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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宴会进行时 霍大人把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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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内灯火通明。
殿内烧着地龙,暖意从脚底漫上来。
乌延雨迈步进来,注意到客席摆得不多,只有太子的几名心腹到场。
太子李琮正坐在主位上,一身绀色锦袍,腰间束着玉带,端着金杯同身后的属官说着什么。
他的相貌遗传了景元帝,鼻梁高挺,身上有一股常年浸泡在权势与官场的气度,看起来格外沉静。
这会见了乌延雨来,遥遥举杯,眼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十四来了?我还怕今夜雪路难行。”
他一开口,席上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便扫过来,裹着不少探究、试探,但更多的是轻慢。
乌延雨笑了一下,瓷白的侧脸此刻被暖得有了血色,带着某种极端的吸引力。
他坐到一个偏下的位置,戳了戳果盘,天真地说:“今夜的雪确实很大,多亏老师的马车挡风呢。”
李琮闻言眼角微微一动,就见一个人影不紧不慢地跟着内侍进来,听见这话后脚步一顿。
霍静则微不可察地投来一瞥,朝李琮行了礼:“见过太子殿下,臣叨扰。”
李琮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面上的情绪稀薄几分:“霍大人能来赏光,何来叨扰。”
他呷了一口酒,状似无意地问:“十四邀了霍大人同来?”
“大……”
“十四殿下是臣的学生,对宫中礼仪尚不熟稔,怕冲撞了太子殿下,特地来问臣能否同往。”
霍静则淡声开口,好像下了决心要把这师徒情深的戏码演到底:“臣想着,若因席间礼仪不周闹了笑话,反倒辜负了殿下一片好意,便厚颜跟来。”
乌延雨一句“大哥”被堵在喉咙里,只能顺着他的话点点头。
“倒是有心了。”李琮道,“我若是知道十四与霍大人交好,就把拜帖给霍府也送一份了。”
他笑笑,吩咐内侍引人入座。
乌延雨早就坐好,懒得去理他人寒暄。他百无聊赖地观察了一会席上的人,见到不少熟面孔,都是些太子党。
“看来没几个人是真的来吃饭的。”
他叹了口气,不忍心案上的佳肴受到冷落,伸筷夹起糕点,正要送到嘴边,就发觉身后落下一道阴影,有人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是霍静则。
乌延雨筷子一顿,糕点还悬在嘴边。他扭头看去,对上了那张棺材一样的脸。
不得不说,霍静则长了一张极其俊秀的样貌,此时落在灯下,更为尤甚。
他眉峰压眼,斜飞入鬓,从鼻梁到下颌都如同标尺测量过般精准,唇线清晰而冷淡,显得湛然冰玉、格外薄情。
他们曾经同窗三年,第一年还没彻底熟络,也还没吵起来。
那会乌延雨就听说太学里有一个人,活得就像刻板的教条,一举一动都让人挑不出错,长相也惊为天人。
不少男女都对这人芳心暗许,只可惜这人冷淡得如同雪山,还有一张能毒死人的嘴。
乌延雨对他其实是有好奇的,但是没空去管。因为他自己也陷在某种流言里,难以脱身。
那一年是永徵十五年,乌延雨初入太学。
有人说,他是靠脸进来的。
“谁,我吗?”乌延雨头一回听见这个传闻,笑得快要直不起腰。他一捋头发,点了点自己眼下的痣,“唉,怎么不说我敷粉?也许这个是我画的呢,够不够好看?”
裴琢端坐在书案后面,一身气度温润尔雅。
他面前摆着的书被乌延雨一屁股挡了去,伸手拍了拍:“男子汉大屁股,行行好,挪开些。”
“你复习好多遍了,”乌延雨合上他的书,“快看我,我难道真的像靠脸进来的?”
裴琢这才把目光从书页上移开,放到乌延雨脸上,细细端详起来。
乌延雨的长相其实并不柔和,他肤色白得像要透明,依稀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却不显得羸弱,像某种刀锋,匆匆一瞥便能让人冻结。
可他又时常带笑,那点锋利就隐藏不见了。
就像轻轻抚过流水,等到回首,才发现掌心早已留下见血的刻痕。
“你很漂亮。”裴琢沉吟半晌,客观地说,“如果靠脸可以吃饭,应该够你吃饱的了。”
“谁要靠脸吃饭?”乌延雨不满道,“我满腹诗书……”
窗外传来一声“呸”,似乎有人啐了一口。
那是这场闹剧的开端,一个公子哥。
这人姓郑,是整个太学里最讨厌乌延雨的,他一脸横肉,家里有点权势,曾经向乌延雨示过好,被拒绝后就化为了愤怒和不甘,拼尽全力要抹黑他。
如今这流言传广了,他立刻就来迫不及待地落井下石,然后……
被乌延雨打了。
痛叫声此起彼伏,不少人上来劝架看戏,到后来连老师都跑来,乌延雨才松开手,看向地上鼻青脸肿的猪头。
“你不就是仗着那张脸!”郑公子指着他,还在找死,“我告诉你,我迟早要你好——”
话音戛然而止。
乌延雨一脚踩上他的脸,在上面细细磨着,堵住了他所有的话:
“那就赌呀?”他说,“赌我上舍大考,揭榜第一,让你看到我,都望其项背、望尘莫及。”
“如果我输了,随便你怎么叫我好看,如果我赢了……”
他踢了踢脚下的人,笑得开心。
“我要你这条狗命。”
乌延雨被裴琢向后拉开,这里现在围了一群人,已经闹得够大了。
裴琢深吸一口气,正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但是乌延雨完全没在听。
他看见不远处的长廊上站着一个人,面色沉静,像远山上覆着的一点雪,极轻地蹙着眉,正遥遥看来。
“那是谁?”乌延雨轻轻地问。
“……什么?”裴琢劝了一半的话卡了壳,他顺着看去,叹了口气。
“那是霍静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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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杯轻碰的声音响在脑海,乌延雨回过神,对上了霍静则的目光。
十二年过去,物是人非。
他眨了眨眼,把太学的场景从脑海擦去,就听眼前落下一道声音。
“殿下一直看着我。”霍静则喝了一口酒,眸光冰冷,“是想看出一个洞来?”
