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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下山 王谌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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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谌在管涔山住了两天。
两天里,他跟着刘曜做了很多他在洛阳从来没做过的事。他跟着刘曜去山涧里挑水,两只木桶挂在扁担两头,山路陡峭,他挑着水走了一半就洒了半桶。刘曜接过扁担,一言不发地把水挑了回去。他跟着刘曜去砍柴,斧头抡了三下就砍偏了,差点砍到自己的脚。刘曜把斧头拿过去,三下砍倒一棵枯松。他跟着刘曜射箭。刘曜的弓是三石硬弓,王谌拉都拉不开。刘曜自己射了一箭,箭矢钉进二十步外的松树树干,入木三寸。
“铁厚一寸,射而洞之。”王谌站在旁边,想起刘渊说过的话。他现在信了。
第二天晚上,王谌收拾东西准备下山。刘曜坐在矮几旁边,正在往竹简上写字。王谌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问了一句:“你以后怎么办?”
刘曜的笔停了一下。“什么以后?”
“你就一直住在这儿?抄书,砍柴,射箭,不下山?”
刘曜没有回答。他继续写字,写完了那一行,才把笔搁下。他看着王谌,说:“你明天什么时候走?”
“天亮就走。我二哥在晋阳等着我,伯父让我早点回去。”
刘曜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石屋角落,从一捆竹简下面摸出一件东西。王谌看见他手里拿着一块石头,是管涔山常见的那种灰白色的山石,巴掌大小,表面被磨得很光滑。
“这个给你。”刘曜说。
王谌接过来。石头很沉,冰凉冰凉的。他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两个小字,是刘曜的笔迹,刻得很浅很细。
“永明。”
王谌抬头看他。刘曜已经转过身去,蹲在灶台前拨火。
“你到了晋阳,别跟刘元海说我在这儿。”刘曜说,声音很平。
“为什么?”
“不为什么。”刘曜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他来过。去年秋天来过一回。我跟他见了一面,没让他进屋。他走的时候站在那条路上看了很久。”
王谌想起刘渊在晋阳宅院里说过的话——“他说山下人多。”刘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王谌现在想起来,那个平静底下好像压着什么东西。
他把石头揣进怀里,说:“好。”
那天夜里,王谌躺在草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灶台里的余烬还亮着,映在石墙上忽明忽暗。他听见刘曜在屋外的草棚里翻了个身,草席窸窸窣窣地响。
天蒙蒙亮的时候,王谌起来了。他收拾好包袱,走到石屋门口。刘曜已经站在空地上了,手里提着一个粗布包袱,鼓鼓囊囊的。
“路上吃的。”刘曜把包袱递给他。
王谌接过来,掂了掂,挺沉。“你做了这么多?”
“榆皮面饼,还有几块干肉。路上吃不完就带回去。”
王谌把包袱系在腰间,跟石头揣在一起。他看了看刘曜,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跟刘曜认识不到一年,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但这两天在山里,他跟着刘曜挑水砍柴射箭,两个人不说话也不觉得别扭。
“我走了。”王谌说。
“嗯。”
“你……保重。”
“嗯。”
王谌转身往松林小路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刘曜站在石屋门口,晨雾还没散,他的身形在雾气里显得格外高大,几乎要把门框撑破。王谌朝他挥了挥手。刘曜没有动。
王谌转身走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些,但王谌走得慢,到晋阳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二哥王蕴在城门口等他,脸色不太好看。
“你去了三天。”王蕴说,“整整三天。”
“路上不好走。”
“路不好走你还要去。”王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见到人了?”
“见到了。”
“怎么样?”
王谌沉默了一会儿,说:“挺好的。”
王蕴没再追问。兄弟俩在晋阳歇了一晚,第二天启程回洛阳。马车出了并州地界,过了壶关,路渐渐平坦起来。王谌坐在车里,把刘曜给的包袱打开,想拿块饼吃。
包袱里除了榆皮面饼和几块干肉,还裹着几卷竹简,用麻绳扎得整整齐齐。王谌愣了一下,解开麻绳。是《左氏传》。刘曜的字,从“隐公元年”抄到“襄公二十九年”,一笔一划规规整整,竹简的边缘都磨过了,不扎手。
他翻到“襄公二十九年”那一卷。季札观乐的段落,刘曜抄到“观止矣”就停了。后面的内容没抄完,竹简空着半截。
王谌盯着那半截空白看了很久。刘曜什么时候塞进来的?大概是昨天夜里,他睡着之后。刘曜在草棚里翻了个身,草席窸窸窣窣地响,大概就是那时候。
他把竹简重新扎好,放回包袱里。想了想,又拿出来,搁在膝上。
“二哥,”王谌掀开车帘,“刘曜抄的《左氏传》,你要不要看?”
王蕴从马上探过头来,看了一眼。“他抄的?字不错。”他接过去翻了几页,又递回来,“抄得挺全的。襄公二十九年后面怎么没抄完?”
“他说竹简不够了。”
“那你怎么不让他抄完?”
王谌没说话。他把竹简收好,放回包袱里。马车颠了一下,竹简在包袱里轻轻磕了一声。
回到洛阳之后,王谌把刘曜抄的《左氏传》放在书架上。他当时没当回事,只觉得是一份路上解闷的读物。后来翻开来仔细看,才发现刘曜抄得极认真,每一卷都抄满了,没有一处涂改,没有一处漏字。竹简的边缘都用刀刮过,磨得光滑,摸上去不扎手。
他翻到“襄公二十九年”,季札观乐那一段。刘曜抄到“观止矣”就停了,后面的内容空着。王谌在空白处用朱笔添了一行小字:“此处应续抄。下次记得带够竹简。”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自己这行字跟刘曜的字摆在一起,一个放,一个收,像两个人并肩站着,一个在说话,一个在听。
他把竹简扎好,放回书架。
窗外,洛阳的槐树叶子开始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