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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并州 元康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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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康元年,三月。
洛阳城里的气氛忽然变了。
贾后与楚王司马玮合谋,以“谋反”之罪诛杀太傅杨骏,杨氏一族及其党羽数千人被夷三族。消息传到王氏宅的时候,王谌正在后园里临帖。婢女来报时声音都在抖:“杨骏被杀了,杨太后被废了。”
王谌放下笔,走到前堂。伯父王浑已经回来了,坐在堂上,面色如常,但王谌注意到他右手的中指在轻轻敲着扶手——那是伯父思虑过重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伯父。”王谌行礼。
“杨骏的事——”
“听说了。”
王浑点了点头,没有多说。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最近还跟刘元海那边有来往?”
“没有。就是元会之后送了一回。”
“刘曜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王谌说,“武子兄跟我说过。他去了朝鲜,后来遇赦,现在在管涔山。”
王浑点了点头:“并州现在不太平。匈奴五部那边,刘元海的威望很高。朝廷里有人开始嘀咕了。”
“嘀咕什么?”
“嘀咕刘元海会不会造反。”王浑说,“这种话,元康之前就有人说过。孔恂、杨琬当年就劝武帝不要放刘元海回去。武帝没听。现在贾后掌权,朝中人心惶惶,这种话又被人翻出来了。”
王谌没说话。王浑看了他一眼:“你今年十九了。该做点正经事了。”
“什么正经事?”
“去并州。”王浑说,“替我去看看刘元海。顺便看看并州的局势。伯父年纪大了,走不动了。你替我去。”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你二哥跟你一起去。”
四月,王谌和王蕴从洛阳出发。王浑派了十几个护卫随行,还写了一封信让王谌带给刘渊。兄弟俩坐一辆马车,行李装了两辆车,浩浩荡荡出了洛阳北门。
过了黄河,路就开始不好走了。并州的地势比洛阳高,一路都是上坡。官道两旁是黄土坡和稀疏的树林,偶尔能看到几个村庄,都是低矮的土坯房,跟洛阳的砖瓦宅院没法比。路边的田地里,偶尔能看到几个瘦骨嶙峋的农夫弯腰劳作,衣衫褴褛,面上有饥色。
“并州比洛阳穷。”王蕴说,“你做好心理准备。”
“我有什么好准备的。”
“刘元海在洛阳住了十几年,回去之后住的也就是这种土坯房。”王蕴看了他一眼,“刘曜在管涔山,住的只会更差。”
过了壶关,路更难走了。山道崎岖,马车走不快,有时候还得下来推。王谌从来没有走过这么差的路。他在洛阳城里长大,走的是石板铺的铜驼街,骑的是高头大马,坐的是有垫子的轺车。并州的山路把他颠得浑身散架,晚上住驿站的时候连饭都吃不下。
驿站的条件也简陋。土墙草顶,屋里只有一张光秃秃的木板榻,铺一层粗麻褥子。王谌躺上去,觉得比洛阳家里最差的仆役住得还差。晚饭是一碗粟米饭,几碟咸菜,连肉都没有。王谌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后悔了?”王蕴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皱着眉?”
“因为路太颠了。”
“你从洛阳出来的时候,不是挺高兴的吗?”
王谌不说话了。
走了大半个月,终于到了并州治所晋阳。刘渊的宅子在城外,是一个不大的院落,比洛阳的质子府还要简朴。土坯墙,茅草顶,院中一口井,一棵枣树。刘渊见他们来,倒是很高兴,留他们住了三天。王谌把伯父的信递上去,刘渊拆开看了,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伯父还是老样子,操心太多。”
三天里,王谌跟刘渊说了几次话,但都没提起刘曜。直到临走前一天晚上,他才在院子里碰到刘渊,犹豫了半天,问了一句:“刘公,永明兄在管涔山……可好?”
刘渊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跟正月初十送行那天一模一样,很快,但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挺好的。”刘渊说,“就是不愿意下山。”
“为什么?”
“他说山下人多。”刘渊说,“人一多,他就得解释自己为什么长这样。”
王谌沉默了。
第二天,王谌和王蕴从晋阳出发,准备回洛阳。马车出了城,往南走了十几里,王谌忽然叫停了车。
“怎么了?”王蕴问。
“二哥,你先回去。”
王蕴看着他,眉头皱了起来:“你要干什么?”
“我去一趟管涔山。”
“去管涔山干什么?”
“看一眼。”
王蕴看了他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三天。三天之内你必须回来。不然我回去告诉伯父。”
“好。”
王谌下了车,带着两个护卫,骑马往北去了。管涔山在晋阳西北方向,走了一天多才到。山脚下有个小村子,王谌在村里问路,一个老农告诉他,山上确实住了个年轻人,高得很,白眉毛,赤眼睛,住了快一年了。
“他住在半山腰的一个石洞里。”老农说,“你去看看就知道了。那条路就他一个人走。”
王谌沿着山路往上走。路很窄,两边是密密的松林。走了大概半个时辰,他看见了一间石头垒的小屋,依着山壁,前面有一小块空地,种了几垄菜。
空地上没有人。石屋的门开着,里面黑乎乎的。王谌站在空地边上,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一路从洛阳跑到并州,又从晋阳跑到管涔山,最后站在一间石头房子前面,连敲门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敲。
他在空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准备走。
“你找谁?”
声音从松林里传来。王谌回头,看见一个人从林子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捆柴,穿着一身粗布短褐。他很高,高得几乎要碰到旁边松树的低枝。眉白如霜,瞳仁极黑,阳光从松针间漏下来,照得他的眼睛里泛着一层隐约的赤色。
刘曜。
他比元会那天瘦了一些,也黑了一些。但那双眼睛没变。
王谌站在空地上,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话:
“我替伯父来看刘元海。顺便……上山看看。”
刘曜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把柴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然后走到王谌面前。他比王谌高出整整一个头,站在他面前的时候,王谌得仰着脖子才能看到他的脸。
“你从洛阳来的?”
“嗯。”
“走了多远?”
“从洛阳到晋阳,大半个月。从晋阳到这儿,一天多。”
刘曜沉默了一会儿。
“上来吧。”他说,“水刚烧开。”
他转身往石屋走去。王谌跟在他后面,踩着他的影子。松林的影子斑斑驳驳,落在刘曜的肩膀上,也落在王谌的肩膀上。
石屋里很简陋。一张木板搭的矮榻,一床粗布被褥,角落里堆着几捆竹简,一张矮几上搁着一方砚台和几支笔。灶台是用石头垒的,上面架着一口陶釜,釜中的水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刘曜弯腰从灶台旁取了两只陶碗,舀了两碗热水,一碗递给王谌。
王谌接过来,捧在手里。陶碗很粗糙,碗沿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水是白水,没有茶,没有蜜,什么也没有。但王谌喝了一口,觉得比洛阳城里任何一盏茶都好喝。
刘曜坐在矮榻上,端着碗,没有说话。王谌坐在他对面的石墩上,也没有说话。两个人隔着一口冒着热气的陶釜,安安静静地喝水。
窗外的松林里,风穿过针叶,发出细碎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