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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信都孤城   刘曜走 ...

  •   刘曜走后的头三天,晋阳城一切如常。
      王谌每天依旧卯时起床,去院子里拉弓。一石八的硬弓,他如今能稳稳地连开二十次,箭矢扎在靶子上,力道足得能入木三分。阿母每天早上都要去前院问一圈有没有南边来的消息,每次都是空手而归。她也不说什么,只是回到厨房,把晌午的饭菜热了又热。
      到了第四天傍晚,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王谌猛地站起来,冲出院子。来的是一个满身尘土的匈奴斥候,马背上的鞍袋全是灰,翻身下马时腿都在打颤,显然是连续跑死了几匹快马赶回来的。那斥候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嗓子哑得像破锣:“王公子!少将军让我半路折回来报信!”
      王谌拆开竹筒,抽出里面的帛书。是刘曜的笔迹,墨迹被汗水洇开了一些,看得出是行军途中在马背上匆匆写就的。
      “子信,我已率三百轻骑过汾水,避开官道,正沿太行山东麓南下。行军极快,已过井陉,距信都还有两日路程。沿途探马回报,石勒主力在襄国,信都外围只有几千围城兵。我若今夜突袭,有七成把握冲开缺口。你父亲只要还在城墙上,我就能把他带出来。等我。永明。”
      王谌把帛书攥在手里,指节发白。他抬头问那个斥候:“带了多少粮草?”
      “回公子,只带了五天干粮。少将军说,救人如救火,带多了跑不快。”
      王谌心里一紧。五天干粮,来回急行军加上打仗,根本不够。但他知道,刘曜一旦决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他让门房带斥候下去喝水休息,自己攥着帛书回了屋。
      阿母迎上来问:“怎么样?有信了?”
      “已经过井陉了。说快的话两三天就能到信都。”王谌把帛书递过去。
      阿母不识几个字,但她认得刘曜那潦草的字迹,也知道“井陉”离信都不远了。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朝着南边的方向,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王谌没听清她念叨了什么,大概是求菩萨保佑,或者是求王家的列祖列宗显灵。
      拜完之后,阿母睁开眼,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脸上的慌乱压了下去。她转过头,一边挽起袖子往厨房走,一边大声指挥着院里的仆妇:
      “张大娘,去灶上烧两大锅热水,一直温着,随时备用!李婶,你去把我柜子底下那几匹干净的白布全翻出来,撕成条,放锅里煮了晒干!快去!”
      “阿母,你这是……”王谌愣了一下。
      “你父亲在信都守了那么多天,刘曜又去跟人拼命。这两人不管是哪个抬回来,身上肯定都带着伤。”阿母头也不回地往厨房走,声音里带着一股强压下去的发颤,“不提前把热水和干净布条备好,等真到了要救命的节骨眼上,哭都找不着坟头!”
      她走到厨房门口,又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那个正在喝水的斥候,大声喊道:“那个送信的兵!你饿坏了吧?婶子给你下碗羊肉胡饼汤,吃饱了赶紧去歇着!这家里还要靠你们撑着!”
      王谌站在院子里,看着阿母在厨房和库房之间进进出出,把整个宅子的人都调动得像打仗一样。他忽然明白,阿母其实比谁都害怕。她只是在用这种忙碌,来抵抗内心的恐慌。在洛阳、在冀州,她大半辈子都是这么过来的——男人们在外面拼命,女人们就在后方熬汤、备药、缝衣服,把能做的事情做到极致,剩下的,只能交给老天爷。
      到了第七天傍晚,前院再次传来消息。这回回来的是随刘曜出征的一个百夫长,左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满脸的灰尘和血污混成一团,战袍的下摆都被扯烂了。
      “王公子!”百夫长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少将军让我回来报信!仗打完了!”
      王谌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我父亲呢?!”
      “救出来了!少将军带着我们从信都北边的水门摸进去,正撞上王别驾带着残兵突围。王别驾肋上挨了一刀,但没伤着内脏,人也清醒。我们把人抢上马就往回撤。石勒的追兵咬得紧,少将军亲自带后队断后,让我先护送王别驾回晋阳!”百夫长喘着粗气,“少将军还在后面,大概还要半天路程!”
