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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岁暮 腊月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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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的洛阳,冷得滴水成冰。
王谌的院子里烧着炭盆,盆里的兽炭是伯父从宫中带回来的。外戚羊琇当年把炭屑和成兽形来温酒,洛阳的豪贵们竞相效仿,如今连寻常士族人家过冬,也要弄些兽炭摆摆样子。王谌对兽炭没什么兴趣,他嫌那东西烧起来有股淡淡的腥味,不如寻常木炭干净。但阿母说,王氏的人家,炭盆里烧什么,外人看不见也就罢了,万一有客来访,总不能让人笑话。
王谌由着阿母张罗。他裹着一件厚实的鹤氅坐在窗前,手里攥着一卷从伯父书房借来的《史记》,看了半天没翻一页。窗外的老槐树早在十月就落光了叶子,如今灰褐色的枝干上挂着残雪,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萧条。
赵姓粮商又来了,是腊月初三。他赶着驴车从并州来,车上装着一袋黄米、一捆干菜,还有一封信。信写在两片竹简上,竹简削得比上次齐整了许多,边缘磨得圆润光滑,不会扎手了。
刘曜的字还是汉隶,规规整整,但比从前多了几分松弛。第一片竹简上写着:
“管涔山下了三场雪了。第一场在十月,第二场在冬月初,第三场前天夜里。山上的松树被雪压弯了,我砍了一棵当柴。屋子里的火一整个冬天没灭过。”
第二片竹简上写着:
“你上次说洛阳的槐树只剩下树枝了。我梦见那些树枝了。梦里我从管涔山一直走一直走,走到洛阳,路上全是雪。走到你家门口,老槐树的枝子上挂满了冰凌。我想进去,脚底下迈不动。然后就醒了。”
最后一行字很小,刻得比前面的都浅:
“你冬天写不写字?手上冷不冷?”
王谌把两片竹简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他把竹简放在案上,从抽屉里取出那块石头。“永明”二字已经被他的手指磨得又圆又润,摸上去像一颗光滑的棋子。他把石头握在掌心里,又拿起笔,铺开一张左伯纸,开始回信。
他写得很慢。自从入冬以来,他每次给刘曜写信都比从前慢。以前是想到什么写什么,现在是想到什么,先在心里转两圈,然后落笔。
“洛阳的雪比并州小。昨天的雪只积了半寸,今天早上就化了。我每天写字。手是冷的,但笔不冷。阿母给我弄了个手炉,写字的时候揣在怀里。写一会儿,掏出来暖暖手,再写。你那边呢?你写字的时候冷吗?你砍的那棵松树,是上次我去的时候门口那棵吗?”
他停了停,又写:
“你说的那个梦,我昨晚也梦到类似的。我梦见我从洛阳往北走,走到黄河边上,河面结冰了,我踩着冰走过去。走到一半,冰裂了。我就醒了。”
写到这里,他把笔搁下来,把信从头看了一遍。他觉得自己好像写了太多关于“梦”的事。但想了想,还是把信折好,封好,让仆从交给赵姓粮商。
腊月十五,王谌去伯父书房请安。王浑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几卷竹简,旁边搁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粟米粥。王浑最近瘦了不少,颧骨比从前明显,下巴上的胡须也白了几根。
“伯父。”
“坐。”
王谌在旁边坐下。王浑看了一会儿竹简,忽然说:“你最近还在跟刘曜通信?”
“嗯。入冬以后写了两封。”
“写了什么?”
“没写什么。就是说些天气冷、下雪了之类的话。”
王浑点了点头,把竹简合上。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并州那边,开春之后可能有变。”
王谌心里一紧。“什么变?”
“朝廷派了人去五部查户口。”王浑说,“户部的人去了三个月了,查出来的数目比朝廷预想的多了一倍。五部匈奴,户至数万,人口之盛,过于西戎。”王浑顿了一下,“这话你听着耳熟吧?江统《徙戎论》里的原话。现在朝中有人拿着户部的数目说事,主张把并州的匈奴迁到关中。”
“伯父不是说过,迁不了吗?”
“迁不了是迁不了,但有人提,就有人慌。”王浑说,“你在并州见过那些人。他们住在土坯房里,种着山坡上的薄田,虽然穷,但好歹有口饭吃。现在朝廷说要迁他们走,连迁到哪儿都没想好,他们能不慌?”
王谌想起管涔山脚下的那个村子。老农告诉他山上住了个白眉毛的年轻人,语气里带着一种朴素的善意。他想起刘曜说过的话——“并州不太平”。
“刘曜知道吗?”
