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山中 王谌跟 ...
-
王谌跟着刘曜走进石屋的时候,脚底下踩了一脚泥。
山里刚下过雨,石屋前的空地上湿漉漉的。刘曜提着柴捆走在前面,布履踩在泥地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响声,那声音在安静的松林里格外清晰。王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上好的皂靴,阿母临行前特地给他换的新靴子,现在靴面上糊了一层黄泥。
“进来。”刘曜说。
石屋比他想象的还要小。一张土坯垒的矮榻,上面铺着一张草席,席上叠着一床粗麻被褥,被面是深褐色的,洗得发白。角落里堆着几捆竹简,都用麻绳扎好,码得整整齐齐。靠窗的位置搁着一张矮几,几上摆着一方石砚、一支秃笔,旁边放着半截墨锭。灶台在进门左手边,用河滩上捡来的卵石垒成,上面架着一口陶釜,釜中的水正咕嘟咕嘟地冒热气。
刘曜弯腰从灶台旁摸出两只陶碗,舀了两碗热水。他端了一碗递给王谌,自己端着另一碗坐在矮榻上。王谌坐在他对面的石墩上,接过碗,双手捧着。陶碗粗糙得很,碗沿有一道细细的裂纹,用什么东西补过,补痕粗糙扎手。碗里的水是白水,没有放茶,没有放蜜,什么也没有。但王谌喝了一口,觉得从洛阳到晋阳一路上的风尘,忽然都沉了下去。
刘曜不说话。他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眼睛看着窗外的松林。王谌偷偷打量他。他比元会那天瘦了不少,颧骨比从前明显,粗布短褐洗得发硬,袖口磨出了毛边。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个颜色。阳光从窗格里漏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白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排细密的阴影。
“你从洛阳来,”刘曜忽然开口,“你伯父让你来的?”
“嗯。伯父让我送信给刘公,顺便看看并州的局势。”
“顺便。”刘曜把这两个字轻轻重复了一遍,没再往下说。他放下碗,从矮几下面摸出一个陶罐,打开盖子,里面是半罐盐渍的野菜。他又从灶台边拿起一块干硬的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王谌。那饼已经凉透了,硬得像石头。王谌接过来咬了一口,差点把牙硌掉。
“这是前天的。”刘曜说,“昨天没顾上做。”
王谌嚼了两下,发现这饼虽然硬,但有一股说不出的粮食香,像是粟米混了什么东西。他问:“这是什么做的?”
“粟米掺了点榆皮面。”刘曜说,“榆树皮磨成粉,掺在粟米里,蒸出来的饼不容易散。山里粮食不好带,一次蒸几天的量。”
王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饼。他在洛阳吃过金谷园的胡饼,吃过王氏厨子做的蒸饼,吃过裴楷家宴上的蜜渍饼。这种掺榆皮的粟米饼,他这辈子头一回吃。他又咬了一口,慢慢嚼。
“你在这儿住了多久了?”王谌问。
“快一年了。”
“一个人?”
“一个人。”刘曜说,“山下有个村子,隔几天会有人送粮食上来。我给钱。”
王谌想象了一下:刘曜背着粮食从山脚走到半山腰,走的是他刚才走过的那条窄窄的松林小路。九尺三寸的身高,走在松树下面得弯腰才能避过低枝。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上来的什么。
“你为什么不下山?”王谌问。
刘曜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没什么情绪,但王谌觉得他好像在掂量什么。过了片刻,刘曜说:“山下人多。”
“人多怎么了?”
“人多,就要解释。”刘曜说,“解释我为什么长这样。解释我为什么从洛阳跑到这儿来。解释我为什么不去投刘元海。每一件事都要解释,每一个遇到的人都要解释一遍。”他顿了一下,“太累。”
王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在洛阳的时候,也要解释吗?”
刘曜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水,然后把碗放下,用拇指摩挲着碗沿的那道裂纹。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在洛阳,不用解释。因为没人问。”
王谌听不懂这句话。
刘曜看了他一眼,大概是看出他没听懂,于是又说:“在洛阳,所有人都知道我是谁。刘元海的养子,匈奴质子,形质异众的杂胡。他们不需要问,因为他们已经知道答案了。他们看我的眼神就是答案。”他停了停,“到了朝鲜,没人知道我是谁。所以我得解释。解释了也没用。到了管涔山,没人认识我。所以我干脆不解释了。”
王谌听明白了。洛阳的人知道他,但那种“知道”本身就是一种不需要解释的排斥。并州的人不认识他,所以他要一遍一遍地解释自己,而每一次解释都是把伤疤翻出来给人看。管涔山没人认识他,他不解释,也就没人知道他是谁。他把自己藏进了这座山里。
两个人在石屋里坐了半个时辰,谁也没再说话。刘曜烧了一锅热水,把昨天的剩饼掰碎了泡在里面,又加了一把盐渍野菜,煮了一锅菜糊糊。王谌吃了两碗。他在洛阳从来没吃过这样的东西,但他吃得干干净净。
天快黑的时候,刘曜站起来,从矮榻下面摸出一卷草席,铺在灶台旁边的地上。“你睡这儿。”他说,“我睡外面。”
“外面?”
“林子里有个草棚,夏天我睡那儿。”
王谌想说什么,但刘曜已经拎着一卷褥子走出去了。他站在石屋门口,看着刘曜走进松林深处,高大的身影很快被树影吞没。
夜里,王谌躺在草席上,听着窗外的风声。管涔山的夜风比洛阳的冷得多,松针在风里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有人在远处吹埙。灶台里的余烬还亮着一点暗红色的光,映在石墙上忽明忽暗。他翻了个身,草席下面的土坯硌得慌。但他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王谌醒来的时候,石屋门口放着一碗热粥。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撒了一把切碎的野菜。旁边还有一块饼,是新蒸的,还带着温热。王谌端起粥碗,看见灶台上的陶釜里还剩了小半锅。刘曜不在屋里。
他走出石屋,看见刘曜坐在空地边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旁边放着一支笔。晨光照在他的白眉毛上,泛着一层浅金色的光。王谌走近看了一眼,竹简上写满了字,字是汉隶,一笔一划极为规整。
“你在写字?”
刘曜没有抬头。“嗯。”
“写的什么?”
“抄《左氏传》。”刘曜说,“抄到‘襄公二十九年’了。”
王谌想起元会上王济说过的话。王济啃《左氏传》啃到“郑伯克段于鄢”就放弃了,刘曜却抄到了“襄公二十九年”。王济说“他是真能啃下去”,这话不假。
王谌在刘曜旁边的石头上坐下。石头很凉,山里的早晨冷得厉害,他缩了缩脖子。刘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从身边拿起一件旧袍子,扔给他。袍子是粗麻的,补丁摞补丁,但很干净。王谌披在身上,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松脂气息,是这间石屋和这片林子里的味道。
“你每天做什么?”王谌问。
“早上抄书。”刘曜说,“抄完书砍柴。下午射箭。晚上读书。”
“一整天不说话?”
“一整天不说话。”
王谌想了想,说:“我住在洛阳的时候,每天早上被阿母叫起来,去东堂跟伯父请安,然后去书房临帖。临到巳时,要么去见客,要么去裴叔父家清谈。下午要么去铜驼街逛逛,要么在家跟二哥下棋。晚饭是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一大家子人围坐,伯父说朝中事,大哥说尚书台事,二哥说闲话,阿母说我不够上进。”
他停了一下。“一整天说的话,比你在山上一个月说的还多。”
刘曜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王谌觉得他好像笑了一下,但又不太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