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回来 元沐歌深吸 ...
-
元沐歌深吸一口气,飞身至半空,双指发力,指向小屋。一道白色光柱冲破山体,直刺云天。片刻之间,石棺破山而出,停在元沐歌身前。
元沐歌立于石棺之上,往景隆最北侧而去。
石棺缓缓沉入水池,溅起漫天水花。
元沐歌走到池边蹲下,伸出双手,略一沉吟,将左手手心划破,探入池底。她能感觉到鲜血从掌心不断涌出,钻心的痛感慢慢消散。不多时,池水尽数染成赤红,同她身上红衣相融,在日光下漾开异样的光泽。
她的脸色一点点泛白。这时石棺迸发出耀眼光芒,光芒愈盛,池水之中翻涌着一股难以压制的力量。
见时机已到,元沐歌起身蓄力,跃至半空,引池水升空,凝神聚力,将池水打散,丝丝缕缕散落在景隆与南衡的上空。
两国的天际渐渐蒙上一层朦胧红雾。百姓纷纷走出家门,抬眼望向长空,隐约看见一道红色身影悬于云上,周身萦绕着赤色雾气。
陈祖安奔到屋外,望着那抹红衣,心头一沉,往前踏出两步,又骤然停住。
“元姐姐。” 他面色凝重,手掌攥紧,指节泛白。他抬眼,转头看向冯至,沉声吩咐:“传令下去,所有人走出屋门,接受神赐。”
冯至心头一惊,仰头望了望天上,拱手应道:“得令。” 说完便匆匆离去。
没过多久,街巷之中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喊:“神女恩赐,出门接福。”
霜华牵着慧慧站在门口,早已泪流满面。
孟然立在城头,深深吸了一口气,下意识攥紧了手。他本就身子孱弱,常年处理政务,一身顽疾缠身。可这一呼一吸之间,只觉胸口豁然松快,呼吸顺畅许多。
城下传来喧闹之声。街上的百姓走出家门,伏跪在地,仰头高呼:“南衡,感恩神女神赐。”
一声接着一声,连绵不绝。
“国主……” 亲信小心翼翼开口,“神女她……”
“我看见了。” 孟然道。
他转过身,望着城下跪伏的万千百姓。他赌赢了。
孟然沉默许久。
良久,他轻声开口:“传旨。南衡全境,修建神女祠,世代供奉。”
“是。”
亲信愣了片刻,转身快步奔下城楼。
孟然独自站在城头。长风依旧吹拂,白幡猎猎翻飞。可他总觉得,风里少了些什么。
少了那一道自北方飘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
他忽然记起,很久以前见过元沐歌一面。景隆初建之时,她一身红衣,站在沐子心身侧,笑得张扬肆意。
那时她尚且年轻,那时他还未曾登基。
具体说了什么,他已经记不清,唯独记得那抹笑容,仿佛万事皆不入心。
如今他才明白,一个人熬过百余年岁月,目送身边人尽数离去,自然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可她终究还是来了。
“感恩神女神赐……” 连绵的呼声传入元沐歌耳中,她不由得苦笑一声。这群人,偏偏在这一刻,同心至此。
石棺的力量缓缓衰减,她自身的灵力也在飞速流逝。
不行,还不够。
元沐歌强行引动石棺残存的力量。只听 “嘭” 的一声巨响,石棺碎裂,细密的水珠布满整片苍穹。
“就是现在。”
元沐歌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操控水珠缓缓落下。
不多时,两国大地响起阵阵欢呼:“我们得救了,谢神女……”
可元沐歌耳畔的声响却越来越远。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坠去,意识渐渐模糊。
恍惚间,她看见石棺碎片亮起最后一点微光。
“元沐歌。”
“嘶……”
预想之中坠地的剧痛并未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温热的气息。她勉力掀开眼帘,撞进一双极好看的眼眸,里面盛满担忧与惶恐。她想抬手去触碰,四肢却半点力气都提不起来。
耳边的声音清晰传来,是宸渊。
“对不起,我来晚了。” 宸渊抱着元沐歌,乘着米糕离开景隆。
“不…… 不晚。” 元沐歌轻轻回应,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她的使命已经完成,走得安心。余下种种,就交给留下来的人去收拾。
“我带你回去。” 宸渊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身前,语速紧张急促,像是预感到离别将至,“我都安排好了。回去之后,我们就成婚。”
“好。” 元沐歌眷恋地望着宸渊。她从不后悔此番抉择,只是满心不舍。她多想用力抱住他,告诉他,自己愿意同他相守一辈子。
可意识消散得越来越快。
“宸…… 渊……” 她竭力唤着他的名字,直至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
米糕似是感知到主人的不安,一声嘶鸣,振翅疾飞。
“元沐歌,不许死。本尊不允许。元沐歌!” 宸渊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慌,不住发颤。
元沐歌的身形愈发透明,在日光之下,一点点消散。
“元沐歌 ——”
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划破长空,随风飘向远方。
景隆城外的空地,百姓跪了一地。
从天而降的水珠落在身上,沁骨清凉。染上疫病之人,脸上的青黑慢慢褪去,呼吸渐渐平稳;未曾染病的人,只觉通体轻快,仿佛卸下千斤重担。
南衡境内,亦是如此。
三日之后,景隆街巷重归烟火。店铺开门,小贩支起摊子,孩童在巷陌间追逐嬉闹。
霜华站在医馆门前,望着往来人流,脸上并无笑意。
“姐姐。” 慧慧走到她身侧,“祖安哥哥来了。”
霜华转头看去。陈祖安立在门口,风尘仆仆,清瘦了不少。他看向霜华,嘴唇翕动。
“她走了。” 霜华先开口。
陈祖安长久沉默,缓缓点头。
“我知道。”
他握紧怀中木梳,闭上双眼。
“元姐姐,你曾经说过,一个国家的兴亡,从来不该压在一个人的肩上。”
“可你,终究还是一个人扛下了所有。”
许久,陈祖安站起身,将木梳妥帖收好。他看向霜华,声音沙哑:“霜华姑娘,往后你打算去往何处?”
