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重生自救指南》厮磨耳鬓

14、经筵 已经是天大

　　五更鼓刚过，迩英阁前的铜鹤上还凝着夜露。

　　内侍靠过来，蹑手蹑脚地添了香。

　　殿里此刻铺着新换的苇席，青篾的纹路在烛火下泛着光，乌延雨一手撑着头，身上松松地搭着一件大氅，正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他从前最烦的就是这种一板一眼的讲解，困得看人都要重影了，偏偏还不是从前的学宫，也没法跟夫子斗嘴。

　　“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讲官仍展着竹卷喋喋不休，“《诗》云：‘不愆不忘，率由旧章。’遵先王之法而过者，未之有也……”

　　“这次经筵要在枯燥的念书声里度过吗……”乌延雨迷迷糊糊地想，“热闹都没看见呢。”

　　他正期待着，殿内的人不知怎的扯起了头花。

　　没人知道是讲官讲了哪句话，让詹事府的少詹事得以借题发挥，酸道：“延王殿下身边的人倒是近臣不修私德。”

　　乌延雨指尖动了动，困意散了大半，心说太好了。

　　等了这么半天，你们终于要吵起来了。

　　“大人教训得是。”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

　　乌延雨扭头看去，就见一个穿着深紫色宽袍的人正站在不远处，生得高大俊秀，眉间却有点掩不住的阴鸷。

　　是四皇子，延王李珞。

　　李珞被一通阴阳怪气也不急，只是亲亲热热地道：“太子哥哥手下办的好盐铁案，倒是包庇门生，只手遮天，私德堪称百官典范呢。”

　　乌延雨从前没参与过这些夺嫡之战，故而跟李珞交集也不算多，没想到这人吵起架来是这种风格。

　　可惜现在不是上朝，大家手上没有笏板，不然他还挺想领略一下霍静则口中的“攻讦”风光的。

　　“四殿下慎言！”

　　御史中丞看上去忍了很久了，难为他一把花白头发，如今须发皆张，跨出班列，颤颤巍巍地道：“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岂容你内含沙射影，妄议东宫！”

　　李珞笑而不语。

　　他身后站着的兵部侍郎立刻跳了出来，哈哈一笑。

　　“中丞大人倒是好大的帽子！四殿下不过就事论事，怎么就成了妄议？”兵部侍郎拍了拍胸膛，一挥袖子，“难道太子殿下的人贪了银子，闯了祸事，闹到现在也没个解决办法，反倒连问都不许我们问一句了？”

　　“周崇！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兵部侍郎周崇冷笑，“你胞弟在江南道上批了多少黑心盐引，你们最好是自己心里清楚！”

　　“是呀，”李珞适时接口道，“原来这儿是镐都？我还以为是太子哥哥的一言堂呢。”

　　“你！”

　　经筵上瞬间一点就着。

　　讲官哆哆嗦嗦地接着念手里的书卷，只可惜争吵一声更比一身高，不说书卷，连他本人都快被文官们的唾沫星子淹死了。

　　“孟子曰：‘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

　　“这些讲官整日读圣贤书读傻了么？现在念这个跟拱火有什么区别！”乌延雨腹诽道，趁乱从碟子里拿了些糕点吃。

　　他一边嚼着桂花糕，一边在一片混乱的官列里找人。

　　只一眼，就扫到了霍静则。

　　霍大人身上沉静的气质和其他人太不一样，站在百官之中，简直是鹤立鸡群了。

　　如果说百官如今是一口沸腾的油锅，那霍大人如今就是锅旁的一杯雪水。

　　乌延雨不着四六地想，对上了那杯雪水的眼睛。

　　霍静则平日里积攒的名声加上那张棺材脸，倒是给了他保护，就算有人要打架也打不到他那边，隐隐有点绕着他走的意思。

　　乌延雨有些疑惑地看去，就见霍静则偏开了头。

　　他也把目光重新放回官列，然后在几个互扒袖子的文官中间找到了正在拉架的裴琢。

　　文官们彻底撕破了脸皮，也顾不得什么君臣礼仪、圣贤之地了。

　　两拨人隔着紫檀木的案几怒目相向，唾沫星子乱飞，到后来，连污言秽语都说出了口。

　　李琮端坐在前列，脸色阴沉，却始终一言不发。

　　李珞反倒双手抱臂，颇有闲心，环视了众人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乌延雨身上，甚至还朝他挑了挑眉。

　　乌延雨：“？”

　　什么毛病？大庭广众调戏皇弟吗？

　　“够了！”

　　御座之上，景元帝猛地抓起手边的青玉镇纸，狠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方才吵得脸红脖子粗的大臣们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脸色唰一下白了，忙扑通一声跪下去，连连叩首。

　　“陛下息怒！臣等失仪！”

