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驹》主爵都尉

27、云中雪 刘曜说

　　刘曜说的“上山”，比王谌想象的要远得多。
　　出发那天是个大晴天，阿母往两人的马背上各塞了一个大包袱，里头装着干粮、水囊、伤药、换洗的中衣，还有一件王谌死活不肯穿的厚棉裤。“山里夜里冷，冻坏了膝盖，以后老了要遭罪的。”阿母站在门口，盯着王谌把棉裤穿上才放行。刘曜在旁边牵着马，笑得肩膀直抖。
　　“你笑什么？”王谌翻身上马，觉得两腿被棉裤撑得像个萝卜。
　　“没笑。就是觉得你阿母说得对。”刘曜一夹马腹，黑马率先出了院子。
　　两人一路向北，过了晋阳城外的汾水，直奔云中山。云中山比管涔山更靠北，山势也更陡。越往山里走，路越窄，风也越硬。三月底的并州平原已经化了冻，但山里的背阴处还能看到一片片没化完的残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管涔山的雪应该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刘曜骑着马走在前面，回头对王谌说，“云中山海拔高，这会儿上去还能看到大雪。”
　　“你以前来过？”王谌裹着那件羊皮坎肩，缩在马背上问。
　　“来过。刚来并州那两年，心里憋闷，就一个人骑马进山。在山上住过几天，没吃没喝，差点饿死。”刘曜说得很平淡，“后来被我父亲派人找着了，回去挨了二十军棍。”
　　王谌想象了一下十六七岁的刘曜，因为憋闷一个人跑进深山，差点饿死，被找回去还挨了军棍。这脾气，确实像他干出来的事。
　　“后来还跑过吗？”
　　“跑过。不过后来学乖了，知道带干粮和火折子了。”刘曜转头看了他一眼，“这回带你进山，我连帐篷都带了。冻不着你。”
　　两人在山道上走了大半天，日头偏西的时候，刘曜带着王谌拐进了一处山谷。谷底有一条溪流，水面还结着薄冰，溪边长着一片枯黄的芦苇。谷底背风，地势平坦，是个扎营的好地方。
　　刘曜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显然对这种野外的活计轻车熟路。他先给两匹马松了鞍，拴在溪边的树上，然后从马背上卸下帐篷和干粮。王谌跟着跳下马，脚刚沾地，就被地上的残雪滑了一下，踉跄了两步，勉强站稳。
　　“慢点。”刘曜头也没回，“地上有冰。”
　　王谌小心翼翼地走到刘曜旁边，看着他从行囊里掏出几根木杆和一大块粗帆布，手脚麻利地把帐篷支了起来。王谌本来想帮忙，但拿错了一根木杆，又把帆布扯歪了，被刘曜嫌弃地赶到一边去捡柴。
　　“柴要捡干的。枯树枝最好。别捡地上湿的，生不着火。”刘曜一边固定帐篷绳，一边头也不抬地指挥。
　　王谌老老实实地在附近捡了一抱枯树枝，抱回来放在刘曜指定的位置。刘曜已经用石头搭了一个简易的灶，掏出火折子，点燃了干草。火苗蹿起来，映着两人灰扑扑的脸。
　　“晚上吃什么？”王谌在火堆边坐下，伸着手烤火。
　　“带了两块鹿肉。还有胡饼。”刘曜从包袱里翻出鹿肉，用刀切成薄片，穿在树枝上，架在火上烤。油脂滴在火上，滋滋作响，香味很快就飘了出来。
　　王谌咽了口口水。他今天走了一整天山路，肚子早就饿扁了。
　　两人围坐在火堆旁吃烤肉。鹿肉烤得外焦里嫩，虽然没放什么调料，但饿极了吃什么都香。王谌吃了大半块鹿肉和两张胡饼，撑得直打嗝。
　　“你打猎的本事，比做饭的本事强多了。”王谌啃着最后一块骨头，含糊不清地说。
　　“做饭怎么了？能吃就行。”刘曜把剩下的骨头扔进火堆里，“明天带你去林子里转一圈，看看能不能打只狍子或者野兔。要是打到了，给你烤个新鲜的。”
　　“你就确定我明天能打中？”
　　“打不中也没事。本来就不是让你去打猎的。”刘曜靠在帐篷边上，把外袍裹紧了一些，“带你进山，是让你看看山。你在晋阳城里闷了快半年了，整天不是练弓就是理那些烂账，出来透透气。”
　　王谌愣了一下。他以为刘曜带他进山是为了教他打猎，没想到刘曜只是觉得他在城里闷得太久了。他把骨头放下，看着火堆，心里有点暖。
　　夜里，山里的气温骤降。即便坐在火堆旁，王谌还是冻得直打哆嗦。他裹着羊皮坎肩，又披了一件厚披风，还是觉得冷风往骨头缝里钻。
　　刘曜从马背上取了那张厚毡毯，不由分说地披在王谌身上。
　　“你自己不冷？”
　　“我习惯了。”刘曜往火堆里添了两根粗木柴，“我在山里睡过石洞，这算好的了。”
　　王谌看着他被火光映红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虽然嘴上不说软话，但做的事从来都是软的。他往旁边挪了挪，把毡毯分出一半，搭在刘曜的肩上：“一人一半。冻坏了，明天没人给我烤肉。”
