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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瘟疫 一个多月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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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多月过去了。
魔宫如今只剩百十号人。本以为朝廷会早早派兵攻打,却没等来大军,反倒传来一桩惊天噩耗。
南衡爆发疫病。
疫病传播极快。染病之人,无论老幼,皆浑身滚烫、神志不清,嘴角淌出褐色瘀血。体魄强健者尚可撑上半月,身子孱弱的三五天便会殒命。最棘手的是,至今查不出病源,亦无药可医。
“陈祖安,霜华。”
元沐歌坐在宸渊身侧,捏着茗天寄来的信件,拳头攥得紧紧的。景隆和南衡相距不足千里,常有商客往来。这疫病若是遏制不住,很快便会蔓延到景隆。
想到此处,元沐歌当即起身,手腕却被宸渊一把拉住。
“去哪?”
“回景隆。” 元沐歌眼神坚定。
“那是疫病之地。你如今术法尽失,救不了他们。” 宸渊语声低沉冷硬,顿了顿,又道,“更何况,百年之约已尽。你和他们,本就没有干系了。”
“有关系。那里是我初来这世间的地方,是我的家。” 元沐歌一声大吼,甩开了他的手。
“那我呢?”
沉默片刻,宸渊抬眼望向元沐歌,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无助。
元沐歌诧异看着他。这人倒是越来越会拿捏人心,晓得她吃软不吃硬,总拿这副模样来打动她。她无奈轻叹,背着手俯身看向他,慢慢解释:“我虽没有术法,却是不死之身。这疫病伤不到我。”
宸渊起身,伸手扣住她的双肩:“那我同你一起去。”
“不行。” 元沐歌断然拒绝。他纵然强大,终究是凡人之躯。为安他的心,元沐歌抬手搂住他的脖颈,轻声道,“你放心。我早年学过医术。这次回去,先帮他们查清疫病根源,配出解药,很快就回来。”
宸渊深深凝望着她,重重叹了口气,将她拥入怀中:“务必护好自己。等魔宫这边的事了结,我便去找你。”
“你……” 元沐歌本想拒绝,可听他语气笃定,终究还是笑着点了头。
元沐歌拉着宸渊往后山走去。半空之中,传来米糕的嘶鸣。
“米糕,随我去一个地方。” 元沐歌朝着上空唤道。
不多时,米糕落在元沐歌身前,嘎嘎叫了两声,像是听懂了她的话。
“当真这般急迫,连一夜都等不得?” 宸渊拉住元沐歌,目光里满是不舍。
“人命关天啊,我的魔尊大人。” 元沐歌捏了捏他的鼻尖,含笑说道。
米糕又叫了两声,俯身伏在地上,催促她动身。
宸渊看着米糕,面色隐隐有些不快。
元沐歌也是无奈。这一个多月来,她日日投喂米糕,常在它跟前替宸渊说好话,可米糕始终不待见他。看来他俩的隔阂,只能等她回来再慢慢调和。
二人相拥片刻。元沐歌不舍地推开宸渊,翻身坐上米糕脊背,抬手朝他挥手告别。
一声长啸冲破云层,米糕载着元沐歌,朝着景隆的方向振翅飞去。
宸渊立在后山,久久凝望着她远去的方向,不曾挪动半步。
~
一日后,景隆,妄山林。
元沐歌抵达妄山林,将米糕安置在山下,独自走向那间小屋,推开暗门。洞府一如往昔,石棺静静躺在那里,泛着淡淡的微光。她拂去衣上尘土,躺入石棺,放平身子,凝神静气。
一股暖流缓缓涌入经脉。片刻,元沐歌骤然睁眼,从棺中一跃而起,稳稳落地。她仰头舒展身躯,一呼一吸之间,清晰感知到体内重新流转的灵力。
心底涌上狂喜。她,元沐歌,景隆神女,回来了。
为免米糕染上疫病,元沐歌把它留在妄山林,独身一人入城。
踏进景隆城,元沐歌心头一沉。街上人烟寥落,铺面尽数紧闭。寥寥几个赶路的百姓,全都捂着口鼻,步履仓促,神色惶惶。药铺大门敞开,里面躺满病患,却无人能来问诊抓药。
“怎么会变成这样?” 元沐歌放眼四顾,看不到半个府兵,心中不由气恼。都到这般关头,景隆的官员都在何处?虞新紫,你又在做什么?