“刘元海肯定知道。”王浑说,“五部的事,瞒不过他。至于刘曜,他在管涔山,消息没那么灵通。但你那个粮商来回跑,迟早会传到山里。”
王谌没说话。王浑看了他一眼:“我跟你说的这些,不要写进信里。”
“我知道。”
腊月二十三,祭灶。
王氏宅的厨房里忙成一团。阿母亲自监督,灶台上摆着糖瓜、清酒、纸马,还有一碗特意做得甜腻腻的汤饼。祭灶的习俗在洛阳由来已久,腊月二十三送灶王爷上天,让他“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阿母说,灶王爷爱吃甜的,糖瓜糊住他的嘴,他就说不出坏话了。
王谌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觉得有趣。他想起管涔山的石屋,灶台是用河滩上的卵石垒的,上面架着一口陶釜,烟熏火燎的,根本没有“灶王爷”的位置。刘曜大概不知道腊月二十三要祭灶。就算知道,他大概也不会祭。
晚上,王谌坐在炭盆旁边,吃着一碗热腾腾的汤饼。汤饼是冬天才吃的,面片揪得薄薄的,下在沸水里,捞出来浇上肉末和葱花,热气腾腾的,吃一碗浑身都暖和了。阿母在旁边絮叨着过年要准备什么东西,王谌一边听一边吃,脑子里却在想管涔山的冬天。刘曜在山上吃什么?赵姓粮商上次带了一袋黄米上去,应该够吃一阵。但黄米除了熬粥,还能做什么?刘曜大概只会熬粥。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刘曜的上一封信里说,管涔山的松树冬天也绿,松针尖上会结白霜,早上太阳一照,像撒了盐。王谌没见过管涔山的雪,但他见过的洛阳的雪,落在瓦上,落在槐树上,落在庭燎上,灰扑扑的,脏兮兮的。管涔山的雪,落在松树上,应该是干净的。
他放下碗,回到院子里,铺开纸,写了一封信:
“洛阳今天祭灶了。阿母做了汤饼,肉末浇头,很香。我想起你上次说的那个榆皮面饼,硬得能砸核桃。管涔山有灶王爷吗?你祭不祭?”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我想去管涔山看雪。”
信送出去之后,王谌等了很久没有回音。过了年,正月初十,王谌想起去年今日去送刘渊的情形。那天冷得出奇,城门口的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在城门外,看着刘渊的车队越走越远,然后问王济“刘曜住在城东哪条巷子”。一年过去了,他至今不知道那条巷子长什么样。
正月十五,赵姓粮商又来了一趟。他说并州那边大雪封山,路不好走,所以来晚了。他把一封信交给门房,还有一包东西。
信还是两片竹简。第一片上写着:
“管涔山没有灶王爷。我不过腊月二十三。你说的汤饼,我吃过一回。还是在洛阳的时候,有一年冬天,刘元海让人做的。味道记不清了。”
第二片竹简上写着:
“你说想来看雪。管涔山的雪比洛阳大得多,山路上积雪到膝盖,走不了。你要是来了,我下山接你。你不用走到半山腰,在山脚下的村子里等着就行。我下来找你。”
王谌把竹简放下来,拿起那包东西。打开,里面是一块石头,比上次那块大一些,灰白色的山石,表面被磨得光滑如镜。石头背面刻着两个字,还是“永明”,但刻痕比之前那块深,笔画也舒展了些。
他把石头放在掌心里,觉出一点凉意。但很快,掌心的温度就把石头捂暖了。
他坐在书案前,看着那两块石头并排放着。一块是去年秋天收到的,一块是今天收到的。一块小,一块大。一块刻得浅,一块刻得深。像是一个人从秋天走到冬天,从生疏走到熟练。
窗外,洛阳的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粒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王谌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我秋天去。”
写完之后,他想了想,又把“秋天”划掉,改成了“开春”。
然后他又想了想,把“开春”也划掉了。
最后他写了两个字:
“等雪化了就去。”
他把信折好,封好,放在案头,等赵姓粮商下次来并州的时候带走。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洛阳的雪落在老槐树的枝干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白。他忽然想,管涔山的雪,大概比洛阳的厚得多。刘曜下山接他的时候,大概会踩着厚厚的积雪,从松林里走出来,白眉毛上沾着雪粒,远远地朝他招手。
他把两块石头并排放在抽屉里,关上抽屉。
然后他熄了灯,躺在榻上,听着窗外的雪声,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