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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席之地 他以为有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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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二十七分,乔令晞站在纪氏百货一楼中庭,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约好的时间是十点半,她早到了三分钟。
这家百货比她记忆中变了不少。外立面重新修整过,一楼的品牌也换了大半,原先卖丝巾和皮具的几处柜台,如今已经变成了香氛与珠宝专柜。唯独中庭那座圆形喷泉还在,只是不再喷水,池子里摆着一组应季花艺,周围添了一圈供人休息的长椅。
小时候她总喜欢趴在喷泉边数硬币,纪承野嫌她无聊,却每次都陪着。她数到一半忘记前面的数字,他便在旁边不紧不慢地提醒,刚才那枚已经数过了。那时候她脾气大,数错三次就要赖他,觉得一定是他故意打岔,气得扬言要把他推下水。
如今想来,纪承野从小就很有惹人生气的本事。
“等多久了?”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乔令晞回过头,见纪承野正从电梯厅的方向过来。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衬衫,外面搭着黑色薄外套,袖口挽到小臂,陈安跟在旁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
“很久。”她一本正经地说,“久到我已经考虑过,要不要先去吃顿饭。”
纪承野看了眼腕表,提醒她:“十点二十九。”
“所以呢?”
“我还早到了一分钟。”
乔令晞被他堵得没话说,索性端起咖啡,转身往东侧走,走出两步又回头招呼他:“少爷,请吧。今天乔顾问亲自出马,你可得好好珍惜。”
“那要看乔顾问的本事了。”
“你等着。”
东侧裙楼与主楼之间由一条宽阔的室内连廊连接,这里原本以家居和生活方式品牌为主,近几年经营状况一般,部分铺位已经开始调整。昨天晚上,两人已经就租约、改造成本和分阶段施工的可能性讨论过一轮,今天再到现场,乔令晞并没有急着重复那些问题,而是沿着临街一侧慢慢走了一段,最后在一处转角停下。
“纪承野,你过来。”
纪承野来到她身旁,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东侧临街的展示面很长,采光也好,但从主街最主要的人行通道走过来,视线会被一处向外突出的建筑结构遮住,直到走到近前,才能看见里面的商铺入口。
“图纸上看着挺漂亮,站在这里就不一样了。”乔令晞往后退了几步,重新确认视线,“如果以后真的要做高端品牌旗舰店,顾客从哪条路走过来,第一眼能看到什么,可能比多出来的那几十平方米更重要。”
纪承野观察片刻,让陈安记下这个问题。
“你想调整入口?”
“至少值得研究。”
“这里牵涉原有的结构和消防动线,未必能直接改。”
“所以我说的是研究,又不是让你今天就拆。”乔令晞转过身,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纪总,我虽然花钱有时候不太讲道理,替别人花钱还是很谨慎的。”
纪承野让陈安把这处问题交给建筑顾问复核,又示意她继续往前看。
接下来又看了几处铺位。两人意见并不总是一致,乔令晞看重品牌体验,纪承野则更熟悉物业经营上的限制,有时为一个细节争论许久,最后反倒把问题理得更清楚。
走到东侧连廊时,纪承野停下来调整了一下坐姿。上午连续看过几处场地,肩背已经有些发紧,他扶着轮椅两侧,重新坐稳,才抬头去看陈安手里的平面图。
乔令晞正低头研究图纸,余光瞥见他的动作,便合上了手里的文件夹。
“前面是不是有家咖啡店?”
“有。你不是刚喝过?”
“那是一个小时前的事。”
“乔小姐,你的咖啡消耗量是不是有点惊人?”
“我这是为了让你休息一下,顺便自己喝杯咖啡。”她说得理直气壮,“你要是不领情,我可就自己去了。”
纪承野收起平板,示意陈安把资料带上。
“走吧,不能让乔顾问白费心思。”
他们在咖啡店坐了十几分钟。陈安趁机整理上午记录的问题,乔令晞把几处需要建筑顾问复核的地方重新标注了一遍,纪承野则给负责招商的同事发了消息,让他们提前整理相关商户的租约情况。等工作上的事情告一段落,她才慢悠悠地喝完自己的咖啡,催着两人继续往回走。
重新回到中庭时,已经接近中午。
乔令晞在那座停用的喷泉前站住,问他:“这个你准备拆掉?”
“还没定。”
“舍不得?”