      王谌激动得差点站不住。阿母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抓住百夫长的胳膊:“老王伤得重不重?人现在在哪?!”
      “在官道上,就在后面几里地。老爷子硬气得很,非要自己骑马,被少将军绑在担架上了。”
      半个时辰后,王深被几个轻骑护送着进了晋阳城。
      他瘦得脱了相,头发散乱,那件靛青色的官袍破得看不出原样,肋下缠着厚厚的布条,渗着暗红色的血。但他靠在担架上,一双眼睛依然锐利,在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了王谌。
      “子信……”王深笑了一下,虚弱得声音都发飘,“别急,没死。”
      阿母跟在后面,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嘴里却骂道:“王深!你这辈子就知道往火坑里跳!王斌死了你就顶上去,你以为你命大是不是!”她一边骂,一边手脚麻把利地和仆役把王深往屋里枣抬,“你要是有个三红长两短,我和子信怎么办!”
      王深马的被安置在东厢房的榻上,阿母解开他的外衣,看见肋下那道长长的刀伤,虽然已经包扎过了,但一路颠簸,伤口又裂开了。阿母眼圈红了,拿过药箱就开始处理伤口。王深疼得额头上冒冷汗,咬着牙没吭声。
      “父亲,你好好养着。刘曜还在后面,我去接他。”王谌说。
      王深点了点头,虚弱地抬了抬手:“去吧。那小子为了救我,肩窝挨了一箭,也不知道伤得怎么样。”
      王谌的脑袋嗡的一声:“挨了一箭?!”
      “断后的时候被流矢咬了一口。他把箭杆折了,还接着砍人。”王深的声音低了下来,“这孩子,倔得很。”
      王谌转身就往外跑。阿母追出来,缰绳塞到他手里:“骑我的马去!”
      出了城,沿着官道跑了十几里地,王谌就看见前方路边的驿亭旁,停着几匹马。几个骑兵正围坐在路边,中间靠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刘曜靠在柱子上,皮甲被脱了一半,露出左肩上缠着的一层层布带,血把布带染得透红。他脸色白得几乎透明,白眉毛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更加没有血色。
      “刘曜!”王谌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跑过去。
      刘曜费力地睁开眼,看到王谌那张煞白的脸,扯了扯嘴角:“你怎么跑来了……”
      “你伤成这样,为什么不让人抬你回去!”王谌跪在他旁边,看着他那肩膀,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没事。就是流点血。”刘曜疲惫地闭上眼,“子信,我做到了。把你父亲活着带回来了。”
      王谌死死咬着下唇,转头对旁边的骑兵喊道:“把马牵过来!扶他上马!”
      “我自己能走。”刘曜试图站起来,但刚直起腰就晃间的了一下,被王谌一把抱住。
      “你别动榻!”王谌吼了一声,声音都劈上了。
      回到晋阳宅子里,阿母已经指挥着仆役。
      把东厢房收拾了出来,让重伤的王阿深单独住进去静养。至于刘曜,母则被安置在了王谌屋里里端着热水和干净的白布条,两头跑。她先去东厢房给王深清洗了肋下的刀伤,重新上药包扎好,嘱咐他闭眼歇着。然后她又马不停蹄地赶回王谌屋里,给刘曜处理肩窝的箭伤。
      箭伤很深,虽然没伤到骨头,但流血太多,布条一揭,伤口边缘的肉都翻着。阿母手脚麻利地给他清创上药,一边缠布条一边忍不住念叨:
      “一个在冀州当官,把命豁出去守孤城;一个在并州带兵,单枪匹马去闯人家的连营。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伺候完老的伺候小的。你们这一个个的,真是一个比一个不让人省心。”
      “阿母,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吗。”刘曜疼得直抽气,还强撑着开玩笑。
      “全须全尾?”阿母拿剪子剪断布条,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这肩膀再偏半寸,这条胳膊就废了!到时候我看你拿什么拉弓,拿什么去救人!”
      处理好伤口,夜已经深了。王深在东厢房睡下,刘曜在王谌屋里睡着了。王谌坐在外间的榻边,守着刘曜,心里那块悬了七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第二天下午,王深的气色稍微好了一点,靠在榻上喝着稀粥。
      王谌端着药碗走进去。王深喝完粥,把碗放下,看着王谌,忽然问了一句:“你跟那个刘曜,是怎么回事?”
