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驹》主爵都尉

18、再离别 第二天

　　第二天辰时，洛阳城北门。
　　王谌到的时候，刘曜已经牵着马在城门口等着了。除了他，还有几个刘渊手下的匈奴属吏，穿着朝廷赐的绛色外袍，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在旁边小声交谈，马背上驮着几个装文书的箱子。
　　刘曜今天没穿汉人的宽衫，换回了窄袖的胡袍，腰间勒着蹀躞带，挂着一把短刀。这身打扮在洛阳的城门口，引得过路百姓频频侧目。但他站得笔挺，浑然不觉。
　　“来了。”看见王谌，刘曜把马缰绳扔给旁边的随从，走了过来。
　　“嗯。”王谌走到他面前。
　　两人相对站着，忽然都没话了。一阵秋风吹过来，卷起城门口的黄土，王谌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刘曜侧过身，替他挡了一下风。
　　“我走了。”刘曜说。
　　“路上小心。并州的路不好走，过了壶关记得添件衣裳。”王谌交代着，自己都觉得这话琐碎得像阿母。
　　“知道。”刘曜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把王谌领口微敞的交领往里掖了掖，“你也是。早晚练弓。别我一走，你就把弓扔在草棚里不管了。”
　　王谌被他这个动作弄得僵了一下。刘曜的手指粗糙，擦过他的脖颈时带着一点干爽的温热。
　　“我练。”王谌说，“等你下次来，我射中靶心给你看。”
　　刘曜笑了一下，没有戳穿他这“半个月练成神射手”的大话。他翻身上马，高大的身形在马背上显得格外稳当。
　　“王谌。”他坐在马上，低头看着王谌。
　　“嗯。”
　　“你上次问我，为什么非要教你射箭。”刘曜握着缰绳，声音在晨风里显得很清晰，“洛阳这地方，看着花团锦簇，其实底子已经烂了。宗室互相残杀，朝堂乌烟瘴气。我这次来递文书，赵王的人连看都没看，直接压在了案底。这朝廷，眼瞎心盲。”
　　王谌站在马前，仰着头看他。
　　“如果有一天洛阳乱了，我可能不在洛阳，也可能……身不由己。”刘曜看着他，眼神很深，“你学点防身的本事，至少让我在并州打仗的时候，少分点心。”
　　王谌的喉咙有些发干。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刘曜把马头调转，朝着北方的官道。后面的属吏也纷纷上马，跟了上来。
　　走了几步，刘曜忽然勒住马，回过头。
　　“对了，你上次给我写的信里，说你父亲给了你一块玉佩。下次写信的时候，画个样子给我看看。”
　　王谌愣了一下，随即失笑：“玉佩怎么画？就是一块青玉，上面刻了个‘深’字。”
　　“那就画那个‘深’字。”刘曜说，“我看看你写的字有没有长进。”
　　说完，他双腿一夹马腹，策马向北而去。那几个属吏赶紧跟上，马蹄声在官道上踏起一阵黄尘。
　　王谌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那匹枣红色的马，那个挺直的背影，渐渐混进了官道上其他行人的身影里，最后连那点灰白的眉毛也看不见了。
　　他在城门口站了很久，直到门吏过来客气地提醒“王公子，城门口风大”，他才回过神来，转身往城里走。
　　回到城里，王谌觉得洛阳城好像忽然变得特别空。
　　他先去南市买了一副榧木棋盘和两盒石棋子。铺子里的老板殷勤地给他包好，问“公子是自己用还是送人”。王谌说“自己用”，说完又觉得心里空了一块。昨天他还在这个铺子外面，跟刘曜分吃一个胡饼，今天却只剩他一个人拿着棋盘。
　　回到王氏宅，王谌把棋盘搁在书案上。原本放棋盘的地方，摆着刘曜抄的那卷《左氏传》和那块“永明”石头。
　　他把手按在那块石头上，凉丝丝的。
　　之后几天，王谌每天早晚都在院子里空拉二十次弓。胳膊依然酸痛，但他咬着牙没停。只是，拉弓的时候，总觉得背后空荡荡的，没有人在那里按着他的肩膀，说“沉肩，用背发力”。
　　几天后，王谌去裴家下棋。
　　裴瓒新得了一罐好茶，烧了水在等他。两人在石桌边坐下，王谌把新买的榧木棋盘摆上，两人开始对弈。
　　王谌下得心不在焉。以前跟裴瓒下棋，他还能撑到中盘才露败相，今天不到三十手，就被裴瓒吃掉了一条大龙。
