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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调戏 孤枕难眠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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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与宴席的人很多,这会四散出来,人群嘈杂,门口的轿子马车停了一片。
乌延雨在掌心呼了口气,正要暖暖,就被一个匆匆进楼的人不轻不重撞了一下,电光火石间,他和那人擦肩而过,目光相接的瞬间,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复杂晦暗到乌延雨竟然辨不清。
鄙夷、愤恨、探究、羡慕,甚至还有一丝微妙的嫉妒。
小圆子忙迎上来,给他系上大氅,袍角一闪,那人就不见了。
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乌延雨眨眨眼,覆在睫毛上的几粒雪掉落下来。他眉间轻蹙了下,往外走了几步,终于离人群远了些,挣脱了浓郁的酒气。
霍静则立在阶下,那顶素雅的青色轿子正停在那里。
乌延雨没跟他客气,弯腰坐进了轿子。
霍静则跟着坐进来,放下轿帘,顺理成章地隔绝了其他想来攀谈的人,也隔绝了外面的冷风和灯火。
轿外刚想上前的人,还没走几步就吃了这个“闭帘羹”,一时有些诧异,推了推旁边的同伴。
“……十四殿下竟然和霍大人同轿吗?”
同伴已经醉醺醺的了,闻言满不在乎地道:“关系交好吧?走了走了。”
周围的声音都在慢慢远去,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霍静则这人无疑是很安静的,就如同他的名字一般,静则、沉静守则,他也俨然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标准的古板。
灯笼的光从轿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他的眉眼和鼻梁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然后这个古板递了一张墨色的薄毯来,示意乌延雨盖好。
墨色、墨色、总是墨色。
这个人不腻味吗?
乌延雨就不喜欢这种过于沉闷的颜色,他张扬、锋利。他喜欢红,喜欢白,喜欢极致的素净和艳丽。
况且自己死前,霍静则好像还没那么喜欢穿黑,是自己的错觉吗?
“老师。”他想了一会,轻声开口,“你为什么那么喜欢穿黑?”
霍静则的动作一顿。
这个问题太轻、太私人,落在轿厢这一小方天地里,却重得惊人。
他沉默了很久,一直沉默到轿子已经晃晃悠悠地起步,乌延雨的困意涌了上来,都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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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回到府里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了。
乌延雨被小圆子唤醒,扶着下轿,还睡得有些迷糊。
今夜的酒喝得他有些晕,加上又一直在比较暖和的环境里,困意来得突然,这会乍一回到冰天雪地,困意也匆匆地去了。
走在府里,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了今日一众官员的脸。
他既然想要参与夺嫡,就需要拥有一批私兵、一批暗卫。他要养出自己的爪牙,才能拥有筹码,掀翻四皇子和太子的棋局,打破这微妙的平衡。
他是这盘棋上的未知数。
可是他现在没钱、没权、连能用的人也没有,乌延雨看了眼身边还在絮叨的小圆子,叹了口气。
时刻盯着他的虎豹豺狼倒是有不少。
得弄点钱,然后在那个老皇帝面前刷刷脸,不然老皇帝怕是要把这个刚捡回来的便宜皇子都忘了。
从哪开始呢?
乌延雨的目光落在府邸檐角的榫卯上,眼睛一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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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动作利索点!”
“来了,让一让、抬脚!”
府里一时间人满为患,好几名工匠搬着木材进进出出,时不时响起敲打声,格外嘈杂。
里边不让待闲杂人等,乌延雨端椅坐在院门口,颇有点百无聊赖。他身上穿得厚实,一身艳丽袍摆在雪中格外醒目,手上还捧着一个暖炉。
小圆子正立在他身后,弯着腰在说什么。
今日的雪已经停了,洒得宫墙檐角一片白。
霍静则迈步而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那个昨夜里在宴席上故作单纯的人,这会正懒懒地靠在躺椅上,眼角眉梢都挂着笑,一副暖和而餍足的神情,像某种猫科动物。
“老师来了?”乌延雨说,“来得好巧。”
他让小圆子去内务府以新换旧,顺便提了一下府里有些破旧了,然后特意吩咐来修缮要踩着辰时,又顺带给霍府告了假,可不是很巧么?
