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养恶女》VeraYa垂泪鸢

12、天使 马厩里

　　马厩里光线昏暗，只有高处几扇透气的小窗漏下几缕浑浊的光柱。
　　干草发酵的微酸混着马匹身上浓烈的膻气，从两侧石砌的隔间里一阵阵涌出来，闷得人有些透不过气。
　　罗威娜走在前面。
　　“这匹好看是好看，但跑起来像在散步，而且脾气比我还大。”
　　她指了指左边隔间里一匹毛色油亮的栗色母马：“你看她那副德行。”
　　那马正站在水槽边，低头啜了两口水。
　　忽然像是嫌弃水槽边缘沾了草屑，猛地甩了甩脑袋，退后半步，高傲地打了个响鼻，一脸的不屑。
　　罗威娜又指了指右边隔间里一匹白马，语气里带着点怂恿：
　　“它叫天使，别被骗了，这名字是我母亲起的，它骨子里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恶魔。性子烈得很，除了我，谁碰跟谁急，不过，你可以试试。”
　　白马站在隔间最深处，头朝着墙壁，长长的尾巴一动不动地垂着。
　　它的毛色白得近乎银亮，在这昏暗破败的马厩里，简直像一块会呼吸的月光。
　　听见有人靠近，它转过头来，耳朵警觉地竖起，一双黑亮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德洛尔丝。
　　德洛尔丝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
　　她没有急着伸手，而是停在半步之外，先将掌心朝上，手指微松，任由自己的气味散过去。
　　天使低下头，温热潮湿的鼻息喷在德洛尔丝的掌心，鼻翼轻轻翕动了两下。
　　然后，它往前迈了一步，那颗高昂的马头低了下来，顺着德洛尔丝的手腕蹭了蹭，像一只讨摸的猫，甚至舒服地打了个轻响鼻。
　　罗威娜原本正靠在木栏上，看到这一幕，整个人差点滑到草堆里去。
　　她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眼睛瞪得溜圆，手指在天使和德洛尔丝之间来回指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老天爷！我上回给它换马鞍，被它一蹶子踢在草垛上躺了半天！”
　　她夸张地凑过去，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德洛尔丝：“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喷了什么迷魂香？还是说它是个看脸的？”
　　德洛尔丝被她这连珠炮似的话逗得笑出声：“怎么可能。”
　　罗威娜双手叉腰，恶狠狠地瞪了天使一眼：“从今天起，你给我改名叫恶魔！你这见色忘义的叛徒，我算是看透你了！”
　　天使对这番无能狂怒的威胁毫无反应，只贪婪地偏着头，让德洛尔丝的手指顺着它的鼻梁一路滑下去，舒服得半眯起眼睛，尾巴也轻轻摇晃起来。

　　门外，朱利安没有进去。
　　他背靠着门框，冷眼看着里面两个人摸马聊天，没有插嘴，也没有走开。
　　莫德就站在他旁边。
　　她想起格蕾琴的话，犹豫了一下，手指在袖子里不安地攥了攥，觉得还是先探探这个阿什福德少爷的口风。
　　“阿什福德少爷，请问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不能。”朱利安回答得干脆利落。
　　莫德被噎得呼吸一滞，只好把嘴抿得紧紧的，退后半步，不再自讨没趣。
　　此时，罗威娜和德洛尔丝正牵着天使走出来。
　　天使走在德洛尔丝身侧，步子稳当得很，连头都微微低着，哪有半点刚才罗威娜说的性子烈的影子。
　　罗威娜看见朱利安，挑了挑眉：“哟，弟弟，你终于不当门神了？那正好，帮我个忙。”
　　朱利安刚想拒绝，罗威娜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缰绳塞进了他怀里。
　　她塞得极快，转身就跑，脚步快得像后面有狗在追，朱利安想还回去都没机会。
　　德洛尔丝没有立刻走。
　　她看着朱利安握着缰绳一脸吃瘪的样子，轻笑了一下：“有这么一个姐姐，日子想必很热闹。”
　　“怀特小姐不也一样？”朱利安面无表情地回敬，连看都没看她：“听说你们家那位，规矩大得很。”
　　德洛尔丝脸上的笑意微微深了一点，没有接话。
　　远处，罗威娜朝他们大喊道：“喂！你们俩是在那儿生根了吗？牵匹马也能磨蹭半天！”
　　“走吧，”德洛尔丝的语气温和：“朱利安，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随便。”
　　朱利安丢下两个字，牵着天使就走。
　　他走得不快，缰绳松松垮垮地搭在手腕上，天使跟在他旁边，竟然也乖乖地低着头，没有任何挣扎。
　　德洛尔丝走之前看了一眼莫德，语气轻描淡写：“你在这儿等我。”
　　莫德僵了一下，只能垂下手，恭敬地应声：“是，小姐。”

