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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有鬼啊 霍静则的手 ...

  •   满席人还呆滞着,李琮先反应过来了。

      他咳笑一声,把手上的金杯放下了,伸手朝侍从招了招:“聊别的,来人,上歌舞!”

      几名美人便身着西域衣裳缓步上来,丝竹声一起,打破了方才坚冰般的气氛。官员七嘴八舌地互敬起来,假装方才那番唇枪舌剑不存在。

      “在下敬霍大人一杯!”

      “裴大人,近几日大理寺……”

      “十四殿下,久仰久仰。”

      乌延雨笑吟吟地跟他们隔空敬了酒,低头夹了快炙肉进嘴,觉得有些味同嚼蜡。

      现在他草包皇子的形象应该已经深入人心,就是牺牲了一下两位故交的名誉。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酒杯,玉液琼浆盛于金玉之中,清澈得能看见他自己的倒影。分明是小皇子稚气未脱的面容,那双眼睛却带着几分肃杀的气息。

      “不能被认出来。”他垂着眼,捏住酒杯轻轻一晃,倒影就变得模糊,最后消失不见。

      乌延雨把这杯酒一饮而尽,好似吞下了关于前世的所有痕迹,将目光重新投回宴席。

      酒过三巡,翰林院的一个学士摸着胡子站起来,举着酒杯,朝李琮笑着,余光却往他这里瞥:“光喝酒也没意思,不如行个令?飞花令如何?”

      乌延雨自然注意到了他的目光,面上依旧装作不知道。他垂着眼,伸手轻敲了敲杯壁,听着那清脆的响声,若有所思。

      要跟他一个“大字不识”的乡野皇子行飞花令,这算什么?

      敲打么,还是要他难堪?

      满座应和了那学士的提议,李琮的目光扫过来,语气温和,俨然是一个照顾弟弟的好兄长。

      “十四也一道吧?不必紧张,就当玩闹。”

      乌延雨故作讶异地道:“臣弟不太会……”

      “不会才要玩嘛!”坐在对面席位的兵部主事起哄道,“十四殿下随便接一句就成,输了喝酒!”

      话说到这,已经不能再推了。

      乌延雨只好站起身,结结巴巴地道:“床前明月光……”

      他顿了顿,在所有人的目光里眨眨眼,突然卡了壳。

      沉默得太久,也没人敢接话,就听正在左边端坐着的裴琢轻轻咳了一下,气声道:“疑似地……”

      乌延雨心说裴琢还是跟以前一样善解人意,正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准备张嘴接上后半句,突然被人捏住了手腕。

      那只手宽大而平稳,掌心还覆着一层薄茧,五指一拢便拢过了纤细手腕,几乎激起一阵战栗来。

      霍静则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当众和小皇子暗通款曲有什么不对,他的目光甚至没有看向乌延雨,动作也没有一丝偏向。只是扣住手腕,平静地道:“疑是地上霜。”

      乌延雨神色几变,最后在心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开心地说:“……谢谢老师!”

      席上静得如同死寂,众人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抬头看,最后不知道是谁先笑了起来,不少人拍手叫好。

      乌延雨顺势坐下,霍静则这才收回手,依旧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专心喝起了杯里的酒。

      一曲歌毕,舞姬捧着琵琶退下。李琮正跟下席的宗室子弟聊着什么,霍静则起身去更衣了。

      乌延雨这才松了一口气,不料一口气还没松到底,裴琢突然道:“十四殿下。”

      应付完一个还有一个,乌延雨在心里咬牙切齿,到底要演到什么时候。

      “裴大人。”他笑起来,眸光明媚,整个人都透出一股酒足饭饱的惬意来,“怎么啦?”

      “殿下回都多日,裴某还未拜访。”裴琢柔和地道,“今日的宴席饭菜如何,可吃得惯?”

      乌延雨心说“裴琢救我”,面上却不能显露一分一毫,只能跟他东一句西一句地闲聊:“镐都好玩,饭菜也好,只可惜府里吃不到。”

      “府里?”裴琢微微一讶,笑起来,“殿下若想吃,吩咐下人去做就是。”

      “若是不知配方,可以来我府上寻我。”他淡淡一笑,话音一转,“霍大人平日最为严苛,他对殿下还好罢?”

      乌延雨:“……”

      绕半……不,四分之一圈就是为了关心这个,燕国地图会不会太短了?