      王谌的手一抖,药汁差点洒出来。他昨天光顾着高兴和着急了,完全忘了阿母之前说要跟他算账的事。显然,阿母已经把什么都跟父亲说了。
      “阿母跟你说了?”王谌低声问。
      “你阿母昨晚一边给我上药一边骂,把你那点事倒了个底朝天。”王深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沉冷,“她说,你脖子上的红印是虫子咬的。子信,你当你父亲是瞎子,还是傻子?”
      王谌深吸了一口气,把药碗放在矮几上,端端正正地跪在了榻前。
      “父亲,是儿子不孝。”王谌低着头,脊背挺得很直。
      “不孝?”王深冷笑了一声,“太原王氏的嫡子,跟一个匈奴质子搅和在一起。你知不知道,若是让洛阳那些老狐狸知道了,你伯父在朝中会是什么处境?你父亲我在冀州的名声还要不要?你让太原王氏的列祖列宗怎么看你!”
      王谌从小到大,极少见父亲发这么大的火。即便当年他逃学爬树,父亲也只是罚他抄书。但这一次,父亲是真的怒了。
      “父亲,我知道错了。”王谌没有辩解。
      “你错哪了?”王深盯着他。
      “我不该瞒着您。但我没错在选了他。”王谌抬起头,迎上父亲的目光,“父亲,在洛阳的时候,我是太原王氏的幼子,我清谈、写字、下棋。但洛阳城破的时候,那些东西救不了我。是刘曜带着兵冲进城里,把我从溃兵的刀下捞出来的。到了并州,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世家子,是他教我拉弓、教我骑马。如果没有他,我早死在洛阳了。”
      王深冷冷地看着他,手指在榻边敲了一下。
      “这次去信都,他只有三百轻骑,面对的是七八千围城大军。他完全可以不去,毕竟石勒是他父亲的盟友。但他去了,因为他在我面前立过誓,绝不伤冀州王家的人。父亲,救命之恩,我拿什么还?他甚至连军令都违了,回去要挨二十军棍!”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王深盯着自己的儿子,像是第一天认识他。
      “你以为,他救了老子的命,老子就得把儿子搭给他?”王深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但依旧锐利,“门阀世家,断袖之癖不是什么稀罕事,但那是逢场作戏。你要跟他过一辈子?他是个胡人,以后是要在刀尖上舔血的武将。你跟着他,随时会变成寡妇,或者跟他一起死在乱军里。”
      “我不怕。”王谌说。
      “你!”王深气得咳了两声,牵动了伤口,疼得直皱眉。
      “父亲。”王谌膝行两步,靠近榻边,“这世道已经烂透了,洛阳保不住,冀州也保不住。儿子不想再当那个什么都不会的王家幼子了。我跟他在一起,至少我知道,我是在活着。哪怕明天就死,我也认了。”
      王深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都暗了下来。
      最后,王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闭上眼,靠在榻上,像是老了好几岁。
      “我当初让你去并州,是让你去避难的,不是让你把自己搭进去的。”王深的声音透着深深的无力感,“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我这个当爹的,一年到头在外任上,也没尽过几天教导的责任。现在你要选这条路,我拦不住。”
      “父亲……”
      “但我王家的规矩不能废。”王深睁开眼,目光极冷,“他刘曜要带走我儿子,光挨一箭还不够。他得拿命来保你。你告诉他,如果他有一天护不住你了,或者让你受了委屈,我王深哪怕拼了这条老命,哪怕冀州王家就剩我一个人,我也必定带兵踏平他的营帐。”
      王谌的眼泪夺眶而出,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儿子记住了。”
      “行了。滚出去吧。看见你就心烦。”王深摆了摆手,转过身面朝里壁。
      王谌站起来,擦了眼泪,退出了房间。
      他走回自己屋里,刘曜正靠在榻上,肩膀换过药了,正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刘曜睁开眼,看到王谌红通通的眼眶,叹了口气:“挨骂了?”