　　几人到了马厩后头，罗威娜指着那条长长的林荫道。
　　两排老橡树夹出一条宽阔的路，树冠在头顶几乎合拢，叶子被秋天染成深浅不一的黄，阳光漏下来，在地上筛出一片碎金。
　　“在院子里绕圈子简直是浪费好天气。”
　　罗威娜扯着缰绳，眼底放着光：“我们出庄园，去草场跑，这片林子一直到山脚都是我们家的，敞开了跑也没人管得着！”
　　朱利安在旁边适时地提醒了一句：“你最好快点，别忘了莉莉安要来。”
　　“啊？那个表妹又要来。”
　　罗威娜痛苦地呻吟了一声，双手捂住脸：“你干脆拿把枪把我打死算了。”
　　她从指缝里看着德洛尔丝，一脸的生无可恋：“她上次离开的时候，往我枕头上放了一封足足五页长的信！就为了告诉我淑女不该跨骑马。五页纸！她怎么不去写小说？”
　　突然，她话锋一转，猛地拽住德洛尔丝的手腕：“不行，走！我们现在就去，趁那个麻烦精还没到，能痛快一会儿是一会儿！”
　　德洛尔丝猝不及防被她拉走，脚步微微踉跄了一下。

　　到了草场。
　　罗威娜就像脱缰的野马，翻身上了焰尾，一夹马腹就窜了出去。
　　而朱利安，还没来得及上马，就被罗威娜一句：“你走路挺好，顺便帮忙看着点人”，又硬塞了天使的缰绳。

　　微风拂过，草场上的草已经泛黄，被风一吹，像一片浅金色的海。
　　朱利安走在前面，牵着天使，走得不紧不慢。
　　天使跟在他身后，忽然停下来低头啃草，他拽了一下，没拽动，也就随它去了，只停下脚步，耐心地等马嚼完那一口。
　　德洛尔丝稳稳地坐在马背上，也没有催，她垂下目光，看向走在前面那个少年的背影。
　　“你好像不太喜欢我。”德洛尔丝突然开了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很清晰地落进前面的耳朵里。
　　朱利安的脚步顿了一下。
　　“怀特小姐多虑了，我对谁都这样。”
　　“是吗？可你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危险的东西。”
　　朱利安沉默了。
　　他抿着嘴，把缰绳在手腕上绕了半圈，似乎在回避这个问题。
　　草叶摩擦着裙摆，沙沙作响。
　　“阿什福德家不需要太单纯的人。”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少年人强装出来的老成：“我姐姐觉得你是个好人，但她总是容易把人都想得太好。”
　　德洛尔丝笑了：“那你觉得呢？我是个坏人吗？”
　　朱利安停下脚步，转过身，仰起头迎着阳光眯起眼睛看着她。
　　少年的脸庞还带着些稚气，但眼神却异常锋利。
　　“我不知道，”他老老实实地回答，没有半点敷衍：“但我知道你不是个简单的人。”
　　德洛尔丝没有反驳，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用温和的笑容遮掩过去。
　　她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身防备的少年，忽然觉得他比罗威娜那个直肠子有意思得多。
　　“你比你姐姐聪明。”她轻声说。
　　“那是她太笨了。”朱利安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
　　远处的草场尽头，罗威娜大声呼喊着他们的名字，声音在空旷的草地上回荡，带着肆无忌惮的畅快。
　　朱利安抖了抖缰绳，天使终于舍得抬起头，他转过身，继续牵着马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