纪承野望着池子里新换的花,没有立刻回答。
“要看整体方案。”
乔令晞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她记得小时候第一次来这里,也是纪承野带的路。那时候他还没比她高多少,却已经熟悉每一层的布局,知道哪家店有她喜欢的甜点,也知道从哪部电梯上去,能最快到顶楼的电影院。
“我记得你以前说过,这家百货是你妈妈带你来的。”
“嗯,她喜欢这里。”
中庭上方的玻璃穹顶透下明亮的日光,落在喷泉边缘。纪承野看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问她中午想吃什么。
乔令晞没有追问,低头看了看时间,顺势提出要求:“你请客。今天我可是认真给你提了意见的。”
“乔顾问怎么收费?”
“看交情。”
“那应该不贵。”
“谁说的?”她瞪他,“熟人加价。”
纪承野让陈安去订附近的餐厅。
走出商场时,乔令晞收到 Camille 的消息。对方已经登机,预计下午四点左右抵达申城。她回复说晚上七点在宴会厅见,随后抬头提醒纪承野:“晚上六点半,别迟到。”
“知道。”
“黑色礼服?”
“按你的要求。”
“很好。”她满意地点头,“至少今天晚上,我们俩的审美不会打架。”
—————
傍晚六点二十二分,纪承野的商务车停在酒店侧门。
陈安已经提前与酒店确认过无障碍通道和宴会厅的动线。纪承野进入一楼休息区时,乔令晞还没有到,他便拿出手机,回复了几封工作邮件,直到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纪少爷。”
他回过头。
乔令晞站在几步之外,穿着昨晚给他看过的那条墨绿色礼服。裙子的剪裁简洁,腰线收得恰到好处,露出纤细的肩颈。她把长发挽了起来,耳边戴着一对小巧的钻石耳坠,手里拿着黑色手包。
纪承野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怎么了?”乔令晞走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不好看?”
“没有。”
“那你这是什么表情?”
“很漂亮。”
他说得平静而认真,乔令晞原本准备好的玩笑,忽然有些说不出口。
她认识纪承野二十多年,当然不是第一次听他夸自己漂亮。小时候参加学校演出,他曾站在台下等她;后来她去了法国,两人见面的机会少了许多,偶尔在假期重逢,他也会在她精心打扮后说上一句好看。可今晚他坐在灯光下,穿着黑色礼服,抬头望着她时,目光里带着一种她不太熟悉的专注,倒让她莫名生出一点不自在。
她索性上前一步,伸手替他整理领结。
“不错,挺配合。看来昨天发给你的参考图没白发。”
纪承野任她整理,等她收回手,才忽然说:“乔乔,耳环歪了。”
“哪边?”
“左边。”
乔令晞抬手摸了摸,没摸出什么不对,便微微俯下身,将左耳转向他。
“你帮我看看。”
纪承野伸出手,指尖轻轻碰到她耳垂旁的金属搭扣。她挽起的头发有一缕落在耳边,他先替她拨开,才将耳环调整到合适的位置。她闻见了他身上熟悉的淡淡木质香气,原本还想说些什么,等他收回手,才发现自己竟忘了接话。
“好了。”纪承野说。
乔令晞直起身,装作若无其事地摸了摸耳环。
“少爷,眼神不错。”
“总不能让乔小姐带着歪耳环进去。”
“那你可得一直替我留意着。”她重新扬起笑容,“我今晚还指望你给我撑场面呢。”
“你确定不是因为我今天穿得合格,才肯带我进去?”
“那不然呢?我总不能找个比我还漂亮的男伴吧。”
“看来我还得收敛一点。”
“有这个觉悟就好。”
两人一同进入宴会厅。
明珠慈善晚宴由几家本地基金会联合举办,每年都会邀请申城商界人士及文化艺术界代表出席。今晚的宴会设在酒店二楼,入口处布置着鲜花与艺术品展示,主厅里灯光柔和,宾客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
纪承野并不陌生这样的场合。过去几年,他代表纪氏集团出席过不少类似活动,通常刚进入宴会厅,便会有相熟的合作伙伴主动过来寒暄,话题从市场变化谈到具体项目,有时候还没走到座位,就已经约好了下一次会议。
今晚却有些不同。
一位与纪家相熟的地产公司负责人先看见了他,神色明显一怔,随即端着酒杯走过来。
“承野?好久不见。”
“周总。”
对方握了握他的手,目光在轮椅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转而询问他的身体恢复情况。纪承野简单答了几句,周总便笑着劝他别太着急工作,说身体最重要,集团的事情总有人能分担。
“你们家现在不是还有承宇吗?年轻人多担点,也是应该的。我上周还见过他,听说最近忙得很。”
“承宇最近确实很忙。”纪承野说。
“那就对了。”周总点头,“承宇最近在外面跑得多,你正好可以多顾着集团内部的事。你们兄弟俩这样分工,倒也不错。”
纪承野神色不变。
“集团目前没有这样的分工。周总如果对我们的项目有兴趣,随时可以联系我。”
周总微微一怔,随即笑着说当然,随后又将话题转向乔令晞,问她这次回国是不是准备长期发展。
“还没定,不过手里有几个项目,接下来会在申城待一阵。”她说。
“那倒巧了,有机会也可以跟承宇他们多交流。现在年轻人做事,想法都很新。”
乔令晞微微一笑。
“当然有机会。不过我这次回来,是因为有个项目想跟承野谈。”
周总显然有些意外。
“跟承野?”
