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驹》主爵都尉

17、校场 第二天

　　第二天一早，王谌是被疼醒的。
　　右胳膊像是被人从肩膀上卸下来，在磨盘里碾了一遍，又重新安回去的。他试着抬了抬手，肩膀后侧的筋扯着疼，连带着后背都发酸。昨晚在院子里空拉了那十几下弓，当时只觉得酸，睡一觉起来才发现，这酸全变成了实打实的疼。
　　“公子，二公子在堂上等您吃早饭呢。”婢女在门外喊。
　　“不吃了。给我弄条热帕子敷敷肩膀。”
　　婢女端着热帕子进来，一看他龇牙咧嘴的样，忍不住笑：“公子昨晚干什么去了？跟人打架了？”
　　“练弓练的。”
　　“您练弓？”婢女一脸不信，“您平时连个纸鸢都懒得放。”
　　王谌把热帕子敷在肩上，叹了口气。他也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
　　磨蹭到辰时，王谌到底还是出了门。右胳膊虽然疼，但刘曜说了“别迟到”，他不想在刘曜临走前还落个不守信的名声。
　　城东那个废弃校场，野草没过脚踝。刘曜已经站在那儿了，手里拎着两张弓。看见王谌走过来，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还以为你不来了。”
　　“答应了怎么会不来。”王谌走到他跟前，揉了揉右肩，“我胳膊抬不起来了。”
　　“意料之中。”刘曜把手里那张一石半的轻弓扔给他，“抬不起来也得抬。接住。”
　　王谌手忙脚乱地接住弓，牵动了肩膀，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你故意的吧？”
　　“战场上的乱兵可不会管你胳膊疼不疼。”刘曜拿起另一张弓，退开几步，“站好。两脚分开，比肩宽一寸。左手持弓，右手搭弦。别急着拉。”
　　王谌按他说的站好，深吸一口气，把弓举起来。光是举着，胳膊就开始打颤了。
　　“先不搭箭。”刘曜走到他侧面，看着他僵硬的右肩，“拉满，停三息，松。做十次。我看看你的发力。”
　　王谌咬牙拉满了弓。刚停到第二息，手就抖得不行了。刘曜在旁边看着，摇摇头，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右肩胛骨：“你这是在用手臂拉弓。肩膀死扛着。你这样拉，射出去的箭没力道，胳膊还得废。”
　　“那要怎么拉？”
　　“用背。”刘曜的手在他后背肩胛骨周围按了按，“把这块的筋撑开。拉弦的时候，想的是后背往两边扯，不是手臂往前推。”
　　王谌试着体会了一下，不得要领。刘曜干脆站到他身后，左手覆在他拉弦的右手上，右手的拇指抵住他后背的肩胛骨内侧缘：“拉的时候，这儿收紧。走——”
　　王谌一拉，刘曜的拇指顺着他的背肌往下滑了半寸：“感觉到了吗？是这儿在动。”
　　王谌只感觉到刘曜的指腹隔着衣料按在他背上，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沉稳的笃定。他后背那片皮肤瞬间就烧了起来。
　　“没……没感觉到。”他结巴了一下。
　　“你心思没在弓上。”刘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我心思怎么没在弓上？”
　　刘曜退开半步，抱着胳膊看他：“那你告诉我，刚才这一下，你哪块肌肉在发力？”
　　“右边后背。”
　　“右边哪块？”
　　“就……你刚才按的那块。”
　　“那块叫什么？”
　　王谌答不上来。他只知道那是自己后背的肉，平时他连自己的肩胛骨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怎么可能知道那块肌肉叫什么名字。
　　刘曜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讥笑，是那种实在没忍住、觉得这人有点笨又有点好笑的笑。
　　“行了。”刘曜收起笑，重新走过来，“再练十次。这次别想别的，只想着我按的那个地方。你手抖没关系，准头没有也没关系，先把发力的路数练对。”
　　王谌老老实实地练了十次。前几次依旧找不到感觉，刘曜就一遍遍地用手去点他的后背，点到最后，王谌的耳朵红得比肩膀还厉害。
　　练到第十二次的时候，王谌终于找到了一点“后背发力”的感觉。箭是射不出去的，因为他没搭箭，只是空拉了一下，但那一下他明显觉得肩膀松快了不少。
　　“对了。”刘曜说，“记住这个感觉。以后每天早晚各空拉二十次，半个月后，你就能拉开真弓了。”
　　“半个月？这么久？”
　　“射箭哪有速成的。”刘曜从他手里把弓拿走，“行了，收拾收拾。带我去吃胡饼。”
　　王谌一愣：“你不是说下午回并州吗？不用收拾行李？”
　　“文书的批文还没下来。赵王底下那帮人办事拖拉，估计还得等几天。”刘曜把两张弓放在校场角落一个避雨的草棚里，回头看他，“正好。初九的秋禊，我去看看。”
　　王谌的嘴角没忍住往上翘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行。胡饼我请。”
　　两人出了校场，沿着街巷往南市走。王谌的左胳膊被热帕子敷过，好多了，但右胳膊还是耷拉着。刘曜走在他右边，步子刻意放慢了些，跟他并肩。