　　刘曜看了他一眼，没拒绝，只是往火堆旁靠了靠。
　　山里的夜很长。柴火哔哔剥剥地响着，偶尔有火星子爆出来，飞向黑沉沉的夜空。刘曜靠在石头上，半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王谌却睡不着。他缩在毡毯里，盯着火堆发呆。白天赶路没觉得，这会儿安静下来，他忽然意识到，这几个月他一直忙着适应并州的生活，忙着练弓、学骑射、理那些破账册，好像把什么东西给忘了。
　　“刘曜。”他轻声叫了一句。
　　“嗯。”刘曜闭着眼睛应了一声，显然还没睡着。
　　“你什么时候回左国城？”
　　刘曜睁开眼，看了他一会儿：“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问问。”
　　“假期一到就得走。”刘曜说，“这一个月，一眨眼就过去了。其实我父亲那边催得也紧，鲜卑那边还在扯皮，刘琨又缩在壶关里，要干的事一堆。我能多留这半个月，已经是我父亲格外开恩了。”
　　王谌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子信。”刘曜忽然坐直了身子，转头看着他。
　　“嗯？”
　　“我不在的时候，你一个人留在晋阳，行不行？”刘曜的语气很平静，但王谌听出了一丝认真。
　　“你上次走的时候，我也一个人留在晋阳。还行。”
　　“上次不一样。上次你刚来，什么都不懂。现在你会骑马了，会理账了，也会射箭了。我走之后，你不用像个看家的一样等着我回来。”刘曜看着他，“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晋阳城里没人敢欺负你。我父亲那边，我也跟他打好了招呼。”
　　王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跟我说这些，是在交代后事吗？”
　　刘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交代什么后事，我还没打算死呢。”
　　“那你干嘛说得跟遗言似的。”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一个人也能行。”刘曜收回目光，看着火堆，“以前在洛阳，你什么都不会。现在不一样了。你长大了。”
　　王谌被他这句“你长大了”说得有些不是滋味。他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有点像被夸奖了，又有点像被小看了。
　　“我本来就不小。”王谌小声嘟囔了一句。
　　刘曜没听清，也没追问。他往火堆里添了根柴，重新靠回石头上：“睡吧。明天带你进林子。要是能打到狍子，我给你烤肉。打不到，你就啃干饼。”
　　“刘曜。”王谌忽然叫了一声。
　　“又怎么了？”
　　“你过来点。”王谌往旁边挪了挪，“这石头后面漏风。你挡着点。”
　　刘曜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没说什么，起身挪到了王谌旁边，宽阔的背脊挡住了从石缝里钻进来的冷风。王谌往他身上靠了靠，隔着厚厚的棉袍和毡毯，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气。
　　“睡吧。”刘曜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第二天一早，王谌是被冻醒的。火堆已经快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烬，夜里的冷风把他露在外面的鼻子冻得通红。他翻了个身，发现自己整个人都缩在刘曜的怀里，脑袋抵着刘曜的胸口。刘曜的胳膊搭在他肩上，睡得正沉。
　　王谌的脸瞬间烧了起来。他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犹豫着是叫醒刘曜，还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悄悄挪出去。
　　就在这时候，刘曜动了动，睁开眼。
　　两人对视了一瞬。
　　“醒了？”刘曜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昨晚一直往我这边挤，我差点被你挤到火堆里去。”
　　“我……”王谌赶紧从他怀里退出来，“我冷。我不是故意的。”
　　“又没怪你。”刘曜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他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站起来，“走吧。趁天早，进林子转转。”