      不好,很不好,他一直在言语恐吓我,还让侍卫把我拎来拎去——

      一手极轻地搭上乌延雨的肩,五指用力一扣,带着浓厚的压迫感,周遭的空气仿佛直直降了几十度,连时间都凝固了。

      “我府上便可做。”霍静则立在他身后,娓娓而言,“不劳裴大人费心。”

      刹那间,裴琢的表情可以用某种微妙的怪异来形容。

      他的目光在乌延雨肩上停了片刻,良久后欣然点头:“如此甚好。”

      乌延雨感觉自己背后好似活生生长了一个背后灵,存在感重得无法忽视。他抬起眼来,和二人六目相对,最后生无可恋地道:“老师……待我很好。”

      霍静则微微颔首,把手从他的肩头撤下,宽宏大量地回到了座位上。

      气氛倏地一松,宴会也已经到了结尾。乌延雨不打算再留,找了个借口,便出去吹风了。

      从暖阁里出来,残余的热气就忽地散了,只剩下冷风呼啸而来,带起一阵凉意。

      一片腊梅自远处的高墙下垂落,被风卷起,在空中浮沉半晌,最后穿过檐角、绕过梁柱,落到乌延雨颈边。

      他死的时候,也是这种雪天。

      乌延雨在梅花飘来时便伸手去接,只是那花瓣擦着他的指尖而过。

      他把花瓣自颈边拿下,放在了身前的栏杆上。

      其实乌延雨最喜欢的不是梅花,是玉兰。

      喜欢梅花的,是霍静则。

      那是两人第一次因为政见不合爆发了争吵,现在想来,也是少年情谊就此终结的第一道裂痕。

      朝上因为某个官员的贪腐案已经闹了整整两日,弹劾的奏折一张接一张地往上递,景元帝大发雷霆。

      下朝后乌延雨转身便走,被霍静则一把捏住了肩。

      “你知不知道这桩案子背后牵连着多少人命?”霍静则看着他,努力压下心头的火气,沉声诘问,“那些淹死的百姓至今在河道两侧摆着,更有甚者全家死伤,无人认领,无法下葬!”

      乌延雨冷冷地看着他,恹恹地道:“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压着?”霍静则问,“百姓的命成百上千,抵不过那一条贪官?”

      “我有我的理由。”乌延雨不欲多说,拂开他的手就要走,“你做好你自己的御……”

      话音戛然而止,霍静则把他死死地拽了回来,抵在栏间,连腰都向后弯去,一手抓着他的手腕,轻声问:“什么理由?”

      他的神情隐在眼睫下,让人看不真切。

      这个人大概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彻底学会隐藏情绪的吧。

      乌延雨想。

      “那年上舍大考,你说往后你在一日,天下便无一日冤狱。”霍静则一手撑在他腰后的栏杆上,语气放得很轻,好像生怕惊跑了什么。

      “都是假的吗?”

      出乎意料地,乌延雨竟然从他身上,感受到了某种极端的悲伤。

      “……这桩案子不能掀开,最好的办法就是到此为止。”记忆里的自己试图推开霍静则,但没能推动,于是深吸了口气,解释道,“他身后牵扯太广,会搅乱朝局,到时候死的人会更多。”

      “乱世用重典。”霍静则断然道,“不割开第一刀剔去腐肉,怎么可能治愈沉疴。”

      “重典是给活人用的。”乌延雨看着他的眼睛,“不是给死人用的。死人救不回来,但是活人还要活。”

      他极轻地笑了一下,拍开了霍静则的手:“我要活啊。”

      “乌延雨。封侯拜相对你来说,”霍静则一字一句地问,脸色难看到极点,“就有那么重要吗?!”

      “有。”乌延雨说,“我告诉你,有。”

      “清正廉明救不了这个朝廷,我有我自己的路。”他讥讽般道,“你霍家是名门望族、家规森严,你要两袖清风,那你就永永远远做你的好官。”

      “我孤身一人立在钢索之上,稍不留神就是粉身碎骨。”乌延雨向后退去,浅笑轻言,“我坏我自己的名声,毁我自己的前程,跟你有什么关系?!”

      霍静则被这话一刺,火气直冲肺腑,好像把五脏六腑都燃了个干净。他伸手去抓面前人的袍袖,却只捞到了一阵风。

      “到此为止吧,霍静则。”乌延雨听见自己一字一顿地说,“你走你自己的路,我也走我自己的,好吗?”

      “……我还不想恨你。”

      _

      我还不想恨你。

      乌延雨看着面前的几颗梅花树,直到风灌进袖口,才发现自己的双手已经凉透了。

      其实到后来,也没有很恨。只是霍静则从那以后就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好像竭尽全力要证明他的想法是错的,争吵也就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激烈——

      以至于后来,到了割袍断义的地步。

      身后响起脚步声,一道影子投下来,被月光拉得很长,比他自己的影子矮了一头,正并立着。

      “老师。”乌延雨笑了一声,转过身,“你也出来吹风?”

      霍静则立在三步之外,大氅正搭在手上。他注视着面前的人,片刻后轻微一点头:“宴席已经散了。”

      “那送我回府吧。”乌延雨不跟他客气,朝手心吹了口热气,“老师的轿子暖和。”

      那就接着李珏的壳子,再跟他亲近亲近吧。

      霍静则落在他身后,良久才“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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