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京》李雍容

15、第 15 章

　　曹然接到请帖，荣官人请她聚景楼一聚，似乎也没有拒绝的理由，曹然便前去了。这个聚景楼曹然倒是有些印象，在她父母俱全时，她们一家人常去，因为那就在她家铺子对面。

　　荣官人摇扇，“曹大家有礼。”“荣官人万福。”曹然实在是不知道能有什么事，这个荣官人似乎尚未成家，难道最近对哪个小娘子有意。“不瞒大家，这次是朋友相托，跟一个要紧的人有关。”“难道。。。难道是官家！？可皇后还在啊。。。。”

　　“呃，当然不是，是曹太师。霖娘子想请大家。。。”“太师心恙，人尽皆知，现在又没个踪迹，这真是有一定困难。儿实难当此重任，官人还是。。。”

　　曹然又不傻，这《大秦律》规定，心恙人士不得成婚，既有婚配者也要断绝，违者徒三年，罚没财产半数，归举报者，若凡此行者家贫，举报者免税三年。知情不报者同罪，犯禁之家邻里无论是否知情，皆要罚金加税一倍，若举报者为邻里，奖金加倍。

　　当时这个律法刚颁布的时候，没人反对，因为百姓相信没人会认真执行，但后来，事情很出乎意料，因为奖金的诱惑实在很大，官家又常常派人暗访，执法不严的会被示众。

　　到曹然这个时期，这个律令更是严的要命，被诊断成心恙是很慎重的事，诊断痊愈也是很慎重的事。现在曹太师疯了全大宋都知道，沁芳坞这一拉拢，紧接着就该是破产流放了。

　　荣官人笑“大家想哪里去了，仆是想让大家，帮忙寻找太师，大家交友甚广。”曹然觉得这是昏话，她能认识几个人。刚想回绝了，就听见楼下叫嚷起来了。

　　好像是一个官人，正要进对面的铺子，来了另一伙人，要将他带走。那官人连嚎带叫的，“我要回家，你们都是疯子，让我进去！”

　　这个世界上，疯与不疯，真正的区别是什么，曹然至今仍然没有想明白这个问题。其实疯癫分成两种，共性是疯了的人总是觉得全世界只有自己是正常的。

　　聚景楼上有人眼尖，早已认出那是曹太师。荣官人疾奔下楼，前去劝解，曹然冷眼，边哼小曲边要自行回沁芳坞。

　　曹太师确实很勇猛，他疯了之后，有无数小报夸奖他，有万夫不当之勇，没有七八个人拉不住，他又极高，经常将人夹在腋下。今天又是如此，无数的朝臣遗憾曹太师不曾参加相扑比赛。

　　现在的情况是，这男人疯了起来，把七八个人都甩开了。曹太师好容易挣开了，就往里冲。这哪里是林家瓷器行，店主一家人吓得直哆嗦，曹太师吼道：“你们是谁！店主俩口呢？林家的人呢？”

　　现在的店主哪里知道，只觉得祸从天降，哆嗦着说饶命。太师放了店主，又去抓店门口的人，嚎叫着问“你说我是谁！”荣官人被他掐的发昏“曹。。。曹。。放手。。”荣官人也被扔到地上。

　　店门口的人都跑光了，除了倒地的，就剩一个曹然，端端正正照着热闹。曹太师寻家无果，看曹然这么不咸不淡的看眼，心里发恨，自己的生活天翻地覆，旁人怎能活的一如往常。便使劲抓住曹然，“你说，我是谁！”

　　曹然倒也不夺，“你是不说你叫林玻璃吗，怎么又来问我。”“他们说我不是。”

　　“他们说你便要信吗？”曹太师也就泄气，手劲缓了几分。

　　“我本来不信的，可是我找不到我家了，如果我还能找到家人。。。”本来曹太师自己快松手了，这时偏有人偷袭，一下子又疯狂了。

　　“你们都要骗我，我明白了，你们将我的家人藏起来了。说，我家人呢？”“你家的人，都有谁呀。”“当然是两位大人和我妹妹。”曹太师表情愤怒且委屈。

　　“都死了。”“你骗我，他们怎么会死！”“真的，林家俩口十几年前就死了，老街坊都知道。”曹太师见曹然说的肯定，自己也有点信了。

　　“那我妹妹呢？”“也死了。两年前死的，很平静，一点都不痛苦。”“你胡说！”将曹然也扔在地上。

　　曹太师垮了，抱头跪在门口，大哭。他的生活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记得不久前是上元灯节，他们一家还一起赏灯。宣德楼上的群仙，娘亲最喜欢普贤，父亲最喜欢他们喷水；琉璃最喜欢草编的双龙灯，他自己最喜欢舞队。

　　琉璃会在官家出现时拍手大喊，天上有放不尽的焰火，东边是蓝的，西边是绿的，最后数不清了，他会站在那里望天傻笑。他好像昨天才收到爹爹给的佩刀，晚上还才跟琉璃分吃完糖堆儿（单个的糖葫芦），睡觉前才收到娘亲买的新衣。为什么醒了以后，他连林玻璃都不是了。

　　第十七章

　　曹然在质疑火腿的质量，斜眼看小德拿筷夹火腿，当下深呼吸。“小德，去看看《举箸十书》，看完再吃。”小德用筷子的姿势，真是。。。算了，她用刀很漂亮。

　　地皮摇着尾巴出来，在曹然脚边，用很无辜的眼神看着桌上的火腿。曹然无视，将火腿拿走。地皮哀号，又摇着尾巴回狗舍。

　　门外买花的小郎，唱了新调，刘婆听了，跟一群小娘子挤在一起，抢买了几支。回屋插了起来，说实话，刘婆插的花真是精巧，在市面上，要雇这样一个人插花，估计吝啬的曹然会吐血。