霍静则站到他面前,看了一眼院中,询问:“殿下这是?”
还没等乌延雨开口,一个身高中等,有些干瘦的人,就停下了对工匠的训话,从院门口小跑挪到这边来,先朝霍静则躬了躬身:“十四殿下恕罪,霍大人恕罪。”
他生的一张尖下巴,眼睛不大,眼白很多,说话时滴溜溜地转:“这几日营缮司事务繁忙,拖到今日才来,实在不该。下官今日带足了工匠,一定把殿下这屋子修得漂漂亮亮的。”
行礼先行霍静则,可真是看人下菜碟。换做从前,这人的脑袋早就被枪挑出去八丈远,寻个荒郊野岭扔了。
可如今,乌延雨没法随便找个由头把人杀了,奈何又实在看不惯。
他眼睛一弯,抬头看向霍静则:“老师,他为什么先朝你行礼呀?”
主事一僵,脑海里一时没找到话回答,他忙弯下腰去,余光觑向霍静则,就见那一向以沉静著称的霍大人扫了眼十四殿下。
一道声音落下来。
“殿下问你话。”
主事忙给了自己几个嘴巴,把袍角一掀,就扑通一声跪下去:“殿下恕罪!是小的疏忽!小的知罪!……”
乌延雨低头看了他一会,一直到主事磕头磕够了,才道:“我就是问问呀,你怎么跪下了?”
主事整个后背都绷紧了,他双手撑在地上,额角全是冷汗,试探着看了一眼乌延雨——
那个传说中呆傻、草包、天真、一无是处的皇子正笑吟吟地看着他,和漂亮脸蛋相反的,是他身上透出的那点尖锐,仿佛从地狱而来的玉面恶鬼。
那一瞬间,主事甚至产生了某种,被野兽尖利的獠牙轻轻衔住后颈的感觉。
好在这莫名的压迫感只存在了一瞬,乌延雨别开眼睛,气氛倏地一松。
他转头看向霍静则:“老师,他这样跪着,会耽误修房子的吧?”
霍静则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良久,他才按了按眉心,朝主事挥了挥手。
主事如蒙大赦,又磕了两个响头,一骨碌爬起来,喊了两句“谢殿下恕罪”,就跑了。
这场闹剧不算大,但周围的几个工匠都听得清清楚楚。等主事进了院子,方才凝住的空气才活络起来,吵闹声不绝于耳。
小圆子立在椅子后,大气不敢出。虽然殿下好像确实没说什么,但他总觉得殿下刚才很奇怪,特别渗人。
他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去,就见御史大人的眉心还皱着,而殿下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安安静静地看着工匠在院子里忙前忙后。
今日的课必然是上不成了,但霍静则竟然也没走,一直待到平日里课业结束的时候,才被乌延雨笑眯眯地送了客。
修缮府邸的事一直弄到日头偏西,乌延雨有些倦。他今日歇得够了,正准备进院,就听见一个老工匠似乎叹了口气。
他脚步一顿,微微偏头看去。
那老工匠正蹲在料堆旁,手里捏着一根木料翻来覆去地看,眉头拧得死紧。
“这梁撑不了两年……”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工匠忙扯了把他的袖子,朝乌延雨这边看了一眼,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老工匠就把嘴闭上,低头继续干活了。
乌延雨捧着暖炉的手动了动,心说还真是正打着瞌睡呢,就有枕头递过来了。
“小圆子。”
“在。“小圆子从身后探出头,“怎么了,殿下?”
“那个老工匠,你一会去给他送碗热姜茶,天冷了,别让老人家渴着。”乌延雨说,“顺便问问他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聊两句就好,别多问。”
小圆子呆呆地应了一声,照做了。
等到收工的时候,他才端着空碗回来,找了个地方搁了,凑过来悄悄地说:“殿下,那人姓王,京郊人,在工部干了二十年了,他刚刚跟我说……”
乌延雨乜他一眼:“鬼鬼祟祟的做什么,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在说悄悄话?”