元沐歌清楚,此刻追责无济于事。她纵然恢复术法,也无法直接祛除百姓身上的疫病。她记得早年游历学医时,有一本医杂,专门记载各类疫症,那本书她走之前放在神女殿中。
心念及此,她立刻动身赶往神女殿。
神女殿依山而建,青石筑基,黑瓦飞檐。殿前立着两尊石兽,两侧松柏苍劲。元沐歌飞身落下,“神女殿” 三个字映入眼帘。
还未跨进殿门,哀嚎声便扑面而来,其间夹杂着器物砸落在地的脆响。
元沐歌一挥袖,殿门应声敞开。殿内景象,让她呼吸一滞,瞳孔猛地收缩。
地上跪满了人,男女老少,都对着殿中央她的神像磕头,祈求救命。不少病患倒在地上,气息微弱;孩童坐在地上哭喊母亲;老人怀抱着孩子,失声痛哭,额头磕得渗出血来。
细看之下,他们身上都敷着草药,想来是有人在照料。
“拜她有什么用!” 一名男子双眼通红,怀抱着气息奄奄的妻子,抬手指向神像,厉声怒吼,“她若是有心救我们,不会等到现在!什么神女护佑景隆,她人在哪?根本就是骗人的!”
“不得对神女不敬!” 跪在前排的婆婆抬起头呵斥他。她面色苍白,声音虚弱,语气却格外坚定,“神女定是身在远方,尚不知情。只要我们诚心祈祷,神女一定会回来救我们的。”
“她…… 不会回来了。” 一旁躺着的男子面色赤红,嘴唇翕动,“早前我听过传闻,说神女只会守护景隆百年,我一直以为是假话。” 他顿了顿,大口喘着气,满是绝望,“如今看来,竟是真的。” 话音落下,他低低笑起来,笑声凄凉。
跪地的众人顿时哭声四起。愤怒、绝望、恐惧席卷所有人,整座神女殿,被死亡的阴霾牢牢笼罩。
“既然她不再护着我们,留这神像何用!” 男子放下怀中妻子,起身朝着神像走去,另有几名大汉跟在他身后。
哐当一声巨响。
元沐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神像被几人合力推倒、摔碎,遭人践踏。那尊庄严肃穆的红衣神像,转瞬支离破碎,周遭没有一人上前阻拦。
“哪里是什么神女,不过是神棍、骗子!” 一句句指责与谩骂,钻进她的耳朵。
心疼、愤懑、悔意、无助,百般情绪在胸口翻涌交织。她守了他们百年,护景隆免遭战乱,不过是晚来几日,便被这般唾骂诋毁。凭什么?
元沐歌立在殿外,唇瓣紧抿,眉头深锁,往日的从容尽数被怒火取代。
“住手!” 一道熟悉的呵斥声自殿内响起。
元沐歌抬眼望去,是霜华。一身白衣,面覆口帘,手中握着捣药杵。看不清整张面容,可元沐歌一眼认出了她。
原来给病患敷药的人是她。可霜华不是去找陈祖安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霜华上前,用力推开那几人,张开双臂挡在神像残片前,满脸怒意:“神女护了你们百年,难道还不够吗?凭什么一出事,她就必须立刻赶回?凭什么!” 她声音嘶哑,身形单薄,气势却丝毫不弱。
“看在你替我们治病的份上,我们不为难你,快闪开!” 男子朝着霜华喝道。
“凭什么?就凭她受着景隆的供奉!” 旁边一名大汉高声叫嚷,伸手就要去推霜华。
元沐歌眼神骤然凛冽,一道寒气直袭而出,将几名大汉尽数掀翻在地。
受你们供奉?她从来没有索要过半分供奉。就连这尊神像,也是沐子心当年为安定民心才下令修建。如今反倒成了他们泄愤的由头,实在可笑。
元沐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隔空传音给霜华:“霜华,我在殿外,出来见我。”
霜华身子一顿,猛地回头望向殿外。看见元沐歌的身影,她张了张嘴,喜极而泣,快步朝外面奔来。
“主人,元姐姐……” 霜华的眼泪浸透了口帘,忽然又一惊,“方才我好像听见你在我耳边说话,太神奇了。你灵力恢复了吗,元姐姐?”
元沐歌心中五味杂陈。霜华和她相识时日不长,从不多追问她的过往,却事事记挂于心。可她守护了一辈子的子民,却是这般模样……
“我没事了。” 元沐歌抬手拂去她发间尘土,轻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没有找到陈祖安吗?”
