不过你来的时候最好带点吃的。我今天为了找你,连下午茶都没吃。”
“你就知道吃。”
“那你到底来不来?”
“看心情。”
“什么叫看心情?”
“不是说不高兴的时候才能找你吗?”纪承野故意问,“高兴的时候不行?”
乔令晞认真想了想。
“那高兴的时候也可以。”她大方地挥挥手,“反正你来就行。”
那天下午,他们在露台上待到太阳快落山。后来乔令晞喝完自己的饮料,又嫌他的青柠味看着更好喝,硬是拿过去尝了一口,酸得整张脸都皱起来,纪承野笑了她一路。
他已经不记得那天回家以后发生了什么,却始终记得她坐在露台栏杆旁边,板着小脸向他宣布那句话时的模样。
她那时年纪小,大概只觉得他太难找,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承野?”
纪明远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你怎么不说话?”
纪承野将手里的文件重新整理整齐,片刻后才开口:“爸,我小时候让过承宇很多次。”
纪明远怔了一下:“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没什么。只是想告诉您,承宇想做什么,可以自己去争取。他做得好,集团自然会给他机会。”
纪明远没有接话。
“但百货的经营权,我不会因为自己是哥哥,就主动交出去。”
书房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沈婉宁推门进来,手里端着茶。她察觉到屋里的气氛,又注意到桌上摊开的文件,脚步稍稍停住。
“我在外面听见你们声音有些大。”她把茶放下,“工作上的事慢慢商量,别急着争个结果。”
纪明远摆摆手:“没什么。”
沈婉宁转向纪承野:“承野,你爸爸就是担心你。你最近太忙,回来吃顿饭也不容易。工作的事谈不完,今天就先到这儿吧。”
“沈姨,我们只是意见不同。”
“我知道。”她轻声笑了笑,“你们父子俩都是一个脾气。”
纪承野没有反驳。
纪明远的语气也缓和下来:“这件事不急着今晚定。你回去再想想。你妈妈当年经营百货,也不是为了让它永远保持原来的样子。”
纪承野的视线落在书桌上的照片上。
“我知道。”
他知道母亲从来不是守旧的人。她会为了引进新品牌亲自去谈判,也会在经营表现不佳时毫不犹豫地调整策略。如果今天的讨论只是关于如何让百货经营得更好,他愿意谈到深夜。
可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并不只是经营方案。
“爸,我愿意接受集团对百货的经营考核,也愿意讨论制度调整。”他说,“但招商、预算和管理团队的决定权,如果全部收回总部,那就不是减轻我的工作量。”
纪明远终于说:“我明白你的意思。”
“那就好。”
纪承野将文件放到桌上。
“百货的经营权,我不会主动交出去。”
沈婉宁垂下眼,没有再劝。
纪承野向父亲道了晚安,又转向她:“沈姨,谢谢您关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他转动轮椅离开书房,纪明远没有叫住他。
直到走廊里的声音渐渐远去,沈婉宁才轻声说:“你也别生气。承野从小就看重百货,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
“那就慢慢谈。总不能为了公司的事,真把父子关系弄僵了。”
纪明远没有回答。沈婉宁陪他坐了一会儿,起身将已经凉了的茶换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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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纪承野一直没有说话。
车驶过市中心时,远处百货的灯光从夜色里显露出来,他侧过脸,任由熟悉的建筑在车窗外慢慢后退。
母亲去世后的几年,百货曾有过一段经营不佳的日子。后来他长大,开始基层业务做起,逐渐接手招商和运营,几年里换过管理团队,调整过品牌结构,也主持过几次改造。
父亲给过他机会。
可这些年百货取得的成绩,也不是任何人白白送给他的。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乔令晞发来消息。
纪少爷,我刚开完巴黎的会,感觉自己快饿死了。
纪承野低头回复。
这个时间才吃饭?
Camille今天发了三份补充资料,我看到现在。
这么晚还工作?
纪少爷,你有资格说我?
纪承野靠回椅背。
至少我吃过晚饭。
行,那周六午饭你请。
怎么就变成我请了?
因为你刚才炫耀自己吃过晚饭,严重伤害了一个饥饿的劳动人民。
纪承野笑了。
乔乔,你这逻辑挺适合去做律师。
谢谢夸奖。所以周六十一点,别忘了。午饭不计入两个小时。
知道了。十一点,我去接你,午饭我请。
这还差不多。
隔了一会儿,乔令晞又发来一条。
今天忙不忙?
