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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诀别 回到房间, ...

  •   回到房间,元沐歌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里全是霜华摸着脸颊时落寞的模样。她从床上坐起身。
      离开景隆的时候,她明明说过不再过问世事。可如今,一桩桩人事,搅乱了她的心。

      元沐歌思来想去,最终决定帮霜华除掉脸上的疤。她早年学过医术,这么多年虽大多淡忘,却依稀记得医书上记载,有一种魔铃花,祛疤奇效。此花多长在潮湿阴冷之处。
      元沐歌想起宸渊寝殿窗外的那片幽谷。

      她暗暗立下心思:等眼下这些事了结,就寻机会让宸渊杀了自己,或是与他同归于尽。

      第二天,元沐歌睡到自然醒,散着长发走出屋门。日头高悬,已近正午。她看见陈祖安坐在庭院石案旁看书,桌边摆着一盘茯苓糕,正是霜华最拿手的点心。

      陈祖安听见动静,转头看见元沐歌,放下书卷,含笑起身:“元姐姐,起来了。”
      元沐歌伸了个懒腰,坐到石案上,胳膊撑着脑袋,神色闲适,抬手指了指凳子,示意他坐下。目光扫过书页,见是《大晟国记》,心底不由得感慨,景隆有他,何其有幸。

      “元姐姐。” 陈祖安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我替你梳发吧。”
      “嗯?” 元沐歌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陈祖安从袖中取出一把短梳,正是上次在他府里用过的那一把。
      “好。” 元沐歌伏在石案上。陈祖安下手轻重得当,发丝不曾扯得生疼。她闭上眼,享受木梳划过头皮的舒适。

      二人默契无言。院中海棠开得正好,缕缕清香漫开,沁人心脾。

      “陈公子。”
      霜华提着食盒快步走来,一身粉裙。即便隔着面纱,也看得出妆容精致,周身藏着少女怀春的气息。
      看见陈祖安正为元沐歌梳发,她微微一怔,眼里掠过一丝尴尬,放慢脚步上前,向元沐歌行礼:“主人,您起身了。” 说着垂首,安静摆放饭菜。

      元沐歌抬眼打量她,又瞥了眼桌上那一份吃食,浅浅一笑,侧头喊道:“小祖安,你的吃食到了,坐下吃吧。”

      陈祖安将发簪插入发丝固定,梳发完毕,拱手向霜华道谢,随即落座,把碗筷递向元沐歌:“元姐姐,你刚醒,想必饿了,你先吃。”

      霜华立在一旁,欲言又止。
      元沐歌看着递来的碗筷,抬眼看向他,抬手轻轻拍了下他的额头:“笨蛋。”

      陈祖安一手捂着被拍的地方,望着元沐歌,一脸茫然无辜。
      元沐歌有些无奈,绕到他身后俯身,一手按住他肩头,一手指着饭菜,一字一句道:“这些饭菜,你全都吃光,一点都不许剩。”

      说完,她抬眼看向霜华。虽然看不清整张脸,但从她眼底能看出来,霜华正在偷笑。元沐歌不去管她,直接吩咐:“你看着他吃完。”

      言罢,拂袖离去。
      “元姐姐,你去哪?”
      “不知道。你乖乖待在这里,想出门,就让霜华陪着。”

      元沐歌翻出院墙,行至街角,忽然在水果摊边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 云狐。
      “倒是巧。” 元沐歌轻笑一声,迈步走了过去。

      另一边,宸渊听完侍卫的回禀,回到寝殿,走到床边,望向紧闭的窗,一遍遍回想元沐歌身上种种异样。那一夜,他分明记得,她身子柔软,全然不像常年习武之人。而那处幽谷,就算是他亲自跃下去,也没有十足把握活命,她却安然无恙。

      还有,她数次从他手边脱身,倘若不靠武功,又是依仗什么?她又为何执意要杀他?