　　裴瓒把白子放回棋盒里，看着他不说话。
　　“我输了。”王谌叹了口气。
　　“你这几天都没睡好？”裴瓒问。
　　“有吗？”
　　“眼底都是青的。”裴瓒倒了杯茶推给他，“刘曜走了，把你的魂也带走了？”
　　王谌一口茶呛在喉咙里，咳了两声：“胡说什么。”
　　裴瓒也不争辩，只是笑了笑，重新摆了一局：“接着下。这局你如果还走神，我就真觉得你是魂丢了。”
　　王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盯着棋盘。但盯着盯着，他就想起那天在秋禊上，刘曜落子时敲棋盘边沿的样子。他下意识地拿了一颗白子，在棋盘边沿轻轻敲了一下。
　　裴瓒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说：“子信，你写字的时候，嘴角是翘的。”
　　王谌手一顿：“什么？”
　　“你这几天在家临帖，是不是？”裴瓒没有抬头，目光依然落在棋盘上，“你只要在家临帖，第二天来我这儿，右手食指上就会有墨痕。但你这几天食指上没有墨痕，说明你没怎么临帖。倒是你左边袖口，沾了一点弓弦上的蜡。”
　　王谌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袖，果然有一道极浅的白痕。
　　“刘曜教你的？”裴瓒问。
　　王谌缩回手，藏在案下：“他怕洛阳乱起来，我连跑都跑不了。”
　　裴瓒落下一子，抬起头看他：“所以你这几天心不在焉，是因为在练弓。还是因为教弓的人走了？”
　　王谌低着头，看着棋盘上的黑白交错，忽然觉得一阵莫名的烦躁。他扔下棋子：“子玉兄，你今天怎么跟武子兄一样，说话夹枪带棒的。”
　　“我没夹枪带棒。”裴瓒说，声音很温和，“我就是想提醒你，落子不悔。”
　　王谌愣住了。这句话刘曜也说过。裴瓒用扇子敲过他的手背，刘曜用手指敲过棋盘边沿。
　　“你今天这步棋，走得太偏了。”裴瓒把被他扔下的棋子捡起来，放回他手边，“下棋的时候，心思在棋上。平时，心思也得在自己身上。你总看着别人，什么时候看看自己？”
　　王谌捏着那颗白子，指节有些发白。他忽然觉得，裴瓒那双温和的眼睛，好像什么都看透了。
　　“我回去了。”王谌站起来，“今天不在状态。”
　　裴瓒没留他，只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说：“子信，练弓是好事。但你练弓的时候，别老想着教弓的人。”
　　王谌脚步一顿，没回头，快步走进了秋风里。
　　这天夜里，王谌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洛阳的秋夜已经有了寒意，窗外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闭上眼，眼前就浮现出刘曜在城门口替他掖领口的样子，浮现出他在校场握着自己的手拉弓的样子。
　　王谌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王谌，你清醒一点。”他闷声对自己说。
　　他发现自己好像不只是拿刘曜当知己。这个认知让他觉得有些害怕。他从小在太原王氏长大，见惯了门阀之间的联姻和利益交换。他的婚姻，将来必定是由伯父和阿母做主，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世家女。而刘曜，是个匈奴质子，是个连朝廷都忌惮的异类。
　　王谌叹了口气，从榻上坐起来。他趿拉着鞋，走到书案前，点起一盏灯。
　　他打开抽屉，把那块“深”字玉佩和“永明”石头并排拿在手里。一青一灰，一小一大。他看了看石头，又看了看玉佩，最后拿起笔，铺开纸。
　　他想给刘曜写信。但提笔半天，不知道该写什么。写“洛阳这几天风很大”？写“子玉兄说我魂丢了”？
　　最后，他在纸上只写了三个字：
　　“想明白。”
　　他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里。火盆里的炭火将纸团舔成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