“嗯。”她答得自然,“他在这方面一直很有经验。”
周总笑着说了句“那当然”,便被另一位熟人叫走了。
“你们做生意的人,见面都这么累吗?”乔令晞端起水杯,压低声音抱怨,“说十句话,有八句不能照字面理解。”
“你跟 Camille 开会的时候,不也一样?”
“那不一样。我至少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纪承野正要回答,身后便有人叫了一声“哥”。
纪承宇陪着两位集团董事走过来。他比纪承野小几岁,穿着一身深色礼服,眉眼间与父亲有几分相似。与哥哥相比,他的笑容更容易让人亲近,走近时还顺手向旁边的熟人点了点头。
“我还以为你今晚不过来了。”
“原本没打算来。”纪承野说。
纪承宇的目光落到乔令晞身上,笑意加深:“乔小姐?好久不见。听说你刚从法国回来,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了。”
“好久不见。”
“今晚你们一起?”
“是啊,我缺个男伴,正好把你哥借来了。”
“那我哥今晚可比我轻松。”纪承宇笑道,“我还得代表集团应酬,他倒能陪乔小姐好好享受晚宴。”
“谁让你接了这份差事。”乔令晞说,“辛苦你了。”
纪承宇随即转向哥哥,提起下周二的战略委员会会议。父亲希望重新梳理集团几个板块的投资预算,他负责的仓储升级项目也已经提交了新一轮测算。
“爸最近一直在问,这么多项目,究竟哪些该先做。”纪承宇语气轻松,“我倒觉得,不如先把大额投资的评估标准统一了,省得每个板块都说自己的项目最重要。”
“标准可以统一。”纪承野说,“但谁来拍板,是另一回事。”
纪承宇笑意未减。
“当然。我也没说要改变谁的经营职责。具体怎么调整,下周会上再谈吧。”
“好。”
旁边的董事问起百货改造的进展,纪承野便谈了几处正在评估的物业条件,纪承宇也适时补充了集团整体预算上的考虑。直到几人告辞,兄弟俩始终维持着客气而融洽的气氛。
乔令晞等他们走远,才轻声说:“你弟弟现在挺会说话。”
“他一直不差。”
“我说的不是这个。”
纪承野偏过头,见她若有所思,便问:“听出什么了?”
“他想把钱袋子抓在手里。”
“说得倒也不算错。”
“你还笑?”乔令晞扬眉,“纪少爷,你现在脾气这么好了?”
“统一评估标准本身没问题,集团确实需要有人统筹资金。”纪承野说,“但如果负责经营的人连投资决策都做不了,最后出了问题,责任又该算在谁头上?”
乔令晞明白过来。
“所以你们争的不是这一个项目。”
“嗯。”
“那下周二有得吵了。”
“总不能让他们白开一场会。”
乔令晞抬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这才像你。”
—————
晚上七点过十分,Camille 终于出现在宴会厅。
她穿了一身剪裁简洁的黑色晚礼服,金色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刚进宴会厅便被几位熟识的品牌顾问拦住。乔令晞等她结束寒暄,才带着纪承野走过去,两人拥抱了一下。
“你终于来了。”乔令晞说,“我还以为你准备在机场直接睡过去。”
“差一点。不过我答应了你,总不能失约。”
Camille 看向纪承野,笑着问:“这就是你昨晚说的那位老朋友?”