小圆子眨巴眨巴眼睛,坐直了。
“他说这一批料子不对,但是不敢说,来的都是主事的人,盯着他呢。他只跟奴才说,这批料子用了是要出事的,就不肯再说了。”
乌延雨没什么大反应,只是点了点头。
这倒是很常见的贪法,营缮司的主事签条子出库,好料子报账,差料出库,中间的差价塞进自己裤腰包,偶尔为了堵手下人的口,分点银子出来,三五年也看不出问题。
等梁子裂了缝,他也到了该去封地的年龄了,没人会追究当初到底用的是什么料。
不过这主事倒是胆大包天,老工匠说这料子用了要出事,那就是次品中的次品了。
他再被忽视也是个皇子,房子若是住塌了,丢的是皇家颜面,追责起来第一个倒霉的就是工部,这么大的风险,那主事敢做?
“有人给他撑腰,”乌延雨敲了敲桌案,轻声说,“或者拿的就是上面的命令。”
是单纯的贪墨,还是有人想借着屋子出事整治他?
小圆子有些紧张:“殿下,怎么办?”
“好办。”乌延雨伸了个懒腰,没骨头似的往榻上一躺,“你现在去霍静则那一趟。”
“霍大人?”小圆子一愣,“现在好晚了,天都黑了……”
“天黑有什么要紧?”乌延雨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又不是邀请他来殿里共度良宵。”
小圆子“唔”了一声,脸腾地一红,支支吾吾地道:“那、那殿下找霍大人干什么呀?”
乌延雨:“?”
他看了一眼小圆子羞涩的脸,忽然起了点捉弄的心思。
就算霍静则认出来他又怎么样,他现在披的可是李珏的壳子。
臭古板不逗白不逗,于是他说:“就说我这里新修了房子,空落落的,孤枕难眠,劳烦老师过来一下。”
小圆子:“!!!”
这不还是共度良宵吗!
他捂着脸,“嘤”地一声扭头跑了,坚决要把这句话原原本本地带给霍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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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经很深了。
霍府的下人正要交班,门口突然响起来一阵敲门声。
年迈的老仆拉开门闩,就看见一个有些清秀的小太监站在门口,脸上还带着刚刚跑步热起来的红,呼吸间冒着白气。
“我找霍大人!”小圆子着急地说,“十四殿下有要事要跟霍大人说!”
老仆颤颤巍巍地点点头,慢吞吞拉开了门:“大人这会正好还没睡,进来吧。”
霍府很大,小圆子还没见过这么大的府邸,从花园到荷池一应俱全,就是正值隆冬,池子里结了冰。
书房门口是一个小小的庭院,里面种了几棵梅树,雪覆着梅花点点,开得正艳。
小圆子新奇地看过去,就看见最里面还有一颗枯树,正贴着书房紧闭的窗户,叶子都掉光了。
他看向老仆:“那是什么树?”
“玉兰。”老仆提着灯,对小圆子倒是很有耐心,解释道,“大人种了很多年,春天才开。”
“就是这了。”他敲了敲书房门,“大人,十四殿下找。”
门拉开的瞬间,小圆子其实还挺紧张的。
房内只点了一盏灯,不算太亮。
霍静则应该是已经洗漱完了,这会外衣穿得宽松,只是虚虚地披着,长发散下来,乌黑如墨,冷若冰霜。
他一手拿着笔,案上摆满了密密麻麻的宣纸,却又不是在批改公文,倒像是在练字。
他抬眼看向小圆子,把笔搁了,站起身,一拢外衣:“十四殿下有什么事?”
“十四殿下喊您过去。”小圆子听见问话,瞬间站得笔直,整个人竖成了一根棒槌,“殿下说、说……”
他结结巴巴的,霍静则搭在肩膀上的手一顿,看了过去,就连正准备退下的老奴也脚步一停,提着灯狐疑看来。
“说,说……”
小圆子就这样在两个人越来越怀疑的目光里,脸色慢慢升腾起来,感觉自己命不久矣。
他把心一横,喊了出来:“殿下、殿下说,新修了房子,空落落的,孤枕难眠,劳烦大人过去一趟!!”
霍静则:“……?”
老仆:“?!”
老仆手里的灯啪嗒一下掉了,他忙弯下腰摸黑捡起来,把灯一举,就照亮了三人神色各异、各怀鬼胎的脸。
小圆子一动不动,感觉自己要升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