      英兰的话在耳边响起:“她把景隆丞相带回了霜雪阁,二人举止亲近。”
      宸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可她明明是在护着陈祖安。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心底升起。景隆神女,向来只存于传说之中。此番景隆遭遇危局,根源便是神女离去。
      看来,他只能亲自去探明真相。

      元沐歌让云狐带路,来到幽谷脚下。望着身侧的溪流,纵身一跃而上。
      云狐仰头望着元沐歌腾空的身影,惊得张大嘴巴,双手颤抖指向山巅,大喊:“仙女上天了!” 说完转身飞奔而去。

      元沐歌在重重云雾间搜寻,视线受阻,衣衫早已被雾气浸得潮湿,却始终不见魔铃花的踪迹。正当她打算折返时,一声鸟鸣忽然吸引了她的注意。按常理,这种险地本不该有飞鸟栖息。

      霎时间,云雾翻涌流动。元沐歌察觉危机,飞身闪避。转身之际,一道身影骤然出现在眼前,竟是一头巨鹰。它比寻常老鹰大上一倍,双目泛着红光,振翅一挥,周遭云雾尽数散开,幽谷全貌显露出来。

      元沐歌这才看见,巨鹰身后的崖壁上生着一株花。花瓣硕大,黑白相间,正是魔铃花。她心中一喜,可眼下,得先解决这头巨鹰,它看起来已经饿了许久。

      嘎的一声厉鸣,巨鹰朝她猛扑而来。
      元沐歌侧身躲开,凝神聚气,借幽谷云雾之力,将巨鹰冰封在半空。

      松了口气,元沐歌飞身摘下魔铃花,落回地面。还来不及欣喜,耳畔传来巨鹰悲愤的嘶鸣。她抬眼望向幽深山谷,四下茫茫,唯有它孤身一只。

      元沐歌想起自己驻守神女殿的岁月,高居其上,只剩无边孤寂。她抬手指向半空,冰层碎裂,巨鹰重获自由。

      “好本事,不愧是神女。”

      元沐歌心头一震,猛地抬头 ,是宸渊。这一回,他腰间别着一把长刀。
      她暗自苦笑,这份缘分,真是来得勤快。

      只是此刻,元沐歌不想与他多做纠缠,侧身打算从他身侧离开。
      宸渊伸手拦她。元沐歌抬手去推,却被他反手制住,揽入怀中。
      “你的衣裳湿了。”
      他的声音里,似藏着几分关切。元沐歌心头一涩,她不喜欢这样的感觉。她低头抽出他腰间长刀,向后刺去。

      可惜术法再度失灵,她这点粗浅招式很快被宸渊避开,长刀反被他夺下,刀尖直指她的心口。

      “你为何一定要杀我?” 宸渊眉头紧锁,语气带着不悦。

      元沐歌望着刀尖,心念一转:他依旧对她满心戒备,这正是她要的机会。她抬手握住冰凉刀背,抬眼看向宸渊,轻声开口:“宸渊,帮帮我,好不好?”

      宸渊微微偏头,面露疑惑:“怎么……”

      不等宸渊说完,元沐歌抓住这个间隙,握着长刀狠狠刺入自己心口。

      “你……” 宸渊满眼难以置信,惊得松开手,伸手将她抱进怀里。

      鲜血从元沐歌嘴角溢出。胸口撕裂般剧痛。她知道,这一次,自己大概真的要离开了。她攥住宸渊的衣襟,把魔铃花放到他怀中:“送到霜雪阁。我的死讯,不要告诉任何人。”

      她凑到宸渊耳边,气息微弱:“元沐歌,是我的名字。”

      话音落下,元沐歌再无力支撑,闭上双眼。她终于可以脱身了。国事、俗事,往后都和她再无瓜葛。

      宸渊望着她垂落的手腕,一滴泪水自眼角滑落。他抱起她,转身离去,身影慌乱,却又异常坚决。

      次日一早,陈祖安睡醒,开门走向元沐歌的房间。敲了好几下门,无人应答。犹豫片刻,他推门而入,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她昨夜不曾回来。

      不安涌上心头,陈祖安跑出院子四处寻找,迎面撞见匆匆赶来的霜华。

      “霜华姑娘,你这么急,是元姐姐回来了吗?”
      “没有。” 霜华说着,把手里的魔铃花递给他,“方才有人送来这个,一句话没说就走了。看装束,像是魔宫的人。”

      “魔宫的人?” 陈祖安暗自思忖。动身之前,他查过大晟国的消息,魔宫是江湖中一方势力,历代魔尊皆是踏着尸山血海登位。现任魔尊和前人不同,算不上残暴,却喜怒无常,心思深不可测。

      陈祖安迎着晨光仔细端详花株,越看越觉得眼熟。他在记忆里搜寻片刻,眼睛骤然一亮。
      “是魔铃花!没错,就是它!”

