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不救苍生》如凡

16、决定 几个时辰后

　　几个时辰后。
　　元沐歌抵达南衡的一座小镇。镇子不大，街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几声哀嚎，从门缝里渗出来。

　　元沐歌走在街上，脚步很轻。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或许是因为陈祖安那句 “人祸”，她想亲眼看一看，南衡最普通的百姓，正在经受什么。

　　一户人家门口，传来孩子的哭声。
　　元沐歌推门走了进去。
　　屋内光线昏暗。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蹲在床边，用力摇晃着床上的老人。老人睁着眼，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响。他面色发青，嘴角凝着干涸的褐色瘀血。

　　女孩听见动静，猛地转头，身子向后缩，满眼惊恐。
　　“别怕。” 元沐歌蹲下身，声音放得很轻，“姐姐不会害你。”

　　女孩定定望着她。红衣、面具，长发垂落肩头。她忽然睁大双眼：“神女姐姐？你是神女姐姐吗？”

　　元沐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女孩站起身，扑过来攥住她的衣袖：“你救救爷爷好不好？他快要死了。” 眼泪顺着脸颊哗哗落下。

　　元沐歌伸手擦去她的泪水，指尖一碰到女孩的额头，只觉滚烫。
　　她的心猛地一沉。
　　她转头看向床上的老人。老人已经回天乏术。他能撑到此刻，大抵是放心不下这个孩子。

　　元沐歌凑到老人耳边，轻声道：“放心吧。她会平安长大的。”
　　老人眼珠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下一刻，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爷爷……”
　　女孩哇的一声哭出来。元沐歌将她搂进怀里，一言不发，只是静静抱着她，任由泪水打湿自己的红衣。

　　等女孩哭得力竭，元沐歌才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慧慧。”
　　“家里其他人呢？”

　　慧慧嘴唇不住发抖：“都…… 都死了。爹爹，还有娘…… 呜呜……”
　　元沐歌没有再追问。她抱起慧慧，走出这间屋子。

　　她没有立刻离开，站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屋内。随即抬手，寒光一闪，屋角燃起一簇火苗。火势迅速舔舐上房梁，浓烟滚滚升起。

　　不多时，远处传来脚步声。元沐歌抱着慧慧转身离去。
　　她径直回了妄山林。

　　慧慧烧得厉害，小脸通红，嘴唇干裂。元沐歌把她安置在石棺上，划破指尖，将自己的血滴入她口中。片刻之后，慧慧的呼吸渐渐平稳，脸上的潮红慢慢褪去。

　　元沐歌坐在石棺旁，看着熟睡的慧慧。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穿来这里的时候，每次受了伤，只要躺进这具石棺，身体便能迅速复原。

　　她看向自己的手指。方才划破的伤口，已经愈合，连一点疤痕都没有留下。
　　她活得太久了。久到她几乎快要忘记，何为 “死亡”。

　　可慧慧会死，霜华会死，陈祖安会死，宸渊也会死。所有人终有一死，唯独她不会。

　　元沐歌伸手抚过石棺冰凉光滑、泛着微光的棺沿。
　　“老伙计。” 她低声呢喃，“在这里待了这么久，你是不是也待够了？”

　　石棺寂然，没有回应。

　　她站起身，脱下外衫盖在慧慧身上，而后走出暗门，立在小屋门前，望向远处的天色。
　　天快要亮了。东边漾开一线鱼肚白，山林间的飞鸟开始啼鸣，一声一声，清清脆脆。

　　她忽然想起沐子心临终前说的话：“沐歌，以后你就知道，朕为何会这样做了。”
　　那时她不懂，此刻，她好像隐隐明白了。

　　沐子心选了这条路，她传给沐阳；沐阳传给淮阳；淮阳传给虞新紫。一代又一代，把这副担子往下交。兜兜转转，最后还是落到了她手上。
　　只因她是唯一一个不会被时间带走的人。
　　所以她，必须做那个托底的人。

　　元沐歌折回暗门，抱起慧慧。女孩睡得很沉，小脸贴在她肩头，呼吸匀净。
　　她带着慧慧赶回景隆时，天色已经大亮。

　　霜华守在医馆门口，看见元沐歌怀里的孩子，不由得一怔。
　　“元姐姐，这是……”
　　“她叫慧慧。” 元沐歌把孩子递过去，“来自南衡，家人全都不在了。帮她寻一处安稳住处。”

　　霜华接过慧慧，低头看了看孩子的小脸，轻声应道：“好。”

　　元沐歌转身就要离开。
　　“元姐姐。” 霜华出声唤住她，“陈祖安回来了。”
　　“嗯。” 元沐歌没有回头，“我去一趟相府。”

　　她走进相府时，府中正乱作一团。
　　几名官员站在书房门外，神色颓丧，低声交头接耳。一名医官从里面走出来，满头大汗，立刻被众人围上去追问。
　　元沐歌从他们身侧走过，无人留意。她停在书房窗外，向内望去。

　　陈祖安立在书案边，盯着墙上的地图。图上画满密密麻麻的圈圈叉叉。他眉头紧锁，一言不发。才隔一段时日，他肉眼可见地消瘦，满身疲惫。

　　“丞相。” 一名官员快步走入，“相邻三国传了消息，本国没有乌菊，但愿意提供其他药材，这几日会送到边境，需要派人前去接应。”
　　“丞相。” 又一名医官进门，“药材优先分给了孩童、妇孺与重症之人，如今所剩无几。其余病患见无药可用，已经起了骚动。我们暂且压住了，可时日一久，恐怕……”

　　“神女呢？” 人群里有人开口，“我们再去求求神女，或许还有别的法子？”
　　“够了。”

