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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用酒杯打扫的女人 “小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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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请坐,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葛丽塔·怀斯。”
德洛尔丝在那张深红色的旧绒布椅子上坐下。
“你是占卜师?”
葛丽塔在对面坐下,点了点头。
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一双灰绿色的眼睛。
年纪看不太出来,三十岁?四十岁?那张脸上好像什么痕迹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小姐想试试吗?”葛丽塔问。
“可以。”德洛尔丝似乎被勾起了几分兴致。
“那麻烦小姐把手伸出来。”
德洛尔丝摘下一只手套,将那只白皙娇贵的手伸过去,掌心朝上。
葛丽塔低下头,没有立刻去看掌纹。
她先是用两根手指捏住德洛尔丝的指尖,随后,冰凉的指腹才顺着德洛尔丝掌心的纹路缓缓划过。
那只手太冷了,简直像刚从深冬的井水里捞出来的石子。
忽然,葛丽塔的手指停在德洛尔丝掌心的正中央。
她微微偏过头,闭上眼睛,耳朵几乎要贴到那只手上,像是在听什么声音。
屋里的乳香烧得劈啪响了一声。
葛丽塔松开手,睁开眼静静地盯着德洛尔丝。
“我给小姐讲个故事吧。”她说,声音压得很低。
德洛尔丝没有抽回手,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曾经有一位夫人,有一栋特别漂亮的白色大房子,她是个非常爱干净的人,容不得房子里有半点灰尘。
客人来访时,总会惊叹:天哪,您的屋子简直像新的一样,连窗台上的花瓶都没有一点瑕疵。
夫人总是笑着回答:是啊,因为我每天都会打扫。”
德洛尔丝的呼吸很平稳,脸上挂着得体的恰到好处的倾听。
“不过,客人们都不知道的是,这位夫人有一个怪癖,她打扫时用的不是扫帚,而是酒杯。
她每次发现家里有什么东西脏了、坏了,就把它装进酒杯里,摆到地下室去。
地下室里摆满了数不清的酒杯,每个杯子里都装着一点东西。”
葛丽塔停顿了一下。
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墙上的影子跟着剧烈摇晃,像是有无数只手在墙壁上抓挠。
“后来,那栋房子确实永远干干净净了,只是偶尔到了深夜,住在那栋房子周围的人。
总会听到地下室的方向传来玻璃碰撞的清脆声……”
葛丽塔盯着德洛尔丝的眼睛,嘴唇轻启:
“叮,叮,叮。”
她松开德洛尔丝的手,整个人往后一靠,脊背陷入椅背里,脸上的那种神秘感瞬间散了,浮出浅浅的甚至有些慈祥的笑意。
“小姐,您的手纹很干净,平滑得一点杂纹都没有。甚至连那些大富大贵的人,都免不了有些分叉。”
葛丽塔歪了歪头:“看得出来,您和这位夫人一样,是个非常讨厌脏东西的人呢。怎么样,小姐?这个故事,您以前听过吗?”
德洛尔丝没有立刻说话,她慢慢收回手,重新戴上手套。
然后拿出钱放在葛丽塔的手心,钱币落进掌心时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叮,叮,叮,像故事里那些杯子在夜里发出的响声。
“没有呢,不过……我很喜欢,比那些王子和公主的故事喜欢多了。”
葛丽塔缓缓收拢手指,把钱币攥在掌心,她嘴角的弧度没变。
“那真是我的荣幸。”
直到几天后的一个下午,连日的阴雨终于停了。
阳光穿透云层,把阿什福德郊外小庄园的砾石路晒得发白。
马车在路上颠了一下,停稳了。
莫德先下了车,将一只系着素色丝带的小瓷罐递给迎上来的阿什福德家女仆。
那里面装的是洋甘菊蜜,德洛尔丝出门前亲手封的罐口。
“这是怀特小姐带给阿什福德夫人的。”莫德微微欠身。
德洛尔丝走在前面,只回头扫了一眼,没有说话。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绿色的裙子,领口和袖口滚着一圈极细的黑色包边。颜色沉沉的,反倒衬得她那一头金发愈发冷亮。
庄园的院子不大,但处处透着严苛的规矩。石子路两边种着矮冬青,树篱修剪得平平整整,找不出一根杂枝。
主宅是一栋灰白色的石砌房子,三层高,开了许多窗户。
每一扇都擦得透亮,门廊下挂着几盆吊兰,叶子绿得几乎要滴下来。
罗威娜是从主宅里冲出来的。
“嗨!小洛尔!”
她根本没管什么贵族小姐的见鬼礼仪,两条胳膊直接环上了德洛尔丝的肩,抱了个结实。
德洛尔丝明显僵住了。
她的手臂在半空中悬停了一瞬,手指微蜷,那是常年防备的人在受到突袭时的本能反应。
但她很快压了下去,没有推开对方。
罗威娜身上有一股马厩和干草混杂的味道,还夹着某种不知名的花香,热烘烘地扑过来。
“你可算来了!”罗威娜松开她,退后一步,笑得张扬:
“我母亲非让我换上这身见客的裙子,领子勒得我喘不过气。我得把这身见鬼的束缚脱了,或者至少去闻闻马粪味把它盖掉。”
她眨了眨眼,睫毛又密又长。
“我弟弟朱利安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像个门神一样蹲在那边,连我都不让靠近,别理他,走,去看看我的马。”
“好。”德洛尔丝点了点头,嘴角挂起那种挑不出错的温和微笑。
她的视线越过罗威娜,落在了不远处的门廊边。
朱利安正蹲在门廊的石阶上,低着头,似乎在研究缝隙里的蚂蚁。
他看得很专注,肩膀微微往里收着,像个习惯把自己藏在角落里的小老头。
毫无征兆地,他顿了一下,像是察觉到了某种带有实质的视线,猛地抬起头,径直看向德洛尔丝。
德洛尔丝没有移开视线,只是冲他笑了笑。
朱利安盯着那个笑,原本紧绷的脊背微不可察地塌下去了一寸。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嘴唇微张,死死抠着膝头布料的手指,竟在不知不觉中松开了。
像是一个全副武装的卫兵,突然发现对方递过来的不是剑,而是一朵花,一时间连该怎么防守都忘了。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有多松懈时,她们已经走远了。
罗威娜正挽着德洛尔丝的胳膊往马厩走,红发和绿裙挨在一起,被午后的光拉出了一道长长的亲密的影子。
莫德在后面默默跟着。
朱利安站起身拍了拍灰,抿紧了嘴唇,最终还是像个小尾巴一样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