      “魔铃花?” 霜华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瓣,满眼惊奇,“这就是那花?模样看着……” 她看向陈祖安,抿住唇,没有继续说下去。

      陈祖安明白她的意思,轻轻摇头解释:“别看它其貌不扬。以此入药,敷在疤痕处,只需三日,肌肤就能复原如初。它……”

      说到这里,陈祖安猛地想起元沐歌先前和他说过的话,再看向戴面纱的霜华,心里大致明白了缘由。

      霜华抬手按住脸颊疤痕,望着魔铃花,低声喃喃:“真的有这般奇效?” 她抬眼对上陈祖安的目光,垂眸思索片刻,开口道,“这件事,和主人脱不了干系。”

      陈祖安点头,神色慢慢凝重下来:“元姐姐、魔宫,这里面一定出事了。”
      “那就等主人回来问清楚就好。你别担心,主人那么厉害,不会有事的。” 霜华柔声宽慰,目光却始终落在那朵魔铃花上。

      “也只能这样了。” 陈祖安把魔铃花递给霜华,“你拿着吧,希望能帮到你。”

      霜华小心翼翼接过花,抬眼望向陈祖安,羞涩一笑,转身离开。

      “华姐!”
      一名伙计急急忙忙跑过来。

      霜华脚步一顿,背手握住魔铃花,眼底浮起怒意:“大胆。我说过,没有我的准许,任何人不得擅入后院。” 她声音威严洪亮,和平日里判若两人。

      伙计身子一僵,咽了口唾沫,指着外面:“驿馆来人了,说是带着皇命。”

      陈祖安听见,连忙往外走。
      “陈公子……” 霜华话还没说完,陈祖安已经从她身侧走过。她看了伙计一眼,也跟了上去。

      陈祖安见到驿馆来人,交谈几句,便匆匆跟着往驿馆去。
      霜华望着他渐渐走远的背影,神色落寞,攥紧了手中的魔铃花。

      陈祖安刚踏入驿馆,就看见走廊两侧立着皇家侍卫。人群中间站着一人,手捧明黄卷轴。那人身形清瘦,脸面却偏圆润,是御前内监王瑞。

      不等他开口,王瑞便笑着迎上来:“哟,惊扰来使,还望海涵。” 声音尖细,态度谦卑,眼底却毫无诚意。

      陈祖安拱手行礼,面上含笑:“劳王大人等候,是陈某之过。不如由我做东,备下薄宴,向大人赔罪。”

      王瑞朗声一笑:“多谢来使美意。只是皇命在身,不敢耽搁。”

      陈祖安闻言,后退一步,躬身伸手接旨。
      王瑞挺直脊背,把卷轴悬在离他双手十厘米开外,垂眼看向陈祖安,满是不屑。约莫过了片刻,才松手,任由卷轴落进他手里。

      陈祖安握住卷轴,眉峰微蹙,心底生出几分愠恼。可转瞬,他直起身,依旧恭顺有礼:“谢大人。”

      “来使客气。差事办完,咱家先行告辞。” 王瑞假笑着微微抬手,两侧侍卫跟着一同离开驿馆。
      “恭送大人。”

      待到所有人尽数走远,陈祖安才转身回房。关好门窗,他立刻展开卷轴,短短几行字,他反复看了一遍又一遍。
      “半年为期,游说四国,缔结盟约。合约落定之日,便是景隆安定时。”

      “只有半年。” 陈祖安攥紧卷轴。想起方才的折辱,对方分明是刻意刁难。

      他倒了一杯茶送到唇边,才发觉茶水早已冰凉。再细看桌面,还留着方才糕点的碎屑。他低低一笑:堂堂大国,气度也不过如此。

      一声鸟鸣传入耳中。这个声音……
      陈祖安开门一看,竟是景隆传信的信鸽。他接住鸽子,取下腿上的信筒,拆开信纸,瞳孔骤然一缩。

      当夜,陈祖安悄悄溜出驿馆,去往霜雪阁。为避人耳目,他从后院翻墙而入。

      他先走到元沐歌房前,屋内昏暗无光,想来她依旧没有回来。事态紧急,他便去找霜华。走到海棠树旁,陈祖安忽然察觉到危险,闪身躲开。看清来人是霜华,连忙出声:“霜华,是我,陈祖安。”

      霜华身形一顿,反应过来,丢下手里的石子,快步上前上下打量他,连连致歉:“陈公子,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有没有伤到你?”

