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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芬奇医生 格蕾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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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蕾琴坐在梳妆台前,正把一对耳坠从锦盒里拣出来,对着镜子比了比,又放下。
耳坠是金托镶蓝宝石的,切面在烛光里折出细碎的光,在她耳垂边晃了晃,像两滴凝固的、深蓝色的眼泪。
门被叩了两下。
“进来。”
莫德闪身进来,站在门边,没有立刻开口。
她垂着手,围裙带子系得比平时紧了些,勒出腰侧一道浅浅的褶。
格蕾琴从镜子里看见她的脸,手上动作停了。
镜中的莫德嘴唇抿着,目光垂在地板上,像在斟酌一个不太容易说出口的句子。
“说。”
“夫人,今日茶会,莉薇娅·蒙塔古也在。”
“我知道她在,”格蕾琴拿起另一只耳坠,对着光看了看:“她哪回不在?”
“是,只是今日不同,散会之后,德洛尔丝小姐跟莉薇娅小姐说了好一会儿话,莉薇娅小姐眼睛都红了。”
格蕾琴的手停了。
她把耳坠搁回锦盒,指尖在盒盖上敲了两下。
“蒙塔古那丫头,母亲病着,家里又没个撑事的,德洛尔丝跟她走近,图什么?图她那点眼泪?盯紧些,那种人家,沾上了没好处。”
“是。”
莫德应下,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夫人,还有一件事,德洛尔丝小姐收到了一封信。”
格蕾琴抬眼,落在莫德脸上:“谁写的?”
“罗威娜·阿什福德。”
格蕾琴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眉头慢慢拧起来。
“阿什福德家……那个阿什福德?”
“应当是,信里邀德洛尔丝小姐去府上做客,日子定在下周。”
“那可是个连王储都要给几分面子的人家,德洛尔丝怎么就入了罗威娜的眼?”
格蕾琴吩咐道:“你到时候去打听打听,罗威娜小姐近期还要办什么聚会,想办法让伊莎贝拉也去露个脸。”
“是。”
莫德退了出去。
下午的阳光移过窗棂时,德洛尔丝已经站在了马车边。
她提着裙摆上了车,转头对莫德说:“你先回去,跟母亲说一声,我晚些回来。”
莫德站在马车旁,张了张嘴,似乎想找借口跟上,最后却只能咽下嘴边的话,退后两步。
“是……”
车夫一扬马鞭,马车动了起来。
德洛尔丝坐在车厢里,直到拐过街角,看不见家门了,才把窗帘放下。
毕竟她去不是为了买物件,而是要去拜访一个人,她跟着,不合适。
“到了,小姐。”
车夫勒住马,马车在一排窄窄的砖房前停下来。
这里的街道比怀特庄园所在的区域要旧得多,路面是碎石铺的,缝隙里嵌着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的泥。
两边的房子挤在一起,烟囱里冒着灰白的烟。
天不知什么时候阴下来的,细细密密的雨丝斜织着,把整条街都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潮气里。
德洛尔丝撑着伞下了马车,走到那扇不起眼的门前,抬手敲了敲。
雨水顺着伞骨滴在台阶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过了一会儿,门才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开门的女人四十来岁,头发用一根旧木簪胡乱别着,围裙上沾着面粉。
她看清来人,愣了一下,下意识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怀特小姐?”
“芬奇医生在吗?”
“在,在,我去叫他。”
芬奇夫人转身往昏暗的走廊里走,紧接着,是一阵压低了嗓子的急促说话声,伴随着椅子倒地的轻响。
没一会儿,一阵匆匆忙忙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芬奇医生一边下楼一边套外套,领口歪到一边,一只袖子还空着。
他是个年近五十的瘦削男人,眼底带着常年熬夜的青黑,看见门厅里的德洛尔丝,他脚步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绊了半拍。
“怀特小姐,您快进来。”他手忙脚乱地把外套拉好,顺手把领子扯平。
德洛尔丝收了伞,在门槛上抖了抖伞面上的水,才走进去。
屋里有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混着角落里的霉味。
她在旧沙发旁坐下,沙发的坐垫深深陷下去一个窝,底下的弹簧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
芬奇夫人很有眼色地找了个借口离开了,说是去厨房烧水,顺手带上了客厅的门。
芬奇医生在德洛尔丝对面坐下。
他的头发还翘着一撮,没压平,粗糙的手指在膝头交握了一下,主动开了口:
“怀特小姐这次来,是上次的药用完了?”
