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驹》主爵都尉

8、洛阳 回到洛

　　回到洛阳的时候，已经是五月中旬。
　　铜驼街两侧的槐树绿得发暗，枝头挂满了白色的槐花。王谌回到院子里，阿母迎出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说他晒黑了，瘦了，衣服也旧了。然后张罗着让厨下做了一桌子菜，全是王谌爱吃的。
　　王谌吃了两碗饭，然后回到自己的院子。他在书案前坐下，从怀里摸出那块石头，放在桌上。灰白色的山石，巴掌大小，磨得很光滑，背面的“永明”二字刻得很浅。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把石头放进抽屉里。
　　第二天，他去给伯父王浑回话。
　　王浑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卷竹简。见王谌进来，抬了抬眼皮。“回来了？”
　　“回来了。”
　　“刘元海怎么样？”
　　“挺好的。留我们住了三天。他让我带话给伯父，说并州的事他管得住，让伯父放心。”
　　王浑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王谌在书房里站了一会儿，犹豫了一下，问：“伯父，徙戎论的事，你知道吗？”
　　王浑看了他一眼。“知道。江统写的，去年的事。怎么，你在并州听人说了？”
　　“二哥跟我提了一句。”
　　“徙戎论这个东西，”王浑说，“提了不是一年两年了。郭钦在元康之前就提过，比江统还早。他们说得有道理，胡人内迁太多，迟早是祸患。但问题是——往哪儿徙？迁回去？他们的祖辈在内地住了上百年了，地也种了，房子也盖了，让他们回塞外去放羊，谁肯？”
　　王谌没说话。
　　“所以这事办不了。”王浑说，“办不了的事，提了也是白提。但提的人多了，朝廷就得表态。表态不好，两边都得罪。”
　　“那现在怎么办？”
　　“不怎么办。”王浑说，“走一步看一步。”
　　王谌退出书房，站在廊下。五月的洛阳已经很热了，廊下的槐树投下浓密的影子。他想起管涔山的松林，想起石屋里咕嘟咕嘟冒热气的陶釜，想起刘曜蹲在灶台前拨火的背影。
　　日子一天天过去。六月的时候，贾后又做了一件事。她废了杨太后。杨太后被贬为庶人，迁到金墉城居住。金墉城在洛阳城西北角，是专门用来软禁废帝废后的地方。消息传来的时候，王谌正在后园里临帖。
　　“杨太后被废了？”他问来报信的婢女。
　　“废了。说是贾后让惠帝下的诏。杨太后的母亲庞氏也被杀了。”
　　王谌放下笔。他想起元会上远远看见的贾南风——坐在御座旁边的皇后，看人的方式像在掂量东西的轻重。现在她掂量完了杨骏，掂量完了司马亮，掂量完了卫瓘，又开始掂量杨太后了。
　　王谌对朝堂上的事反应向来迟钝。但这一次，他觉得洛阳的空气变了。变得比从前紧了一些，像暴雨之前的闷热。
　　七月的一天，王济来找他。王济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王谌很少见他这样。
　　“武子兄？”
　　“子信，”王济坐下来，自己倒了一碗水，“你听说了吗？贾后今天召见了司马玮。”
　　“楚王司马玮？”
　　“嗯。贾后派楚王杀了司马亮和卫瓘，然后又以矫诏的罪名杀了楚王。”
　　王谌愣了一下。“楚王不是贾后的人吗？”
　　“是啊。”王济说，“所以呢？用完了就扔。司马亮是汝南王，卫瓘是太保，说杀就杀了。楚王司马玮，宗室亲王，说杀也杀了。现在朝中还有谁敢跟贾后对着干？”
　　王谌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济看了他一眼。“你最近有没有刘曜的消息？”
　　王谌的心跳漏了一拍。“没有。”
　　“听说他在管涔山。”王济说，“有人在山下见过他。”
　　“哦。”
　　“你就这个反应？”
　　“我该有什么反应？”
　　王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算了。当我没问。”
　　王济走后，王谌回到院子，打开抽屉，贾取出那块石头。管涔山的灰白山石，背面的“后永明”二字已经被他的手指磨得比刚刻好的时候圆润了一些。他把石头握在手里，坐在书案前发呆。
　　洛阳的夏天很热，蝉在槐树上叫个不停。他忽然想起管涔山的夜风，松针在风里发出呜呜的响声。那声音比洛阳的蝉鸣安静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