……这张嘴,还是一样的配方!
乌延雨吃着嘴里的糕点,一时间找不到话回击,只能愤愤把糕点当霍静则嚼了。
就在此时,冷风吹来,冲散了一点殿内的暖意。
一个人掀了门口的帘子,臂弯上还搭着月白大氅。
“殿下久等,”他行了个礼,嗓音温润,“今夜雪大,臣来得有些迟了。”
乌延雨嚼糕点的动作一停。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去,就看见那张熟悉的脸正立于席间,将大氅递与侍从,目光在席上一扫,恰好与他视线相接。
裴琢?
他为什么会来!
思绪刹那间明朗,他如今身为十四皇子,是一个手上没有任何筹码的漂亮草包。
他不想站在四皇子与太子任意一队,所以带了霍静则来,这场宴席,就成不了“十四皇子投靠太子”,只能是“太子拉拢十四皇子”。
而李琮此宴实际只是试探他的虚实城府,想看他在被迫站队会如何抉择,却并不是强逼他站队——
他邀请了裴琢。裴琢在朝中不站队,分量极重,是这场宴席体面的背书,宴席也从“太子拉拢十四皇子”,变成了一场家宴。
裴琢是他留的后路。
这场宴会,从现在开始,彻底与党派无关。
“十四殿下?”裴琢注意到他身边有一个空位,朝他一弯眼睛,便坐下了,“久仰。”
乌延雨眨眨眼睛,也笑起来:“见过裴大人。”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荒谬感,少年同窗再度相邻坐在同一场宴席上,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的场景。
明明是阔别已久、跨越生死的重逢,却偏偏只有他一个人知晓。
上座的李琮注意到这边,似笑非笑:“十四回都这么久,有想去做什么吗?”
“回大哥,”乌延雨说,“臣弟不知道。”
李琮也不介意:“尽管说,大哥能帮的,都会帮。”
“真的?”乌延雨看着他,决定装傻装到底,突发奇想道,“臣弟想盘一家歌楼。”
席上顿时安静了一瞬,就听小皇子继续说:“臣弟这几日把镐都的歌楼都逛了个遍,只是出门还有些累,若是能直接在府上排点戏班……”
“殿下年岁尚小。”霍静则放下酒盏,“此事……”
“霍大人也不必太严苛。”李琮起了点兴致,“听说昨日霍大人抄了歌楼把十四抓出来,是真的吗?”
霍静则沉默片刻:“确有此事。”
李琮继续道:“十四若是喜欢看戏,可以适当看一看。那日在歌楼,听了什么戏?”
“没有听戏,听的是话本子。”乌延雨答,“只可惜没有听完。”
“哦?什么话本子?”
霍静则打断:“殿下只宜读书,此等闲谈,不必再……”
“是《夜半棺中情》!”乌延雨秉持着“霍静则不爽我就爽了”的人生理念,铿锵有力道,“大哥看过么?”
李琮:“?”
坐在一旁的裴琢:“?”
席上其他人:“?”
霍静则:“……”
满席一时没人敢去看霍静则的脸色,半晌,只听酒盏轻轻一磕,霍静则冷冷地开了口:“殿下怕不是记错了?”
他道:“殿下那日听的,难道不是裴大人对乌延雨情根深种,黯然神伤?”
裴琢:“!!!”
他飞了一记眼刀,莞尔一笑:“市井之言,不必在意——在下记得黯然神伤后的情节,貌似是霍大人强夺尸体,爱而不得?”
乌延雨心里一梗。
霍静则冷然:“裴大人可是扯着尸体潸然泪下、不肯放手?”
裴琢拍案:“那是霍大人后来把尸体带回去这样这样,那样那样……”
乌延雨:“……”
他迎着满席人惊惧的目光,看向了李琮,认真而诚恳地道:“大哥,我们还是聊点别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