“纪承野,纪氏集团的。”
纪承野向她伸出手,两人简单寒暄后,话题很自然地转到申城的商业环境与高端零售。
L’Étoile 正在考虑进入亚洲市场,申城是目前最重视的城市之一。Camille 说,品牌希望找到的不只是一处位置优越的商业物业,更是一个能够承载长期品牌形象的空间。
“很多商业项目都想要一家奢侈品牌的旗舰店。”她说,“但有时候,我不确定他们真正理解品牌需要的是什么。”
“如果只是把最贵的品牌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最后可能得到一家很漂亮、却缺少吸引力的商场。”纪承野说,“空间和商品之间,总得有点真正的联系。”
Camille 对这个回答很感兴趣,两人又谈了几句顾客体验与商业空间的关系。乔令晞只在涉及品牌具体要求时补充几句。她原本就希望双方先认识一下,至于后续能不能合作,仍然要看正式评估。
聊到一半,Camille 的目光掠过乔令晞耳边那对小巧的钻石耳坠,忽然笑了。
“令晞,你今天怎么没戴我们家的珠宝?”
“我总不能每次见你都替你做广告。再说,今晚又不是品牌活动。”
“可惜了。”Camille 说,“我最近一直在为品牌新款烦恼。设计师觉得,珠宝应该足够醒目,让人第一眼就记住;我倒觉得,真正好的珠宝,应该让人先看见佩戴它的人。”
“这话你应该去跟设计师说。”乔令晞笑道,“我可不负责替你们调解内部矛盾。”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Camille 无奈地耸耸肩,随后转向纪承野,“纪先生,你平时会关注珠宝吗?”
“偶尔会看一些。”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设计?”
“我看过你们的Éclat 系列。”纪承野说,“其中有一条单钻项链,设计很简洁。”
Camille 眼睛一亮。
“你喜欢那条?”
“嗯。不太挑场合,无论搭配礼服还是普通衬衫都合适。”
“你是打算自己收藏,还是送人?”
“送人。”
“既然已经有喜欢的款式,为什么还没买?”
“因为还没想好送哪一件。”
Camille 笑了。
“你刚才不是已经选了Éclat?”
“那是我喜欢的。”纪承野说,“但送给她的东西,我希望她喜欢。”
“如果她喜欢的,与你的审美完全不同呢?”
“那就更好了。”
“为什么?”
“我送她珠宝,是想让她拥有一件喜欢的东西,不是想让她成为我喜欢的样子。”
Camille 没有立刻接话,片刻后,才笑着说:“纪先生,我开始明白令晞为什么坚持要介绍你给我认识了。”
“希望不是因为她觉得我适合做珠宝顾问。”
“我想我们今晚会聊得很愉快。”
乔令晞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终于重新接上话:“你看,我早说过,他这个人很讨人喜欢。”
“乔乔。”纪承野有些无奈。
“怎么?我说错了?”
Camille 忍不住笑出声。
乔令晞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心里却忍不住琢磨,纪承野什么时候有了想送珠宝的人。
她在巴黎待了那么多年,当然不可能知道他所有的事。可陆嘉的婚约才解除没多久,倘若他已经有了别的喜欢的人,她总该听到一点风声才对。
三人随后重新谈起项目。纪承野坦言,纪氏百货目前的建筑条件和现有租户安排仍需要进一步研究,正式方案出来之前,他不愿意轻易承诺。Camille 对此表示理解,双方约定之后再安排正式会议。
乔令晞也说明,另外两家候选物业会按同样的标准进行评估,不会因为她与纪承野的私人交情改变程序。
Camille 打趣道:“令晞,你总是把界限划得这么清楚。”
“没办法,我还想继续跟你做生意。”
这时,一位品牌顾问过来与 Camille 打招呼。她向对方示意稍等,随后与纪承野再次握手,便被人请往另一侧。
Camille 走远后,乔令晞才问:“怎么样?我没介绍错人吧?”
“很专业。不过她的问题,恐怕不会比你少。”
“那当然。正式评估的时候,你就知道了。”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想起刚才那段珠宝对话,忍不住又问,“对了,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 L’Étoile 的首饰了?”
“看过一些资料。”
“只看过资料,就能挑出具体系列?”
纪承野抬眼,似乎觉得她的问题有些好笑。
“乔顾问,做功课不犯法吧?”