      “没事,没事。” 陈祖安说着,往后退了半步。男女有别,他有些局促。

      霜华尴尬地摸了摸脖颈,开口道:“公子,我们进屋细说吧。” 说罢转身走向陈祖安暂住的屋子,推门点灯,屋内亮了起来。她推开窗,晚风送来淡淡的海棠花香。

      陈祖安看着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再看向霜华,心底涌上一阵暖意。

      霜华倒了一杯茶递给他。霜华虽蒙着面纱,灯火之下,却生出一种动人的朦胧神秘感。
      “公子?”

      “啊,抱歉。” 陈祖安连忙接过茶杯,仰头一饮而尽,暖意顺着喉咙漫遍全身。这一整天,他几乎没吃东西,不是驿馆不供饭,只是饭菜实在难以下咽。

      霜华看着他的模样,眼底漾开笑意。这些日子的照料,总算有了一点回响。

      “公子白日去了驿馆,夜里又翻墙回来。发生了何事,可否说与我听?”
      “自然可以。” 话音刚落,陈祖安微微一怔,是不是答应得太快了。他轻咳一声,重新开口,“你是元姐姐身边的人,我信你。”

      “原来是这样。” 霜华坐到桌边,也抿了一口茶,眼含笑意。

      陈祖安在一旁落座,看向她:“我要动身离开了。”

      霜华猛地抬头,茶水泼洒在纱裙上。她顾不上擦拭,急急问道:“走?这么突然?”

      陈祖安望向窗外,缓缓开口:“本来打算先和元姐姐商议一番,再同她道别。可惜……”

      “只和主人道别吗?” 霜华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陈祖安张了张嘴:“我……”

      “好了,你说说主人,” 她顿了顿,“也说说你的事吧。”

      “好。” 陈祖安又喝了一口茶,慢慢说起他和元沐歌相识的过往,“其实……”

      霜华静静听着,心跳越来越快。她起身走到窗边,想借晚风平复翻涌的心绪。
      陈祖安跟着站起来,望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后悔:是不是说得太多,吓到她了。

      霜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目光清明而坚定。她转过身走向陈祖安,两人相隔不过一步距离:“我一直知道主人很厉害,却没想到,竟是这般境遇。我也猜到了你的身份,可眼下的局面,还是让我措手不及。”

      霜华再往前走近一步:“陈公子,朝堂的事我不懂,但我看得懂人心。你这一趟前路凶险……” 她眼里满是担忧,伸手抓住他的胳膊,“陈祖安,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陈祖安望着眼前的女子,回想一路相伴的点滴,读懂了她藏在眼底的情意。可他肩上扛着景隆的使命,不能回应。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会的。还有……”

      “我知道。” 不等他说完,霜华笃定开口,“我在这里等主人回来,我会守着她,守着霜雪阁。”

      “霜华姑娘,多谢你。”
      “一句谢谢,可不够。” 霜华眼底的期待慢慢沉落,语气却硬了几分。

      陈祖安一愣:“霜华姑……”

      话还没说完,一片柔软贴上他的唇。隔着一层轻纱,依旧能闻到她身上独有的清浅香气。
      陈祖安没有回应,也没有推开。双手虚虚抬在她腰侧,一动不敢动。

      霜华稍稍后退,直视他的双眼:“陈祖安,倘若你死了,这一吻,就当是这些日子我照料你的报酬。倘若你活着…… 倘若活着,” 她稍作停顿,“那我们之后再说。” 说完转身走向门口,脚步顿住,“你等着,我去给你煮一碗面。” 拉开门,身影消融在夜色里。

      陈祖安呆呆地抬手抚过唇角,走到门边,又退回来,坐到长凳上。
      肚子发出咕咕的声响。他摸了摸小腹,咽了咽口水。回景隆路途遥远,动身之前,先吃饱再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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