　　陈祖安的声音不高，书房内瞬间安静下来。
　　他抬眼看向门口众人，眼底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一层胡茬，目光却冷得吓人。
　　“如今想起神女了？” 他缓缓开口，“当初砸毁神女像的时候，你们又在哪里？”

　　底下众人顿时噤声，纷纷低下头，一言不发。
　　元沐歌站在窗外看着这一幕，心底泛起一阵苦笑。果然，唯有危难当头，才能看清一个人的本心。

　　“都退下。” 陈祖安吩咐，“去传冯至过来。”

　　书房里的人陆续退了出来。等众人走净，陈祖安独自留在屋内，拳头重重砸在墙壁上。
　　元沐歌没有进去。

　　她转身离开相府，飞身去往皇室宗祠。
　　这是她第一次来这里。
　　宗祠依山而建，殿内阴凉，烛火摇曳。正中一排碑位，自沐子心起，一代代依次排开。沐子心的碑排在最前面，碑文是朱红，颜色最深，像她身上那袭红衣。

　　元沐歌站在碑前，静静伫立了许久。
　　而后她从怀中取出沐子心留下的卷轴，就是虞新紫转交她的那一卷，上面写着：元沐歌，沐子心最后一次求你。再帮一次景隆，你可答应？

　　她把卷轴放在碑前，引燃了它。
　　卷轴上的字迹在火光里慢慢焦黑、蜷曲、消散。
　　“沐子心。” 她轻声开口，“我走了，不再回来了。”

　　卷轴燃尽，灰烬落在碑前，被风一吹，四散飘走。
　　元沐歌转身走出宗祠，站在山顶俯瞰整座景隆城。城内街道冷清，偶尔有几个行人裹紧衣衫，步履匆匆。

　　她清楚，自己要做的这件事，没有人能够替她。
　　她深吸一口气，飞身往妄山林而去。

　　石棺赠予她灵力，赋予她术法，她的血也因此生出异变。倘若把她的血融入乌菊炼药，药效能不能翻倍？倘若将石棺的力量注入泉水，让泉水遍洒景隆与南衡大地，能不能一次性救下所有病患？
　　要付出什么代价，她无从知晓。
　　可她必须试一试。

　　元沐歌抬眼，目光落在殿外灰蒙蒙的天幕上。
　　“宸渊，对不起。”
　　她轻声说了一句。
　　紧跟着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只够自己听见：
　　“沐子心，我好像明白，你为什么要我守着景隆了。”
　　我的岁月漫长无边，谢谢你，为我留下了希望。

　　～

　　两天后，霜华从景隆最北边带回满满一筐乌菊。
　　医官连夜炼制，只做出几十剂药。可面对满城病患，这点药量，不过杯水车薪。

　　“元姐姐。” 霜华把最后一筐乌菊放在地上，喘着粗气，“能采的全都采到了，就只有这么多。”

　　元沐歌望着筐里的花，轻轻点头：“够了。”
　　霜华愣住：“够了？可是……”

　　“我已经想到办法了。” 元沐歌抬手搭在她肩上，“霜华，接下来，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你说。”

　　“我要回一趟妄山林。你去通知冯至，让他派人把景隆所有病患集中到城外空地。三天之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许任何人靠近我。”

　　霜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她望着元沐歌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半分犹豫。
　　“好。” 霜华应下。

　　元沐歌转身离开神女殿，飞身奔赴妄山林。
　　她刚到妄山林脚下，米糕远远飞来，落在她面前，嘎嘎叫着。

　　“米糕。” 元沐歌伸手抚摸它坚硬的羽片，“吃完这顿，你就走吧。”

　　她从怀里取出芙蓉糕，一点点喂给它。
　　米糕低头啄食，时不时抬眼看向她，琥珀色的眼眸里似有情绪翻涌。

　　“你本就不适合做宠物。身形这么大，很难安顿。” 元沐歌抬着头，强压下眼底的湿意，站起身，“若是无处可去，便去找宸渊。他性子是差了些，相处久了，也并非不能依靠。”

　　她伸手指了指米糕，微微掐腰：“你也要收敛脾气，别总对着他横眉冷对。出门在外，不过是讨一口吃食，该低头的时候，就要低头。”

　　“嘎嘎。” 米糕俯身，把脑袋抵在她身前蹭了蹭。
　　她没有躲开，轻轻抚着它的头，勉强挤出一抹笑意，往后退了几步，挥挥手：“走吧。”
　　“走吧。” 她低声催促。

　　米糕振翅飞向半空，回头嘎嘎鸣了两声，绕着她盘旋两圈，一声长啸，直冲天际。
　　米糕的身影消失在视野尽头。

　　“元沐歌。”

　　她恍惚间听见了宸渊的声音。
　　她抬眼四顾，四下空空荡荡，不见人影。元沐歌心底泛起一丝悔意，早知道会这样，当初该好好和他相处。如今，连一句道别都没有机会。想到这里，她不由得苦笑。从前她心心念念想要回到原来的世界，现下，反倒生出了留恋。

　　元沐歌摇摇头，压下纷乱的思绪。此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不然，她这漫长的生命，才真的是白白虚度。

　　“宸渊。” 元沐歌朝着长空唤道，“咱们有缘再见。”

　　～

　　同一时刻，策马疾驰的宸渊猛地勒住缰绳，抬眼望向天际。他好像听见了那道熟悉的声音。

　　禹王传给他的消息很明确：朝廷已经相信他身死。等风声平息，他便能彻底脱身。
　　可他没有坐等。
　　他知道元沐歌在景隆，知道景隆瘟疫横行，更知道她一定会去做凶险的傻事。
　　所以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