乔令晞还想追问,话到嘴边,却又觉得自己问得太多了。她低头抿了一口水,片刻后才重新开口。
“行,算你认真。”
纪承野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乔令晞为了替他讨回一本被人借走不还的书,能把对方堵在教室门口讲半个小时道理。那时候她也不过十几岁,脾气比现在更大,却已经很清楚什么事可以让步,什么事不能。
“那我可得好好准备。”
“这还差不多。别让我在 Camille 面前丢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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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晞?”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乔令晞转过头,看见陆嘉站在几步之外。她穿着一条香槟色长裙,妆容精致,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看见乔令晞时似乎有些意外,随后目光移向纪承野,神色微微一顿。
“承野。”
“陆嘉。”
乔令晞向她点头,两人简单寒暄了几句。陆嘉问她什么时候回来的,这次准备待多久,听说她接下来有项目要做,便笑着说:“六月那次你回来得那么急,我还以为你这次也待不了几天。”
“这次不一样,工作安排得比较久。”
“也是。上回你连行李都带到医院了。”
乔令晞想起那天的情形,笑得有些无奈。
“我当时脑子都是乱的,哪还顾得上行李。”
纪承野侧过头看她。
六月那天,他刚结束手术,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后来乔令晞出现在病房里,他只记得她坐在床边,眼睛有些红,见他醒来便立刻凑近,问他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那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他记得她来过,却从未问过她究竟是从哪里赶来的。他原以为她那时恰好在国内,听到消息才赶去医院,直到陆嘉提起,才知道她竟从巴黎匆匆飞回,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放下。
乔令晞没有留意他的沉默,陆嘉也很自然地换了话题,聊起几位共同朋友的近况。又寒暄了几句,她便借口朋友在等,先行离开。
纪承野目送她走远,忽然想起七月的一个下午。
那天病房里的窗帘拉开了一半,陆嘉坐在窗边,斟酌了很久,才问他:“承野,医生的意思是,以后都要这样了吗?”
他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他把目前的康复情况和医生的判断告诉了她,也说了还有哪些事情需要时间观察。陆嘉听得认真,过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承野,我知道很多事情都可以慢慢适应。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以后的生活,可能跟原来计划的完全不一样?”
纪承野没有立刻回答。
陆嘉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他们订婚以后,她曾陪他去挑过新家的家具。那时她连客厅沙发的颜色都认真考虑过,如今却连一句“以后怎么办”都难以回答。
“我爸妈最近也问了很多。原本说好的几件事,现在都暂时搁下了。”她停顿片刻,“婚礼的安排、两家之后的合作……他们希望我再考虑考虑。”
“你自己怎么想?”
她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最后,她低声说:“承野,对不起,我想我没有办法继续这段婚约。”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头。
“我明白。”
陆嘉起身时,习惯性地拿起他的水杯。走出两步,才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折回来,将杯子轻轻放回桌上。
纪承野没有叫住她。
“纪承野?”
乔令晞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
乔令晞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陆嘉已经走进了人群。她没有再问,只说自己要过去跟一位长辈打招呼,让他等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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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令晞离开后,纪承野与几位旧识聊了一阵。话题大多围绕集团近期的调整,有人问百货改造的进展,也有人只是客气地询问他的身体恢复情况。过去别人见到他,最先关心的是纪氏下一步要做什么,如今却似乎总要先确认一遍,他究竟还在不在原来的位置上。
不远处传来几声低低的交谈。
“纪家大少爷今晚也来了?”
“跟乔家那位小姐一起的。听说两个人从小认识。”
“那难怪。现在还能陪他出来,也算有情分。”
另一人压低声音。
“乔家那位小姐,总不会真看上他吧?”
“以前倒也不是不可能。可现在……”
“何况纪家以后究竟谁说了算,还不好说。”
几个人很快换了话题。
纪承野端起水杯,神色没有变化。
他并不在意别人怎样判断自己的身体,也不需要乔令晞替他证明什么。可今晚她与他一起出现,已经让那些人开始猜测两人的关系,甚至替她衡量这段关系值不值得。
他知道乔令晞不会因为这些话改变主意,却仍然不愿意看见她成为旁人议论的对象。
他忽然想起 Camille 刚才问过的那句话。
那你会送给谁?
他当时说,现在有想送的人。可那条项链,他还没有买。
宴会厅另一侧,乔令晞正与几位长辈说话。她似乎被什么问题难住了,眉头微微皱起,片刻后又笑起来,举起手里的杯子,向其中一位长辈说了句什么。
纪承野望着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不愿意做的事,谁劝都没用;可真遇上了自己喜欢的东西,又总有办法把别人说服。
他收回目光,将水杯放回桌上。
纪承野正准备去与另一位合作伙伴打招呼,便看见乔令晞从人群中走了过来。
她显然刚结束一场漫长的寒暄,脸上还带着笑,走近后却压低声音抱怨:“我爸那些朋友怎么这么能聊?我不过是回来几天,搞得像我以后都不去法国了。”
“他们关心你。”
“那也不用一个个问我有没有男朋友。”
纪承野原本正翻着拍卖画册,听见这句话,指尖在纸页上停了片刻。
“你怎么回答的?”