纪承野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有个会。已经结束了。
那早点回去休息。周六还要陪我逛街,我可不想带一个没精打采的人出门。
他读着这句话,想起很多年前坐在露台上的那个小姑娘。
她那时候总嫌他难找,后来去了巴黎,隔着时差也还是一样。有时凌晨发来一张街边橱窗的照片,有时忽然问他国内某个品牌最近怎么样;偶尔打电话抱怨工作,抱怨完了又兴致勃勃地告诉他周末准备去哪儿玩。
她有自己的生活,也从不要求他随时回应。
可他只要收到她的消息,几乎总会回复。
纪承野打出两个字。
乔乔。
那边很快回过来。
干吗?
他盯着屏幕停了一会儿,最终回复:
餐厅地址发我。
乔令晞立刻发来定位。
这家柠檬挞据说特别好吃。你记得留点胃口。
你不是去买鞋?
谁规定买鞋不能吃甜品?
纪承野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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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在公寓楼下停稳,司机先下车打开侧门。纪承野按自己熟悉的顺序完成转移,整理好外套,正准备进楼,陈安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读完新收到的邮件,随即说道:“纪总,集团秘书处刚发了通知。”
“什么通知?”
“要求百货在本周五下午五点之前,提交未来两年的重大招商合同、资本支出计划和未完成审批的项目清单,配合集团进行授权范围审查。”
纪承野伸出手,陈安便将手机递了过去。
邮件抄送了集团财务、法务和人力资源部门,措辞十分规范,并注明这次只是资料收集,现有授权在正式调整前仍然有效。
他往下翻到附件,里面列着需要重点复核的合同类别,其中一项,正是涉及重大改造投入或交付义务的品牌招商项目。
“陈安,L’Étoile下一轮评估是什么时候?”
“我记得也是这周五。品牌方要对几个候选场地做第一轮筛选。”
“需要我们提交什么?”
“招商部说,除了场地条件和商业方案,还需要提供初步的改造交付时间表。具体承诺范围,他们正在跟法务确认。”
纪承野将手机还给他。
集团要求周五之前梳理现有权限,而品牌方也将在周五评估纪氏能否按期交付。东翼的主要预算尚未获批,百货却必须尽快向外部合作方说明,哪些工作可以确定推进,哪些仍需要集团批准。
“明天九点,叫招商、工程、财务和法务一起开会。”纪承野说,“把已获授权的事项和待审批的事项分开。我们可以提供有条件的交付计划,但不能作出超出权限的承诺。”
“好的。要不要先跟董事长沟通?”
“先把方案做出来。”
陈安应下,走到一旁打电话。
纪承野进入电梯,手机又亮了。
乔令晞发来一条新消息。
对了,L’Étoile这周五要做第一轮场地筛选。你们东翼的交付安排如果还没确定,记得让招商团队如实写进材料。Camille很看重这个。
纪承野将消息读完,回复:
知道。我们会按实际进度提交。
那就好。
隔了几秒,她又发来一句:
公事公办啊,纪少爷。别指望我给你放水。
纪承野笑了一下。
没指望。
很好。那周六见。
电梯抵达楼层。
纪承野驶出轿厢,打开公寓的门,将外套挂好。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运转的轻微声响。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打开电脑,调出东翼项目的审批时间表。
周五下午五点,集团权限审查资料提交截止;同一天,L’Étoile将评估候选场地的交付可行性。
两项安排彼此独立,却都绕不开尚未获批的东翼改造预算。
他将两份文件并排打开,在纸上列出已经能够确认的事项,又把需要集团进一步批准的部分逐一标记。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他没有再去理会。
随后,他给陈安发了一封邮件,要求明早会议前备齐现有授权文件、工程分期方案和品牌方所需的交付资料,又将一份关于东翼改造的补充议案草稿存进了工作文件夹。
集团可以重新审视资本配置,也可以要求每一个项目证明自己的价值。但在任何人正式作出决定之前,他至少要让东翼拥有一次被完整评估的机会。
想起乔令晞刚才那句“公事公办”,纪承野唇边浮起一点笑意,随即重新打开L’Étoile的评估要求,逐项核对。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渐稀疏,电脑屏幕上,两个截止日期仍然并排亮着。
周五之前,他必须拿出一份既不越权、又足以让品牌方继续考虑东翼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