      “嗯。”王谌在旁边坐下。
      “你父亲没打你?”
      “他现在伤着,打不动。”
      刘曜笑了一下,随即正色道:“你父亲那一关,我算是过了吗?”
      “算过了一半。”王谌看着他,“他说,你光挨一箭还不够。他让我告诉你,如果你以后护不住我,他就算带兵,也要踏平你的营帐。”
      刘曜愣了一下,随后大笑起来,笑得牵动了肩上的伤口,疼得直抽气。
      “你父亲这人,比你通透,也比你狠。”刘曜一边抽气一边说,“行。替我回他一句话。我刘曜的营帐,他要是想踏,随时来。但我保证,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有那一天。”
      王谌没有接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虽然父亲松了口,但他心里清楚,眼前的危机根本没有解除。
      “你在愁什么?”刘曜看出了他的心事,收了笑,声音沉稳下来。
      “我父亲是活了,但他是晋朝的冀州别驾,信都破了,他现在躺在晋阳,等于落入了你这个匈奴人的手里。”王谌低声说,眉头紧紧地锁着,“这事儿如果传出去,我父亲的名节就毁了。晋廷会以为他降了,石勒也会向你父亲施压要人。他留在这里,是个死局。”
      刘曜沉默了片刻。他翻了个身,正视着王谌。
      “你说得对。晋阳不能留。”刘曜沉声说,“但左国城他更不能去。你父亲这种人,宁死也不会进匈奴的大本营。等他伤好一点,我派人秘密护送他离开晋阳。”
      “离开?去哪?”
      “去并州北边找刘琨,或者去幽州投奔王浚。哪里还有晋军,他就去哪。”刘曜看着王谌,“这样一来,保全了你太原王氏的名声,也保住了你父亲的命。只是,这一去,山高水远,以后还能不能再见面,就看天意了。”
      王谌的眼眶又红了。他知道刘曜说的是唯一的活路,但一想到父亲年过半百,还要拖着伤残之躯去前线拼命,他的心就像被刀绞一样。
      第二天上午,王谌端着药走进东厢房。王深的气色又好了一些,正靠在榻上看着窗外发呆。
      王谌把药递过去,等父亲喝完了,才把昨晚和刘曜商量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王深听完,很久都没有说话。
      “刘曜这孩子,有心了。”王深把药碗放下,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但也有一丝释然,“他懂我。他知道我王深不可能去左国城摇尾乞怜。”
      “父亲,你的伤还没好,就不能在晋阳多住一阵子吗?”
      “住不得。”王深摇了摇头,“我是晋臣,留在这里一天,就多一天通敌的嫌疑。等我肋上的伤口结痂能骑马了,我就走。我听说并州刺史刘琨还在晋阳以北抗胡。我去找他,借他的兵,回冀州打石勒。”
      “可是石勒的大军……”
      “子信。”王深打断他,目光变得异常温和,“你父亲这辈子,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在冀州守了那么多年,最后连信都也丢了。但我这辈子认一个死理——读书人,不能没有脊梁骨。我若躲在这宅子里苟延残喘,将来怎么去见王家的列祖列宗?”
      王谌红着眼眶,低下了头。
      “你好好跟着刘曜。”王深看着他,“他虽然是个胡人,但他救了老子的命,老子认他这个情。你在这乱世里,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护着,我也就放心了。只是有一条,如果有一天,他刘曜的兵马与晋军对垒,你……”
      王深停住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半个月后,王深的伤虽然还没彻底痊愈,但已经能骑马了。
      那天清晨,天还没亮,王深就换上了一身粗布衣裳,披了一件旧斗篷。刘曜派了一队最精干的骑兵,准备护送他秘密离开晋阳,去往刘琨的驻地。
      王谌送他到院子门口。王深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转身踩上马镫,翻身上马。
      “父亲!”王谌在身后喊了一声。
      王深勒住马,回头看了他一眼。晨雾中,父亲的面容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
      “若是我王深真有不测,不要伤心。”王深的声音在晨风中飘荡,“告诉晋廷,我王深,没有降。”
      说罢,他一夹马腹,带着那队骑兵,消失在晋阳城外的晨曦中。
      王谌站在城门口,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天光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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