“当然是没有。不然我还能现场编一个?”
“他们信了?”
“信倒是信了,就是不肯放过我,非要介绍几个青年才俊。”乔令晞想起刚才那位热心长辈,便觉得头疼,“我连人家姓什么都没记住,就已经被问要不要一起吃饭了。”
“你答应了?”
乔令晞终于觉得不对,狐疑地打量他:“纪少爷,你今天对我的婚恋状况是不是过于关心了?”
“我怕你下次来参加晚宴,就不需要借我了。”
“放心。”她轻哼一声,“你暂时还没有失业风险。”
乔令晞见他的水杯已经空了,便顺手从旁边取了一杯新的,放在他容易拿到的位置,随后又开始抱怨那些长辈有多热衷于替人安排相亲。纪承野听着,偶尔应上一句,直到她终于说累了,才提醒她拍卖快开始了。
—————
晚宴进行到后半程,主办方安排了慈善拍卖。
乔令晞对其中几件艺术品很感兴趣,尤其是一幅年轻画家的油画,最终以略高于估价的价格拍了下来。纪承野翻了翻画册,发现那幅画以大片浓淡交错的蓝绿色为主,远处隐约露出几幢建筑的轮廓。
“你什么时候喜欢这种风格了?”
“我一直都喜欢,只是以前没告诉你。”
“准备挂哪里?”
乔令晞认真考虑了一会儿,忽然有了主意。
“要不挂你办公室?”
“为什么?”
“你的办公室太沉闷了,我给你增添点色彩。”
“放我那儿,你不觉得可惜?”
“有什么可惜的。”她说,“反正我以后要是想看,随时都能过去。”
纪承野没有再推辞,让陈安安排后续的运输与装裱。乔令晞对此十分满意,甚至已经开始考虑该挂在哪面墙上,直到拍卖结束,才终于想起看时间。
“差不多了,回去吧。”
“你不是还约了 Camille?”
“她明天上午有会,我们已经说好了,过两天再吃饭。再说,我今天已经应酬够了。”乔令晞拿起手包,又补了一句,“再待下去,我爸那些朋友说不定真要把相亲对象叫来了。”
纪承野让陈安联系司机,自己陪她往外走。
离开宴会厅时,他们经过一处相对安静的休息区。乔令晞放慢脚步,等纪承野跟上,才与他一起往电梯方向走。她原本还在说刚才拍卖的事,忽然想起晚上听到的几句议论,便停下话头,问他今天是不是挺累。
“还好。”
“我说的不是身体。”
纪承野抬头。
“那些人说的话,你别太往心里去。”
“乔乔,我还不至于为了几句闲话生气。”
“我知道。”她说,“可知道是一回事,听着烦是另一回事。”
纪承野沉默片刻,才开口:“今天谢谢你。”
乔令晞皱眉。
“谢我什么?”
“带我来。”
“你这个人怎么回事?”她有些不满,“昨天答应得好好的,今天倒开始客气了。”
“只是觉得,今晚有些话,你可能不太愿意听。”
乔令晞停下脚步。
“你是说那些议论?”
纪承野没有否认。
“乔乔,以后这种场合,不用特意带着我。”
她望着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
“为什么?”
“免得别人误会。”
乔令晞原本还想反驳,忽然觉得这句话有些陌生。过去二十多年,他们一起出门,从来不需要向谁解释什么。如今不过是参加一场晚宴,他却先替两人划出了一条界限。
“误会什么?”
纪承野没有立刻回答。
“纪承野,你是怕别人误会,还是怕我被别人误会?”
她的声音并不高,语气却已经冷了下来。纪承野抬头望着她,一时没有接话。电梯恰好在这时抵达,门缓缓打开,陈安先一步进去,按住开门键,安静地等着。
“走吧。”纪承野终于说,“时间不早了。”
乔令晞盯着他看了两秒。
“陈安,你出来。”
陈安愣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移向纪承野。
“乔小姐?”