　　王谌红着脸跟在他后面。
　　早上的山林很静。只有风吹过松林的声音，偶尔几只被惊飞的鸟扑棱着翅膀从头顶掠过。刘曜走在前面，脚踩在枯枝上，几乎没有声音。王谌跟在后面，尽量放轻脚步，但还是踩断了一根树枝，惊得远处什么动物窜进了灌木丛。
　　“你走路太用力了。”刘曜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又没在山上打过猎。”
　　“踩下去之前，先看看脚下。把重心放在脚尖上，脚跟先落地。”刘曜示范了一下，“轻一点。别跟头熊似的。”
　　王谌试着学他，但学得有些笨拙。走了没多远，刘曜忽然停下来，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压低声音：“看到了吗？前面那棵歪脖子松树下面。”
　　王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只灰褐色的野兔正蹲在松树底下，耳朵一竖一竖的，似乎在啃什么东西。
　　“这回你自己来。”刘曜把一石半的弓递给他，“用三箭一组的节奏，别停。”
　　王谌接过弓，深吸一口气，搭箭，拉弦。但他的动作还是太急，箭飞出去的时候偏了方向，野兔受惊，转眼就窜进了草丛。
　　“手又抖了。”刘曜在旁边看着，“再来。”
　　两人又找了半天，王谌连射了三次，每次都没中。刘曜也不急，就跟着他，偶尔提点一两句。直到下午，王谌终于射中了一只野兔，箭矢从兔子的后背穿进去，兔子挣扎了两下，不动了。
　　王谌跑过去把兔子提起来，笑得嘴都合不拢。
　　“打中了！今晚有烤肉了！”
　　刘曜走过来，看了看那只兔子，点了点头：“还行。虽然只是只兔子，但至少是你自己打的。”
　　那天晚上，两人围着火堆烤了那只兔子。兔子肉不如鹿肉厚实，但胜在新鲜，烤出来滋滋冒油。王谌吃得满嘴是油，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兔子。
　　“你在洛阳的时候，是不是天天吃山珍海味？”刘曜一边啃兔子腿一边问。
　　“山珍海味谈不上，但确实没饿过肚子。”王谌说。
　　“那现在呢？”
　　“现在也挺好的。”王谌啃了一口兔肉，“虽然住得不如洛阳，吃得也不如洛阳，但至少……”他顿了一下，“至少不用天天提心吊胆，怕被人杀了。”
　　刘曜看着他，没有说话。
　　“刘曜。”王谌忽然放下手里的肉，转过头看着刘曜。
　　“嗯？”
　　“你对我真好。”王谌说，“又是教我射箭，又是带我打猎。什么都替我想好了。”
　　“那是因为你太笨了。”刘曜说，“不看着你点，你什么时候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王谌没接他这句玩笑话，只是继续看着他。火光照在他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刘曜。”王谌又叫了他一声。
　　“你今天怎么老叫我名字？”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我好像不只是……”王谌的话到了嘴边，绕了一圈，又咽了回去，“我好像不只是习惯了晋阳。我也习惯了你在。”
　　刘曜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放下手里的兔肉，转过头。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得能看清对方眼睛里的火光。
　　“你说什么？”刘曜的声音低了一些。
　　“我说我习惯你在。”王谌的声音有些发颤，但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刘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捏住了他的下巴。他捏得不重，只是固定住了王谌的脸，让他不能移开视线。
　　“王谌。”刘曜凑近了一点，声音轻得像气音，“你再说一遍。”
　　王谌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但还是没有退：“我说我习惯了你在。”
　　刘曜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嘴唇贴上了王谌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