　　有句俗话“烧香点茶，挂画插花。四般闲事，不宜累家。”曹然很赞同这句话，所谓四艺，皆是狗屁，但是这沁芳坞总也得带出来点，以壮声势。

　　曹然的双亲大人，什么都好，但这对四艺都是只会赏不会做的主，曹然在慈幼局时学了点，但实在拿不出手。自从三年前刘婆来之后，曹然才不用再为此花钱。

　　霖娘子请帖，请曹大家过府一叙。曹然觉得霖娘子很闲，她曹然他还挺忙呢，不想去。小德也认为不该去，霖娘子是横刀夺爱的小人。不过也不知道那人对曹然低声说了什么，曹然竟然跟着走了。

　　“大家，去不得呀，她这是要瓮中捉你啊，大家！”结果曹然听了居然掩面走了，小德很挫败。她肯定不知道，曹然当时想就算立时被捉了，也不想在霖娘子手下面前被人提醒她是鳖。

　　结果没去太师府，而是去了曹太师另一处叫琉园府邸，这府邸紧挨着三公主府。霖娘子，曹然以前隐约见过，当时她正在吃深海珊瑚藻（宋代减肥食品），正跟曹太师撒娇要他喂，这兄妹友爱的背影真是羡煞旁人。

　　不过曹然仍然认为南瓜籽效果比珊瑚藻好，可以没法告诉她。琉园甚大，尤以垂柳著称。粗粗看来好像有楼榭十种，池沼一二，并不重样，当时的小报评价琉园清朗俊秀，寓潇洒于婉约。

　　曹然很担心夏天会不会被蚊子围攻，不过看见院内驱蚊草众多，估计是不会了。听说这里的工匠师与当年沈园（放翁题字的那个沈园）的工匠师是一脉师承，在圣宗迁回汴梁时跟回来的，果然考虑周到。

　　据说曹太师上次在街上大哭之后，平静了许多，至少在不乱跑了。霖娘子没在家，托人让曹大家陪她哥哥闲聊。曹太师正在水榭上吃茶，远看好像坐在一片荷花上，再也没有万夫莫敌的样子。

　　曹然问了好，也坐了。“太师气色不错，应当是见好了吧。”“我不是好了，是明白了。”“明白了就是好了，儿以前也迷糊过，生出许多妄想，后来想明白了，便痊愈了。”

　　“霖娘子说，你是从慈幼局出来的。”“确实是，霖娘子明见。”这件事，全汴梁没人不知道，曹然暗想。

　　“霖娘子说你原来不姓曹。”“儿义母大人姓曹，儿认在义母膝下，继承沁芳坞，所以姓曹。”这是一个很好说明的道理，全大宋因此改姓的太多了，又不是什么新鲜事，点差的人动作太难看了，回头叫刘婆教教她。

　　“霖娘子说你原来姓林。。。”曹太师很试探的样子。“正是，儿原来却是姓林。”“你原来叫林琉璃？”太师不太敢喘气了，屏息听曹然回答。

　　“原来叫林然。”“林然，林然，对林然！你五岁前叫什么？”“一直叫林然吧，五岁前的事哪里记得。”曹然觉得太师傻。

　　太师恼了，掏出两样东西，一本册子和一张拼到一起的小报。太师冷笑，要她自己看，这小报正是上次耳报神来沁芳坞找的那张，不过这次多了下边的一半，拼成了整张。一边一个角落里写着，沁芳坞曹大家收琉璃君林然为义女，琉璃君该名为曹然，为沁芳坞接班人。

　　“琉璃君是外号，儿进沁芳坞时因为白的透明，才会被戏称琉璃君的，原来并没有这个名号的。”太师更生气，哼了一声，曹然拿起那本册子，好像是本日志，翻得多了，虽然装了新书皮，内部倒是有点破。

　　“你翻到第三页，念前两个字！”偷窥他人日志，好像不太好，会被罚金的。“念！”曹然犹犹豫豫的终于念了，“吾兄玻璃碴子？”“只念前两字！”太师又扔了一个回帖过来，“念第二行！”“吾兄荣七。。。”曹然很懵，这什么跟什么。

　　太师看曹然毫不动容的样子，跳起来，指着“吾兄”两个字。质问，这个人笔迹何其相像！你还不承认。“确实是很像。。。”

　　自从太师平静下来后，开始琢磨前因后果，在府里寻找线索，终于在书房翻出了林琉璃的日志，里面记录的事情跟他的记忆一样。他又问了从倭国赶回来的老管家，证明他过去确实是叫林玻璃的。

　　而曹然自见过后回想起来越来越熟，叫人一查才知道她就是林琉璃。觉得心里窝火，他的事闹得这么大，她什么都知道，竟然一直冷眼旁观，连亲哥都不认了，害的他几次怀疑自己疯了。

　　“太师，霖娘子与太子下月大婚。霖娘子与太师感情这样好，一定不想看太师在她成婚前病的更厉害。”太师若有所思。

　　“儿刚才想起来了，儿五岁之前，是叫奇渥温·琉璃·孛儿只斤的，儿的哥哥同儿一个姓，儿的阿哈永远不可能当上大宋的太师的，更不可能与官家结亲。”点茶的不懂怎么突然说起外语来了，但看太师好像也能听懂，暗暗佩服太师多才多艺，掌握一门外语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