“出来。”
她说得不重,却半点没有商量的意思。陈安跟了纪承野这么久,自然看得出她是真的生气了,只得从电梯里退出来。
乔令晞拎着裙摆走进去,转身便按下关门键。
“乔乔。”
纪承野刚叫出她的名字,电梯门已经在面前合上。
陈安站在一旁,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半晌才试探着问:“纪总,我们……等下一部?”
纪承野望着紧闭的电梯门,忽然有些想笑,又觉得这时候实在不该笑。
“等下一部吧。”
他知道乔令晞脾气不小。小时候她生气,能把他的书包扔在教室门口,自己抱着胳膊走掉。那时她也不过十来岁,气头上谁劝都不肯听,偏偏等气消了,又会若无其事地回来找他,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惹过她了。
—————
乔令晞一个人到了酒店一楼。
她穿过大堂,径直走到门外。十二月的夜风带着寒意,她刚从暖和的宴会厅出来,站了没多久便觉得肩膀有些冷,偏偏又不愿意回去,只好抱着手臂站在廊檐下,看门前一辆辆车驶过。
她越想越觉得纪承野这人不可理喻。明明是她自己愿意陪他出席晚宴,愿意替他介绍项目,他倒好,临走还要替她考虑那些莫名其妙的误会。
谁让他考虑了?
她乔令晞想跟谁一起出门,什么时候轮得到旁人替她拿主意。
酒店门童见她独自站着,走过来询问是否需要叫车。乔令晞刚要回答,一辆黑色商务车便从侧面的车道缓缓驶来,在她面前停稳。
她认得那辆车。纪承野平时出行用的就是它,车内经过改装,设有方便他从轮椅转移的独立座椅。
后排车窗降下来,露出纪承野的脸。
“乔乔,上车。”
乔令晞看了他一眼,没动。
“外面冷。”
“我知道。”
“那先上车。”
她仍然站着,低头看了眼手机,仿佛那上面忽然出现了什么不得了的消息。
纪承野也不催,只隔着车窗望着她。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你要是还想骂我,上车再骂。站在这里冻着,回头难受的还是你。”
乔令晞终于抬起头。
“谁要骂你?”
“那是我想多了。”
她哼了一声,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坐进去。门关得不算轻,纪承野却没有说什么,只在她坐稳后,示意司机开车。
车子驶出酒店门前的车道,乔令晞靠在座椅里,低头看手机,连余光都不肯往他那边分一点。
纪承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冷不冷?”
“不冷。”
“空调要不要调高一点?”
“不用。”
他便没有再问。
前排的陈安安静得仿佛不存在,司机也目不斜视地开着车。车厢里只剩下轻微的空调声,乔令晞偶尔在手机屏幕上划两下,过了一会儿又熄灭,显然也没什么心思看。
纪承野坐在另一侧,抬手松了松领口。连续一整天的活动让他的肩背有些疲乏,尤其是靠近肩胛骨的位置,酸胀感随着时间渐渐加重。他试着换了个姿势,肩胛骨附近紧绷的肌肉忽然牵出一阵疼痛,没忍住,低低哼了一声。
乔令晞原本还想继续晾着他,听见那声闷哼,却几乎立刻转过头,连手机都顾不上放稳。
“怎么了?哪里疼?”
“没事,后背有点不舒服。”
“都疼成这样了,还没事?”乔令晞把手机搁到一旁,身体已经朝他倾过去,“是不是坐得太久了?”
“嗯,可能有一点。”
“你现在是不是把康复训练都当成开会了?”她没好气地说,“安排进日程就算完成任务?”
“我每周都有按时去。”
“那下次带我见见你的治疗师,我倒想知道,为什么你每天都能把自己坐成这样。”
纪承野没有反驳。
乔令晞从旁边拿过一只小靠垫,让他稍稍调整身体,先问清楚哪里不舒服,才把靠垫垫在他后背与商务车座椅的靠背之间。
“这样呢?”
“好一点。”
她依着他说的位置替他揉了揉肩背,力道不重,纪承野却一时没接上话。
“是这里酸吗?”
“再往上一点。”
乔令晞将手往上移了一点,嘴上仍然不饶人:“你以后少把所有时间都拿去开会。别人上班挣工资,你上班是准备把自己累坏了让公司赔钱?”
纪承野偏过头,眼里终于有了笑意。
乔令晞见他还有心思笑,越发觉得这人可气,手上的力道却依然很轻。等确认他舒服了些,她才收回手,重新靠回座椅。
“好了。”
“乔乔。”
“别叫我。”她重新拿起手机,“我还没消气。”
纪承野看着她,片刻后才低声应道:“知道。”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乔令晞终究还是没忍住,又补上一句:“下次这种晚宴,别从头待到尾。该休息就休息,又没人规定纪家大少爷必须全程奉陪。”
“今天不是你让我陪的?”