　　景元帝一手按着自己的眉心，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盐铁案的折子早就堆成山了，两党互相倾轧，他本想来经筵上清静清静，谁知这群人竟已经胆大到把经筵变成了菜市口。

　　他目光烦躁地扫过底下跪着的众人，视线定在了右侧后排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上。

　　……十四皇子李珏。

　　年幼的皇子尚未及冠，身上的白袍越发衬得他整个人单薄一片，手里还捏着一块刚才没吃完的桂花糕，似乎正琢磨着要不要趁着父皇发火的间隙再咬一口。

　　景元帝看了他一会，陷入了沉默，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疲惫。

　　“十四。”

　　乌延雨拿着桂花糕的手悬在半空，忙把桂花糕放回了盘子里，站起来：“儿臣在。”

　　景元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听不出喜怒：“朕赏你的袍子呢？”

　　乌延雨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周遭的视线瞬间集中在他的身上，简直是如芒在背了。

　　“父皇说我身量还不够高，所以没有穿。”乌延雨天真地答道，“等以后我可以穿了，我就会穿的。”

　　景元帝不置可否：“盐铁案，你怎么看？”

　　这话一出，跪在地上的众臣皆是一愣。

　　李琮朝他投来重重一瞥，李珞也微微眯起了眼睛。

　　谁不知道十四皇子是个大字不识的草包？

　　皇上这时候问他的意见，是真被逼得没法子了，还是在借机敲打其他人？

　　乌延雨似乎也被吓到了，结结巴巴地道：“父皇，我不懂朝政……这些事情，我不敢乱说。”

　　“朕让你说，你就说。”景元帝道，“朕不治你的罪，还有谁敢越过朕不成。”

　　“可是我连发生了什么都不太清楚……”

　　乌延雨苦恼道：“我说一些听说的可以吗？”

　　“说罢。”

　　“我自幼在乡野长大，没有人看顾，一会吃百家饭，一会在歌楼里跟着姐姐们活。”乌延雨说，“出了镐都，很多很多的人吃不上饭，连续一周都有吃食已是万幸。”

　　“这几日老师也有教我，说卖盐的人一路上过路卡、交厘金，是要层层盘剥的，是为了充盈国库，可盐价早就翻了几十倍了，大家都快吃不起盐了。”乌延雨问道，“父皇当真收了那么多银子进国库里吗？”

　　“如果是真的的话，能不能稍稍降一些价呢？”

　　他似乎有些害怕，偷偷看了一眼霍静则，才小声继续道：“儿臣虽然回了镐都，能吃上饭了，但是还有很多人没有儿臣这么好的命。”

　　“……在乡野生活了十多年，过着无父无母的日子，回都才几天。”景元帝打断他，“这也算好命？”

　　“已经是天大的好命了。”

　　乌延雨答道，“我现在才明白那些圣人之言，家国天下。可是很多人不懂那些大道理，他们只知道，这盐要是再这么贵下去，大家就要连饭都吃不上、活不下去了。”

　　“大家都要吃饭，父皇要吃饭，百官要吃饭，平民要吃饭，”乌延雨眨眨眼，“蝼蚁也要吃饭，不是吗？”

　　百官顿时神色各异。

　　霍静则并未低头，久久地凝视着那道立得笔挺的身形。

　　阁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半晌，景元帝笑了。

　　那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竟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与释然。

　　“好一个‘蝼蚁也要吃饭’。”景元帝低低地道，“很久没有人跟朕说这些了，朕知道了。”

　　他伸手一挥：“今日经筵到此为止，传旨，三法司会审，全权交由十四皇子负责，见他如见我。”

　　“彻查盐铁转运使一案，无论是谁的门生故旧，无论牵扯到哪一党，一查到底。”他看着乌延雨，“穿着那身袍子去罢，谁敢阻挠，便提他的头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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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筵散去，被任予重任的皇子站在殿上没动。

　　几个官员眼观鼻鼻观心地在门口等了一会，正推推搡搡地要上前攀谈，就见都察院的霍大人走到了十四殿下身旁。

　　“我记得霍大人是殿下老师来着？”高个的官员小声道，“还上去吗？”

　　“去吧，你看不是有人去了吗？”矮个用下巴点了点另一个走过去的身影，看清以后心里咯噔一下，“那不是大理寺的裴大人吗？”

　　二人相视，又看了看自己官袍上的花纹。

　　“咱俩的官是不是有点小……”

　　“……还去吗。”

　　“不去了吧……”

　　乌延雨正看着面前的小碟子，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没有回头。

　　“殿下今日说得很妙，”裴琢开口道，“三司会审，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算来裴某也是到了殿下手下。”

　　“裴大人折煞我了，”乌延雨笑起来，“话是这样说，谁会认我？还得劳烦大人帮我压一压人。”

　　他看向霍静则：“老师也会帮我的吧？”

　　霍静则淡淡：“自然。”

　　“人关在刑部吧？”乌延雨说，“现在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