　　南市西头的胡饼铺子今天排队的人少。王谌摸出铜钱，买了两个多放羊肉的。
　　“上次你给我买了一个，这次我请你。”王谌把胡饼递过去。
　　刘曜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比并州的软。”
　　“你上次说过了。”
　　“还是比并州的软。”刘曜又咬了一口，“并州的胡饼硬得能砸死人。”
　　王谌笑了一声，刚想说什么，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叫他的名字。
　　“子信。”
　　王谌回头，看见裴瓒正站在街对面的书肆门口。今天裴瓒穿了一身淡青色的宽衫，手里捧着两卷刚买的书，站在人流里，清清爽爽的，像一棵安静的竹子。
　　“子玉兄。”王谌走过去，刘曜也跟了上来。
　　裴瓒的目光越过王谌，落在了刘曜身上，微微一笑：“这位就是刘曜刘公子吧？上次在裴家雅集上远远见过一面，没来得及说话。”
　　刘曜咽下嘴里的饼，拍了拍手上的饼渣，拱手回礼：“裴公子。”
　　“听子信说，你射箭很好。”裴瓒说。
　　“还行。”
　　“刘公子的‘还行’，大概跟一般人的‘还行’不一样。”裴瓒看了王谌一眼，笑道，“子信今天脸色不错，比平时红润。”
　　王谌下意识地摸了摸脸：“有吗？大概是太阳晒的。”
　　“也许是太阳晒的。”裴瓒把书卷收进袖子里，似乎并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后天初九，洛水边有个秋禊。几家世族子弟都会去，温酒祓禊，顺便下下棋。子信，你去不去？”
　　“我……”
　　“刘公子也一起来吧。”裴瓒直接向刘曜发出了邀请，语气十分真诚，“刘公子既然还在洛阳，不妨来看看我们汉人的秋禊之礼。虽不比并州狂放，但也颇有几分趣致。”
　　刘曜看了王谌一眼，又看了看裴瓒，点了点头：“好。我去。”
　　“那便说定了。”裴瓒笑了笑，“我还有事，先走一步。后天见。”
　　他转身没入人群，背影从容不迫。
　　王谌看着裴瓒的背影，总觉得子玉兄今天说话的语气，有那么一点点像王济，客气得让人心虚。
　　“你这位竹马，不太简单。”刘曜在旁边慢条斯理地说。
　　“子玉兄脾气最好了。”王谌说。
　　“我没说他脾气不好。”刘曜把双手插进袖子里，往城东的方向走，“后天初九，你别迟到。”
　　初九那日，洛水边来了不少人。多是洛阳城里的年轻一辈，有裴氏、王氏、卫氏的子侄，还有几个出身稍低但清谈颇有名气的士子。大家在河堤上铺了席子，温了酒，在水边祓禊，用兰草蘸水洒在身上，洗去秋日的浊气。
　　王谌和刘曜到的时候，裴瓒已经在石桌上摆好了棋盘。他看见两人，招了招手：“子信，过来。刘公子，会下棋吗？”
　　“略知一二。”刘曜走过去。
　　“那正好，替我陪子信下一盘。我今天手气不好，连输了两局。”裴瓒把位置让给刘曜，自己退到一旁，倒了两杯酒。
　　王谌坐在刘曜对面。刘曜执黑，他执白。刘曜下棋果然跟他说的一样——像打仗。上来就攻，把王谌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不到中盘，王谌就败相已露。
　　“你的子太挤了。”刘曜落下一子，“要把阵型拉开，互相呼应。”
　　王谌苦思冥想，刚想落子，刘曜伸出一根手指，在棋盘边沿轻轻敲了一下。
　　“想清楚再下。”他说，“落子不悔。”
　　王谌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想起那天在裴家，裴瓒用扇子敲他手背，说“落子不悔”的样子。两个人都对他说过同样的话，但感觉完全不一样。裴瓒是提醒，刘曜更像是警告。
　　王谌想了想，换了个位置落子。
　　这盘棋最后还是王谌输了，输了三目。他放下棋子，叹了口气：“你比子玉兄还狠。”
　　“我下棋只想着赢。”刘曜把棋子收进木盒。
　　“你打仗呢？”
　　“打仗也是为了赢。”
　　裴瓒端着两杯酒过来，递给刘曜一杯：“刘公子好棋力。”
　　“裴公子承让。”刘曜接过酒，一饮而尽。
　　秋禊散了之后，裴瓒和王谌道别。路过刘曜身边时，裴瓒停下脚步。
　　“刘公子。”裴瓒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子信是个很干净的人。他从小没受过什么委屈。”
　　刘曜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不管你是哪里的质子，也不管你以后是将军还是什么。”裴瓒的嘴角挂着一丝笑，但眼神很认真，“你要是对他好，我裴子玉认你这个朋友。你要是让他受委屈——”
　　“裴公子。”刘曜打断他，“如果有那一天，不用你动手。”
　　裴瓒看着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王谌在远处招手：“子玉兄说什么呢？”
　　“他说让我好好下棋。”刘曜走过去。
　　“你明天什么时候走？”
　　“辰时。”刘曜看着他，“你要来送吗？”
　　“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