霜华的目光瞬间黯淡下去,茫然开口:“我见到他了。可我们还没来得及细说,南衡就爆发了疫病。南衡国主无心商谈联盟之事,却不肯放陈祖安回来。”
“为何?” 元沐歌不解。短短数日,景隆已经沦落到这般境地,南衡的情形可想而知。
“元姐姐,” 霜华拉住她的衣袖,“南衡国主说,只要陈祖安帮他们平息疫病,他便应允结盟,还会替我们游说另外三国。若是疫病治不好……”
元沐歌微微蹙眉:“若是治不好又如何?”
“陈祖安这辈子,都别想回到景隆了。” 霜华说到这里,再也克制不住,失声痛哭。
元沐歌气极反笑,片刻后敛去笑意,眼底掠过一丝杀意。南衡扣下陈祖安,哪里是想借他治病,分明是一场赌局。赌景隆的神女是不是真的抛下景隆,不在乎陈祖安的性命,不在乎全城百姓的死活。
元沐歌抬眼望向殿内。短短数日景隆崩坏至此,这件事,恐怕和南衡脱不了干系。
“元姐姐,你怎么了?” 霜华担忧地看着她。
元沐歌长长吐出一口气。先解决这场瘟疫,再去找南衡算账。
她抬手虚引,片刻,一卷古籍落在掌心,递给霜华:“这本书里应当记载了这疫病,你仔细翻看,看看能不能找到医治的法子。”
霜华热泪盈眶,郑重接过书卷:“我就知道,你一定有办法。这几日我翻遍冯至给我的医书,试过上面所有相关草药,全都没有起色,我快要撑不住了。”
元沐歌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安抚:“怎么不给我传消息?”
霜华低下头,满是愧疚:“我以为…… 我以为元姐姐你和从前不一样了。就算知晓了,也只是徒增烦忧,万一再连累你……” 霜华抿住唇,不再往下说。
元沐歌心头一暖,知晓她是担心自己,便不再追问:“跟我说说,你来到这里之后发生的事吧。”
霜华用力点头,擦干泪水,慢慢讲起这段时日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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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沐歌一袭红衣,立在景隆大殿之上,寒气四散,整座殿宇都浸在冰冷之中。她身后是金凤御座,凤凰衔珠,尊贵无匹。殿前,女帝虞新紫身着紫色凤袍,跪伏在地,浑身发抖,半分帝王威仪都无。
元沐歌看在眼里,怒火翻涌。若不是念在她是沐子心留在这世上最后的血脉,她定然要将虞新紫吊在城头,向全城百姓谢罪。
大殿两侧的文武百官,个个衣着光鲜,却没有一人敢站出来为百姓发声。
霜华方才说过的话,一遍遍在她耳边回响。
陈祖安费尽办法,托霜华带信传回景隆,告知虞新紫防范疫病的对策。
霜华冒着被感染的风险,带着感染者的发丝赶回景隆。只要女帝肯召见她,召集国内医者一同研讨,未必不能找出药方。就算一时无解,还有她可以兜底。
可这位景隆女帝,眼盲心昏,竟把先前叛逃的女侍颜宁放了出来,还封作内侍首席。她听信谗言,将霜华拒之宫外,又把景隆大半医者拘入皇宫,美其名曰:研制药方,等候神女,守住景隆最后的生机。
元沐歌只觉得胸中怒火熊熊。这哪里是帝王该做的事。所谓最后的生机,难道就是这群置百姓生死于不顾的混账?
想到霜华一介弱女子,受尽刁难,身处险境,依旧留在城中救人寻药,再看看阶下这群朝廷依仗,元沐歌心底一片寒凉,恨不得当场将他们尽数处置。
她一声长叹,压下翻涌的戾气。现在,还不是清算的时候。
“女侍颜宁,诛。即刻行刑。”
“景隆所有官员,脱去官袍,即刻奔赴属地,安抚、照料染疫百姓。违令者,诛。”
“宫中医官与民间医者,立刻出宫,不惜一切代价研制药方,救治病患。”
“臣等领旨……”
一众官员的应答声此起彼伏,颤巍巍回荡在大殿里,听得元沐歌满心烦躁。
“遵神旨!” 一道高亢、坚定的声音响起。
元沐歌看向静静立在殿门口的侍卫长冯至,心中稍感宽慰。若是没有他暗中相助霜华,供给医书,霜华根本没法留在神女殿一边研药,一边照料病人。
“冯至。”
“臣在。”
“即日起,景隆疫事交由你全权处置。你可有信心?”
