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急报 那一夜 ...
-
那一夜,王谌几乎没怎么睡。
里间的帘子半掩着,刘曜的胳膊搭在他腰上,呼吸平稳地落在他后颈。王谌睁着眼,盯着房梁上斑驳的树影。他长这么大,从来没觉得一晚上能过得这么快。好像刚闭上眼,外头院子里的鸡就叫了。
他轻轻把刘曜的手臂挪开,刘曜动了一下,又到了往他这边靠了靠。王谌心里一软,到底没舍得再推,就这么僵着身子躺天亮。
外头传来阿母生火做饭的声音,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王谌赶紧从榻上爬起来,胡乱套上外袍,掀开帘子钻到外间。刚把头发束好,门就被敲响了。
“子信,起来没有?”是阿母。
“起了。”王谌走过去开门。
阿母端着一碗热汤站在门口,目光像两把扫帚,从王谌的头顶扫到脚底,最后在他领口处停了一瞬,冷哼一声:“吃饭。吃完我有话问你。”
王谌心里七上八下,端着汤碗坐到桌边。刘曜也从里间出来了,神色坦然得像是在自己家。阿母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又端了一碗汤放在桌上。
这顿饭吃得极其安静。阿母不说话,王谌不敢说话,刘曜似乎察觉到了气氛不对,也难得地闭了嘴。等碗筷收下去,阿母往主位上一坐,两手交叠放在膝上,看着他们俩。
“说吧。”阿母说。
“说什么?”王谌装傻。
“你脖子上那块红印。”阿母面无表情,“山里的蚊子,咬得可真准。正好咬在领子遮不住的地方。”
王谌的脸瞬间涨红。刘曜在旁边放下茶碗,正要开口,阿母抬手制止了他。
“我没问你。”阿母看着王谌,“子信,你说。”
王谌知道瞒不过去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在阿母面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阿母,是儿子不孝。”王谌低着头,“儿子跟刘曜……好了。”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塌下去的声音。阿母没有拍桌子,也没有哭骂,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王谌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你想清楚了?”阿母终于开口了,声音出奇地平静,“他是匈奴人。他父亲现在跟朝廷对着干。你是太原王氏的嫡子。你伯父要是知道了,你父亲要是知道了……”
“我知道。”王谌抬起头,“阿母,我知道这有多难。但我想清楚了。”
阿母看着他的眼睛。王谌没有躲。
“行。”阿母忽然站了起来,把王谌吓了一跳。
“阿母?”
“我说行。”阿母转过头,看向刘曜,“刘曜,你跟我来。”
刘曜站起来,跟着阿母去了院子里。王谌想跟出去,被阿母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院子里,阿母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刘曜。她没有绕弯子:“我不管你父亲要干什么,也不管你以后是将军还是什么。你既然招了我们家子信,就得护住他。子信从小没吃过苦,心思又实。你要是哪天不要他了,或者护不住他了——”
“阿母。”刘曜打断她,声音很稳,“我刘曜这辈子,拿命护他。”
阿母盯着他看了几息,点了点头:“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这场风波就算过去了。王谌以为接下来会是一段难得的安生日子。但他忘了,并州的天,从来就不由他们自己说了算。
三天后的一个清晨,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王谌正在院子里教刘曜认汉字——刘曜的汉话早就说得很流利了,但有些字还是写得歪歪扭扭。两个人挤在一张书案前,刘曜握着笔,王谌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他写“永”字。
马蹄声在院门外停住。紧接着,是亲兵急促的禀报声。
刘曜放下笔,大步走了出去。王谌跟在他后面。
来的是一个浑身是泥的匈奴传令兵,马背上的鞍袋全是灰,一看就是连夜从南边赶回来的。他看见刘曜,立刻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递上一个用火漆封死的竹筒。
“少将军,左国城急令!”
