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朝鲜 元会之后, ...
-
元会之后,洛阳城的日子照旧。
春天来了,铜驼街两侧的槐树发了新芽。洛阳士人的春衫也换了季,宽大的衫子比冬日要轻薄些,颜色也浅淡些,有人穿月白,有人穿竹青,走在铜驼街上,像一片流动的春水。王谌也开始爬他家院墙外那棵老槐树。二哥王蕴偶尔来他院子里坐坐,兄弟俩下几盘棋,王蕴照例赢多输少。大哥王述依然忙,每天天不亮就去尚书台。伯父王浑依然低调,上朝、回家、见客、看公文,日复一日。
三月初的一天,王谌在铜驼街上碰见了王济。王济正从宫城里出来,骑着他那匹青马,身后跟着两个属吏。
“子信,去哪儿?”
“去裴叔父家。他前两天写了篇新赋,让我去看看。”
“裴楷写赋?”王济笑了一声,“他不是只写清谈稿吗?”
“偶尔也写赋。”
“行吧。”王济从马上下来,把缰绳扔给随从,跟王谌并肩走了一段,“你最近没听说什么消息?”
“什么消息?”
“刘曜。”
王谌的脚步顿了一下。王济瞥了他一眼,继续说:“他在洛阳犯了事。”
“什么事?”
“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只知道事情闹得很大,闹到‘当诛’的地步。”
王谌没说话。王济走了一段,又开口:“刘曜跑了。他有一个朋友叫曹恂,把他藏在书匮里运出城去了。然后一路往东,过了辽东,跑到朝鲜去了。”
“朝鲜?”
“朝鲜郡。”王济说,“就是汉朝设的那个乐浪郡。再往东就是海了。”
王谌沉默了一会儿,问:“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月前吧。大概就是刘元海刚走那阵。”
王谌想起正月初十那天,刘渊在城门口说“永明今早就走了”。他当时以为刘曜只是出了城,去洛阳郊外走走。原来刘曜是出城跑了。
“他一个人跑的?”
“跟曹恂一起。曹恂这个人你大概不认识,是刘曜在洛阳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王济说,“到了朝鲜以后,曹恂也没走,一直跟着他。”
王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刘曜在元会上站在刘渊身后的样子。白睫毛,赤色眼睛,面无表情。他以为那个人留在洛阳是为了读书、写字、射箭。现在看来,洛阳对刘曜来说,大概从来没值得过。
“你脸色不太好看。”王济说。
“没有。就是觉得有点突然。”
“突然?”王济看了他一眼,“你跟他又不熟,突然什么?”
王谌没有回答。
回到家里,王谌坐在书案前,发呆。过了几天,王谌在伯父的书房里看到一封从幽州来的信。信是伯父的旧部写的,里面提到了刘曜。王谌没有偷看,是伯父让他念的。信里说,刘曜到了朝鲜之后,日子过得很窘迫,“岁余饥窘,变姓名为县卒”——饿了整整一年多,最后不得不改名换姓,在朝鲜郡当了一个县卒。
王谌念到这里,停了一下。
“念。”王浑说。
“朝鲜令崔岳见而异之,给以衣食,恩顾甚厚。”
“崔岳。”王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个人我听说过。”
“伯父认识?”
“不认识。但此人能一眼看出刘曜不是普通人,倒是有几分眼力。”王浑说,“刘曜那个长相,想藏也藏不住。白眉毛,赤眼睛,九尺三寸的身高。走到哪儿都是异类。”
王谌把信念完,放回案上。王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崔岳这个人,后来会得报的。”
“什么报?”
“刘曜如果有一天能回去,他不会忘了崔岳。”王浑说,“这种人,记恩也记仇。”
那年秋天,大赦。
王谌是从二哥王蕴那里听到消息的。王蕴说:“朝廷大赦天下,朝鲜那边的人应该也能回来了。”
“谁?”
“刘曜。”王蕴说。
王谌“哦”了一声。
王蕴看了他一眼,说:“我听说刘曜遇赦之后没回洛阳。他去了并州,但没在刘渊那儿住。他去了管涔山。”
“管涔山?”
“并州的一座山。刘曜去了那里,隐居了。他跟人说‘自以形质异众,恐不容于世’,不想再在洛阳露面了。”
王谌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自以形质异众,恐不容于世。
那天晚上,王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元会那天刘曜站在广场上的样子。高得出奇,白睫毛,赤色眼睛。站在几百号人中间,一眼就能认出来。形质异众。他从来没想过,这种“异众”对刘曜来说,是一种什么样的重量。
洛阳的冬天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