霜华往前踏出一步:“我想留在这里。”
陈祖安一怔。
“霜雪阁有英兰照看着。” 霜华目光澄澈,望向他,“陈祖安,你可愿意留下我?”
陈祖安张了张嘴,重重点头,朝她伸出手。
~
景隆朝堂之上,虞新紫端坐龙椅,面色苍白。
案前放着一份罪己诏,整整写了三日,字迹工整,纸上泪痕斑斑。她并非有意抛下子民,只是长久活在神女与母皇的庇护之下,内心始终未曾真正长成。大祸临头之时,她终究慌了心神,乱了分寸。
“女帝。” 冯至立于殿下,拱手启奏,“神女已逝。景隆这副担子,该由您亲自扛起了。”
虞新紫抬眼,看向冯至,又望向殿外灰蒙蒙的天际。
“朕明白。”
她起身,走到殿门口,远眺远方。
“传旨。自今日起,景隆修建神女祠,世代供奉元沐歌。另外,凡在此次疫情之中出力相助的百姓,不论出身,一律论功行赏!”
“女帝圣明。” 冯至躬身行礼。
虞新紫闭上眼,深深吸气。
“还有。景隆与南衡,即日起结为盟国,互通有无,共御外敌。两国百姓,永免战乱之苦。”
冯至抬眸,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涌上欣慰。
“臣,领旨。”
虞新紫重重吐出一口气。她会用尽这一生,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
南衡国都大殿。
南衡国主坐在王座之上,手中捏着一份密报,反复读了几遍,神色阴晴不定。
密报上只有一行字:景隆神女以身解疫,景隆、南衡万民,皆受其恩。
他垂落眼眸,情绪难辨。良久,提笔在案上拟下一道诏书。
“南衡与景隆,自今日起,结为兄弟之邦。永不起兵,互不犯境。”
写完,他搁下笔,望向殿外。
“神女。本王欠你一份人情。”
~
魔宫。
英兰站在齐林阁前,望着那一方空荡荡的浴池。青竹依旧,往日缭绕的白烟早已消散无踪。
“兰姐。” 云狐走上前来,挠了挠头,“魔尊还没有消息。”
英兰轻轻摇头:“魔尊修为高深,不会出事的。”
她转过身,看向云狐。
“在。”
“我们走吧。”
云狐愣了愣,看了看英兰,点了点头:“好。”
~
妄山林。
一间简陋木屋前,添了一座新坟。
坟前没有碑石,只插着一根树枝,枝上系着一条红色发带,风吹来时,轻轻飘摇。
宸渊坐在坟前,将芙蓉糕摆在坟前,手里拎着一壶酒。
他仰头饮下一口,把余下的酒放在坟前。
“元沐歌。”
“我等你。”
远处山巅,米糕盘旋长空,发出一声悠长嘶鸣。
~
一年后
景隆与南衡的边境,立起一座石碑。碑上刻着五个大字:神女元沐歌。碑前,遍地乌菊悄然盛放。
民间传言,当年从天洒落的净水,是神女以自身精血所化。所以她身死,却又从未离去。她化作细雨,化作长风,化作年年如期盛开的乌菊。
陈祖安与霜华成婚那日,景隆百姓自发走上长街,在婚车前洒满乌菊花瓣。
霜华一身嫁衣,坐在轿中,隔着帘幔望着漫天花海。
“元姐姐。” 她在心底默念,“我做到了。我抓住了属于我的幸福。慧慧,我们认作义女,你放心,我和祖安定会好好护着她。”
~
妄山林那座坟前,宸渊又如约而至。
依旧带着一盘芙蓉糕,一壶酒。
“我陪你喝一杯。” 他坐在坟前,斟满两盏酒,一盏放在坟前,一盏握在掌心。
“禹王传来消息,朝廷不再追究魔宫,帝王的目光转向别处,魔宫众人都平安了。英兰把霜雪阁打理得井井有条,茗天将陈氏钱庄经营得风生水起,云狐做了霜雪阁的护卫,日日跟在英兰身后。”
“这样啊。”
一道熟悉的声音悠悠响起。宸渊握着酒盏的手骤然顿住,呼吸一滞。他缓缓回头抬眼,一道身影在眼前慢慢清晰。
酒盏脱手落地,酒水泼洒在衣襟之上。他慢慢站起身,静静伫立片刻,忽而笑了,眼中噙着泪水,满是失而复得的欣喜,朝她张开双臂。
元沐歌一身素衣,向着宸渊奔来。石棺留存的最后一丝力量,曾将她送回现世。她见到了家人、友人,还有实验室里的同僚。可就在她即将踏稳故土的那一刻,无数面孔从脑海掠过:沐子心爽朗又疲惫的笑意、宸渊藏在眼底的牵挂、霜华热烈鲜活的模样,还有景隆、南衡千千万万劫后余生的百姓。百年羁绊,早已镌刻进魂魄深处。
现世是她最初的故土,可这片大陆,才是她此刻心心念念的归处。这一次,无需外力牵引,是她自己,主动选择归来。
山巅之上,米糕盘旋飞舞,鸣声悠长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