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驹》主爵都尉

9、书信 秋天的

　　秋天的时候，王谌收到了刘曜的信。
　　信是刘曜托人送来的。那是一个赶着驴车从并州来的粮商，姓赵，四十来岁，面色黝黑，手指粗短，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土。赵姓粮商把驴车停在铜驼街王氏宅的侧门外，从怀里摸出一片竹简，说是并州管涔山一个白眉毛的高个子托他带的，给了他五十文钱，让他送到洛阳铜驼街王氏宅，给王谌公子。
　　门房接了竹简，递给王谌的时候一脸狐疑。王谌接过竹简，翻过来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刘曜的汉隶，一笔一划规规整整，像用尺子量过似的：
　　“管涔山入秋了。松针落了满院。前几天下了第一场雪，比去年早。山下送粮的人说，并州今年的收成不好。”
　　王谌把竹简攥在手里，对门房说：“给那粮商倒碗水，让他歇歇脚。”
　　门房应声去了。王谌回到自己的院子，坐在书案前，把竹简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竹简是新削的，竹青还没干透，边缘有些毛糙，用手一摸能感觉到细小的竹刺。刘曜大概是自己进山砍的竹子，自己削的简，自己刻的字。王谌想象他坐在石屋门口那块石头上，用一把小刀在竹简上刻字的样子。九尺三寸的身高，垂手过膝，蹲在那儿刻竹简，大概不太舒服。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然后他铺开一张纸，准备回信。他用的是一张好纸，洛阳城里最贵的那种左伯纸，纸面光滑，色泽洁白。但他拿起笔写了几个字，又觉得不好，揉了。重新铺一张，又写了几个字，又揉了。反复了好几次，最后他在一片竹简上写了一个字。
　　“好。”
　　然后他又觉得太短了，在背面加了一句：
　　“洛阳也入秋了。槐树的叶子落了。你那里冷吗？”
　　他把竹简封好，交给家里的仆从，让他送去并州。仆从问地址，他愣了一下。他只知道刘曜在管涔山，但管涔山那么大，他该怎么找？他想了想，说：“送到晋阳城外刘元海家，让刘元海的人转交。”
　　仆从去了大半个月才回来，带回了刘曜的回信。这次也是竹简，削得比上次平整了些，边缘磨过，没有竹刺了。上面写着：
　　“山上冷。早晚要生火。我砍了一棵枯松，够烧一冬。山下村子里的老农教我认野菜，说山里有种根茎，冬天挖出来可以煮着吃。我试过了，味道苦，但比饿着强。你上次送的杏干很好吃。洛阳的杏干是不是都这么甜？”
　　王谌拿着竹简，在书案前坐了很久。他想起上次去管涔山，刘曜给他吃的榆皮面饼，硬得硌牙。他想起刘曜蹲在灶台前拨火的样子。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封信，比上次长了很多。
　　“洛阳的杏干不都是甜的。我阿母买的那家，有的杏干酸得倒牙。我下次让人给你送些别的，梅子干比杏干好吃。你不要挖野菜了，我让粮商给你带些粮食上去。你在山上一个人，吃不好会生病。你生病了没人知道。”
　　写完这些，他停了停，又加了一句：
　　“你什么时候下山？”
　　刘曜的回信在十月初到了。这次不是竹简，是一张纸。纸有些黄，边缘不太齐整，像是用剪刀剪的，剪得歪歪扭扭。刘曜的字写在上面，墨色比竹简上要淡一些，大概是墨磨得不够浓。
　　“我暂时不下山。下山的路上人多，山下的人也来。今年收成不好，山下村子的人过得难，我下去帮不了什么忙，反而添乱。你问刘元海要的粮食收到了。不要送了，山上够吃。你上次说洛阳的槐树叶子落了，现在呢？是不是只剩下树枝了？我这里的松树是绿的，冬天也绿。你见过的。”
　　王谌把这张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写得比正面还小：
　　“上次你说你想来并州。别来了。路远，天冷，你来了也没地方住。”
　　王谌盯着这一行字看了很久。他想起管涔山的石屋，那张土坯垒的矮榻，草席上叠着的粗麻被褥。他想起刘曜把褥子拎出去睡在草棚里的样子。他确实没地方住。上一次去，他睡的是灶台旁边的草席。
　　他拿起笔，写了一封信：
　　“我不去了。但你春天的时候会不会下山？我听人说管涔山春天有野桃花，满山都是。你要是不下山，我让粮商给你带些书上去。上次你说你想读《史记》，我伯父书房里有。我抄一份给你。”
　　十月中旬，王谌在铜驼街上碰见了王济。
　　王济正从宫城里出来，脸色比上次更差了。他骑在青马上，大氅的领口被风吹得翻起来，露出一截瘦削的下颌。王谌注意到他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这在往常是不可能的。王济这个人，每天早上必刮脸，刮得干干净净，下巴光洁得像块玉。今天却忘了。
　　“武子兄。”
　　“子信。”王济勒住马，没有下来的意思，“你最近没听说什么消息？”
　　“什么消息？”
　　“贾后又废了太子。”
　　王谌愣住了。“太子司马遹？”
　　“嗯。”王济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王谌得踮起脚才能听清，“贾后说太子谋反，把他废了，关在金墉城。”