冯至没有立刻应声,眼底跃动着一股一往无前的锐气。抬眼和元沐歌对视一瞬,他迅速垂首拱手:“臣,定当全力以赴。”
“好,去办吧。”
“臣告退。”
“你们,也滚。” 元沐歌厉声喝道。
一众官员连滚带爬退出大殿。殿中很快只剩下她和虞新紫二人。
元沐歌走下台阶,停在虞新紫身前:“起来。”
虞新紫微微抬头,对上她的目光,又慌忙伏低身子,身子止不住地哆嗦。
“起来。” 元沐歌再次开口,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虞新紫慢慢站起身,脸色惨白,始终垂着头,不敢和她对视。
元沐歌绕着她缓缓打量。身形容貌和沐子心并不相像,眉骨处却藏着几分相似的影子。可惜,终究不是她。
“你……”
“神女恕罪!母皇曾经说过,若是景隆遭遇大难,您一定会回来的,所以我才……”
元沐歌才刚开口,虞新紫扑通一声再度跪下,双手捧上一卷卷轴:“这是母皇留给我的。她说若是有意外,便把这个交给您。”
元沐歌接过卷轴展开,几行大字映入眼帘,是沐子心的笔迹:“元沐歌,沐子心最后求你一次。再护景隆一回,你可应允?”
她眼前仿佛浮现沐子心的模样。明明是恳求的字句,可元沐歌仿佛能听见她笃定的语气。
落款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元沐歌凑近细看:“妹子,倘若姐姐的后人犯下过错,饶她一命,可好。”
元沐歌重新看向虞新紫,心底满是悲凉。沐子心啊沐子心,这就是你护着的后人。亲手将你惦念的百姓推入绝境。若是你亲眼看见她所作所为,还会要我饶她一命吗?
罢了,罢了。
“回去自省,写下罪己诏。” 元沐歌顿了顿,补充一句,“不急,可以慢慢写。” 说完,她拂袖离去。
殿内的寒意缓缓散去。虞新紫瘫坐在地上,望着元沐歌离去的方向,嘴唇翕动,发不出一点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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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魔宫。
宸渊站在齐林阁门前,望着池中暖水,想起和元沐歌相遇以来种种过往,唇角漾起一抹浅淡笑意。
魔宫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再过不久,他就可以动身去找她。等所有风波落定……
“魔尊。”
云狐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何事?”
“有人求见。”
宸渊转过身,不等他继续发问,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禹王。” 他出声确认。
“魔尊,好久不见。” 禹王缓步上前,一身黑色便服,气势丝毫不弱于宸渊。
“你先退下。” 宸渊吩咐云狐离开。
宸渊走近禹王,上下打量他一番,语气轻快:“禹王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前来,是喜事,还是忧事?”
“哈哈,宸渊啊宸渊。许久不见,你倒是变了不少。换做从前,你只会淡淡问一句‘何事’。看来那位姑娘,对你影响很深。”
宸渊轻笑一声:“禹王消息倒是灵通。”
“分内之事,本该留意。” 禹王说着,神色渐渐凝重。
宸渊眉头微蹙,猜到他来意,径直开口:“禹王今日登门,到底所为何事?”
“杀你。” 禹王言简意赅,目光凛冽,却没有立刻出手。
“禹王孤身前来,杀不了我。” 宸渊微微挑眉,语气从容。他清楚禹王不会真的贸然动手,既然特地来此,心中定然另有谋划。
禹王轻轻一叹,抬眼望向天际:“南衡、景隆瘟疫肆虐。我大晟和这两国商贸往来频繁,如今圣上一心提防疫病传入国内。”
“所以迟迟没有发兵围剿魔宫。” 宸渊接过话,稍作停顿,继续说道,“若是出兵,领兵之人,该就是禹王殿下。”
“正是。” 禹王坦然应下,直视宸渊,“我虽已上交兵权,只想做个闲散王爷。可若是圣上下旨,我无从推拒。”
宸渊沉默不语,二人目光相接。他暗自思索,禹王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空气骤然冷了几分。
“宸渊,我知道你在筹谋什么。” 禹王率先打破沉寂,“我这次来,诉求很简单。帮我一件事。”
“好。” 宸渊应下。禹王既然开口,便不会给他拒绝的余地。况且他一心只想尽早脱身去找元沐歌,不愿在此刻和一位王爷结下死仇。
“那,便开始吧。” 话音未落,禹王袖中骤然滑出一柄短刃,径直朝着宸渊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