“还没有。”
“您是个有分寸的,那小姐这次是来?”
“我有一位朋友的母亲得了肺痨,现下病情很重,所以我想来问问,你有没有高纯鸦片酊精制剂。”
芬奇医生愣住了,看着她。
这位怀特小姐是他的老主顾,但绝对算不得什么“好”主顾。
她之前来买的东西,这位医生心知肚明,那些分量拿捏得极准,足以让一个人不知不觉陷入长眠的毒药。
每次她来,都是面无表情,钱放下,东西拿走,一句话不多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现在,她坐在他客厅那张陷下去的旧沙发上,用那种冷漠又高雅的语调,说朋友的母亲,说肺痨,说高纯鸦片酊精制剂。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了两下,把涌到嘴边的疑问生生咽了回去。
“我记得好像有。”芬奇医生站起来,走到靠墙的那排柜子前。
柜子是深棕色的木头,抽屉上贴着发黄的标签,字迹模糊。
他拉开第三个抽屉,翻了一阵,从最里面摸出一个小玻璃瓶,瓶身用蜡纸裹着,外面缠了一圈细麻绳。
“这是我多方托寻,才得这一份……”他把瓶子放在茶几上:“可暂缓肺疾咳喘,但治标不治本。”
德洛尔丝接过瓶子,对着光看了看,瓶里的液体呈深褐色,稠得几乎不流动。
她将它收进随身的布袋里,然后从钱夹里取出钱,放在桌上。
“药钱,还有第二份药钱,至于剩下的是医生寻药的辛苦费。”
她说完站起来,拿起伞,走了出去,没有再寒暄。
芬奇医生站在原地看着桌上的钱,看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一枚一枚地拨进钱匣里,动作很慢。
收完最后一枚,他合上匣盖,转头对着厨房的方向说了一句:“我出去一趟。”
芬奇夫人从厨房探出头来:“下着雨呢,去哪儿?”
他没答,已经拉开门,一头扎进了外面的雨幕里。
另一边,街角的马车还停在原地,车夫披着油布雨衣,正靠在车辕上打盹。
德洛尔丝没有过去,她沿着湿漉漉的街道往前走了几步,皮靴踩在积水的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本来是想去街角那家熟悉的香料铺子,可走到一半,脚步却慢了下来。
在两家裁缝店之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极窄的门脸。
那店面实在太小了,夹在左右两家鲜亮的橱窗中间,像是一条被遗忘的缝隙。
木门漆成了暗紫色,门头上挂着一块旧木牌,上面用金漆画着一只眼睛,下面是一行几乎褪色的字——星轨与旧物。
德洛尔丝在这条街上走过无数次,却从没留意过这里。
她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门没有锁,推开时,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轻响。
一股混杂着干枯玫瑰、陈旧羊皮纸和某种说不上来的香料味扑面而来。
四面墙壁上密密麻麻钉着木架,上面堆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
没有指针的黄铜怀表、装在玻璃瓶里风干的甲虫、生锈的银汤匙,以及一排排看不出材质的骨雕小动物。
柜台后摆着一张圆桌,铺着深红色的天鹅绒桌布,桌布边缘的流苏已经磨秃了。
桌上放着一颗水晶球,旁边倒扣着几只骨瓷茶杯。
店里没有人
德洛尔丝收了伞,站在门口一块被磨得发亮的旧地毯上,抖了抖裙摆上的水珠。
“要下雨的天,很少有人会推开一扇不亮灯的店门。”
一个声音突然从高大的货架后面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