刘曜拆开竹筒,抽出里头的帛书。他的目光在帛书上扫了两遍,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王谌站在他旁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极不好的预感。
“怎么了?”他问。
刘曜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帛书折好,塞进袖子里,转头看着王谌,那种眼神让王谌的心猛地往下一坠——太沉了,沉得像是在做某种最坏的打算。
“石勒动手了。”刘曜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在襄国一带布了伏,大破晋军。晋军主将阵亡,冀州刺史王斌战死。”
王谌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父亲呢?”他脱口而出。
“信上没提你父亲。”刘曜说,“但这只是前锋的探报。冀州那边,具体战况还不清楚。”
话音刚落,院门外又传来一阵马蹄声。这次来的是赵姓粮商,驴车都没赶,是骑马来的。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布包,递给王谌:“王公子,这是冀州那边托人加急送出来的。送信的人说,是王大人在退守信都之前写下的。”
王谌接过布包,解开。里面是一张从袍角撕下来的粗布,上面是父亲那笔他再熟悉不过的、横平竖直的汉隶。墨迹很潦草,有几处被水渍洇得模糊了,不知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子信,见字如面。石勒大军压境,王刺史已殉国。我以冀州别驾之职,收拢残兵退守信都。信都城内粮草断绝,外无援军。若此信能送至并州,告知你阿母,不必等我了。你在并州,好好活着。勿念。”
短短几行字,王谌看了三遍才看明白。
“我父亲退守信都。”王谌抬起头,声音发干,“粮草断了。没有援军。”
他把布递给刘曜。刘曜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我要去冀州。”王谌转过身,就要往屋里走,“我去收拾东西。”
刘曜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你放开我。”王谌没有回头,声音很冷。
“你去冀州能干什么?”刘曜没有松手,“信都现在是一座孤城,石勒的几万大军把那里围得水泄不通。你一个连战场都没上过的人,去了能干什么?”
“那是我父亲!”王谌猛地甩开他的手,转过身,眼睛通红,“他退守信都,就是抱着必死的心去守的。我不去,他就只能饿死在城里!”
“你去了他一样死!”刘曜的声音也大了几分,“你父亲为什么不让人带信回洛阳,偏偏要送到并州来?他就是怕你回去!王谌,你清醒一点,你父亲写这封信,就是为了让你别去!”
王谌站在原地,眼泪一颗一颗砸在青石板上。
刘曜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双手按住他的肩膀:“你听我说。信都虽然被围,但石勒的主力还没完全合拢。我父亲的大军也在南边,牵制了石勒的一部分兵力。信都城墙厚,粮草虽然断了,但如果省着吃,未必撑不过十天。”
王谌抬起眼看他。
“我立刻去左国城找我父亲,调我的前锋营。”刘曜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去冀州。我去把你父亲捞出来。”
王谌愣住了。
“石勒是你的盟友。”他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去?”
“那是他的事。我刘曜要救人,谁也拦不住。”刘曜替他把脸上的眼泪抹了,“我答应过你,绝不伤冀州王家的人。这个承诺,我不食言。”
王谌站在院子里,看着刘曜的眼睛。那眼神里有他熟悉的东西——那种像刀锋一样的锋芒,那种只要认准了就绝不回头的执拗。
“你什么时候走?”王谌问。
“今晚。”刘曜说,“从晋阳调三百轻骑,连夜过汾水,取道壶关。快的话,五天后能到冀州边界。”
“你一个人去?”
“够了。轻骑快马,带多了反而是累赘。”刘曜说,“你在晋阳等我。最多十天。十天之内,我一定给你带回消息。”
王谌没有说话。他看着刘曜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抓住了他的手。
“刘曜。”王谌的声音很轻,“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你和我父亲,都得回来。”王谌说,“少一个,都不算。”
刘曜沉默了一会儿,反握住他的手,力气大得像要把他的手骨捏碎:“好。”
当天傍晚,刘曜带着三百轻骑出了晋阳城。
王谌站在城门口,看着那面黑色军旗在暮色中渐渐远去。阿母站在他旁边,手里提着一个没来得及塞给刘曜的食盒。她什么都没有问,也什么都没有说。
两人站在城门口,一直站到旗子彻底看不见了。
回到宅子里,王谌径直去了院子里的靶场。他拿起那张一石八的硬弓,搭上箭,深吸一口气。
“笃。”
箭矢正中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