　　王谌想起那个孩子。司马遹是惠帝的长子，生母谢氏是个屠户家的女儿。司马遹小时候很聪明，武帝很喜欢他，曾经说“此儿当兴我家”。但现在武帝死了，惠帝是个痴呆，贾后掌着权。太子被废了，关进了金墉城。金墉城在洛阳城西北角，是专门用来软禁废帝废后的地方。杨太后被关进去，然后死了。现在轮到太子了。
　　“太子今年多大了？”王谌问。
　　“二十三。”王济说，“比你还大几岁。”
　　王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元会上远远看见的贾南风——坐在御座旁边的皇后，看人的方式像在掂量东西的轻重。现在她掂量完了杨骏，掂量完了司马亮，掂量完了卫瓘，掂量完了司马玮，掂量完了杨太后，又开始掂量太子了。
　　“伯父知道了吗？”
　　“知道了。”王济说，“你伯父今天在宫里待了一整天，刚回来。你去问他吧。”
　　王谌回到家里，去了伯父的书房。王浑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几卷竹简，手边放着一碗放凉了的粟米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王浑没有动筷子，右手的中指在案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一下。
　　“伯父。”
　　“知道了？”
　　“听武子兄说了。太子的事。”
　　王浑点了点头，没有多说。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最近跟刘曜有书信往来？”
　　王谌的心跳快了半拍。“有。”
　　“写了什么？”
　　“没写什么。就是些家常话。他问我洛阳的杏干甜不甜，我问他山上的松树是不是冬天也绿。”
　　王浑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长，比平时看他的时间都长。然后王浑低下头，继续看竹简。
　　“以后写信，不要提朝中的事。”王浑说，“他那里有人来往。你写什么，别人可能看得到。”
　　王谌没说话。他想起自己上一封信里写了贾后废太子的事，写了洛阳城里人人自危的气氛。他以为那是关心，是让刘曜知道洛阳的局势。但王浑说得对，刘曜在管涔山，山下有人送粮，山上有粮商来往。他的信要经过并州，经过晋阳，经过刘渊的宅子，最后才到管涔山。每过一道手，都可能被人拆开看。
　　“我知道了。”王谌说。
　　他退出书房，站在廊下。十月的洛阳已经很冷了，廊下的风灌进衣领，冻得他缩了缩脖子。他回到自己的院子，坐在书案前，把刘曜的信和那块石头从抽屉里取出来，放在案上。
　　刘曜的纸上写着：“你上次说洛阳的槐树叶子落了，现在呢？是不是只剩下树枝了？”
　　王谌走到院子里看了一眼。老槐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只剩下灰褐色的枝干，在暮色里光秃秃地伸着。他回到屋里，拿起笔，想了很久，最后写了一封信：
　　“洛阳的槐树只剩下树枝了。你说的那种冬天也绿的松树，我在管涔山见过。绿的，很绿。我回来之后，梦见了好几次。”
　　他停了停，又写：
　　“伯父说，以后写信不要提朝中的事。所以我不提了。你保重身体。”
　　他把信折好，封好。他没有写贾后废太子的事，没有写杨太后的死，没有写洛阳城里人人自危的气氛。他只写了槐树和松树。
　　半个月后，刘曜的回信到了。这次也是一张纸，比上次那张平整了一些，边缘剪得齐整了些。刘曜的字也稳了，墨色也浓了，大概是找到了好墨。
　　“洛阳的槐树冬天只有树枝，我见过的。以前在洛阳的时候，冬天最喜欢看槐树的树枝。没有叶子，骨头就露出来了。管涔山的松树冬天也是绿的，但仔细看，松针的尖上会结一层白霜，早上太阳一照，像撒了盐。你梦里梦见的是这个吗？”
　　王谌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他想起管涔山的早晨，刘曜坐在空地上的石头上，白眉毛在晨光里泛着浅金色的光。松针在风里沙沙地响，山间的雾气还没散。
　　他拿起笔，写了一封信：
　　“我梦见的是管涔山的松树，但松针上没有霜。我梦见的是春天的时候。你说山上有野桃花，我梦见漫山遍野都是桃花。你站在桃花下面，太高了，花枝都碰到你的肩膀了。”
　　他写完之后，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觉得自己好像写了一些不该写的东西。但他没有把信揉了。他把信折好，封好，让仆从送了出去。
　　十一月初，洛阳下了第一场雪。
　　王谌站在院子里，看着雪花从灰色的天上落下来。老槐树的枝条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像撒了一层盐。他忽然想起刘曜信里的话——“松针的尖上会结一层白霜，早上太阳一照，像撒了盐。”
　　他回到屋里，从抽屉里取出那块石头。管涔山的灰白山石，背面的“永明”二字已经被他的手指磨得很圆润了。他把石头握在掌心里，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
　　洛阳的冬天很冷。但管涔山的冬天，应该比洛阳还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