“我让你陪我来,又没让你硬撑。”
“好,下次听你的。”
“最好是。”她停了一会儿,语气仍旧不大好,“我说的是休息,不是让你以后不陪我出门。”
纪承野侧过头。
乔令晞没有看他,只把手机重新拿了起来,仿佛刚才那句话不过是随口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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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安的手机恰好在这时轻轻震了一下。他看完消息,回头道:“纪总,刚收到通知。下周二的战略委员会会议,董事长要求增加一项议题,关于集团资本管理委员会的职权调整。”
纪承野收起笑意,伸手接过平板。通知来自董事长办公室,除了仓储升级项目,还涉及零售板块未来三年的重大投资审批安排,正式议案要到周一上午才会送达各位委员。
“让法务和财务提前准备意见。”他看完后将平板还给陈安,“百货改造的两套测算,周一早上我要看到。”
“明白。”
乔令晞虽然不清楚纪氏内部所有的权力安排,却听得懂“重大投资审批”意味着什么。
“你弟弟动作挺快。”
“他准备了很久。”
“那你呢?”
“我也不是今天才知道。”
乔令晞扬起眉毛。
“也是。纪少爷从小就不爱打没准备的仗。”
纪承野没有再谈集团的事,等车子驶过江边,才主动问起她明天有什么安排。
“上午补觉,下午见几个朋友。”乔令晞回答得懒洋洋的,“晚上暂时没事。怎么,纪总要约我谈工作?”
“想请你吃饭。”
她终于转头。
“你请?”
“我请。”
“这么大方?”
“我记得你以前喜欢江边那家法餐厅。”纪承野说,“他们今年换了主厨,菜单也调整过。你要是有兴趣,明晚去试试?”
乔令晞有些意外。那家餐厅她已经好几年没去过,连自己都快忘了曾经特别喜欢他们家的甜点,没想到纪承野还记得。
“你什么时候订的?”
“下午让陈安问过,还有位置。”
“纪少爷,你这是早有预谋?”
“本来想等晚宴结束再问你。”
“那你还惹我生气。”
纪承野看着她。
“这倒是我的不是。”
乔令晞本来还想绷着脸,听见他这样说,反而有些绷不住,只得把头转回去,装作认真研究餐厅的菜单。
“那明晚七点。”
“好。”
“而且不许临时加班。”
“不会。”
她放下手机,转头看了他一眼。
“还有,今天的事,别以为一顿饭就算过去了。”
纪承野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认真应道:“我知道。”
车窗外的城市仍旧灯火通明。车子驶过江边时,远处高楼的灯光落在水面上,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纪承野的手机亮了一下。
周二的会,我希望听到你自己的方案。
他看过,没有回复。
乔令晞还在翻餐厅的菜单,过了一会儿,终于满意地收起手机。她今天起得早,上午跟着纪承野看了半天场地,晚上又穿着礼服应酬了几个小时,这会儿放松下来,困意便一点点涌上来。
她靠着椅背闭上眼睛,没再说话。
纪承野侧过头,见她终于安静下来,便将车内的灯光调暗了一些。
窗外的灯火映在玻璃上,随着道路的起伏轻轻晃动。纪承野将手机扣在膝上,目光落在她身上。乔令晞睡得并不安稳,眉心还微微蹙着,仿佛连睡着了也没忘记生他的气。
他没有叫醒她,只让司机把车开得稳一些。
过了一会儿,乔令晞在半梦半醒间动了动,低声问:“到了?”
“还没有。”
“那你叫我。”
“好。”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很快又安静下来。
纪承野看了她一会儿,想起刚才在酒店门口,她明明气得不肯理他,最后还是上了车。现在也是,连睡着了都不忘把叫醒自己的事交给他。
他垂下眼,轻轻替她把滑落的披肩拉回肩头。
车子继续往乔家的方向驶去。纪承野没有再碰手机,直到司机提醒前方快到了,他才重新抬起头。
“乔乔。”他轻声叫她,“快到了。”
乔令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坐直身子,过了片刻才想起什么。
“明天七点,别忘了。”
“不会。”
“你上次答应陪我吃饭,临时被叫去开会,我可记着呢。”
“这次不会。”
乔令晞这才重新靠回椅背,伸手拢了拢肩上的披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