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驹》主爵都尉

19、冠礼 十一月

　　十一月的洛阳，风刮得铜驼街两旁的槐树只剩下了黑压压的枯枝。
　　太原王氏这几天的气氛很不一样。王谌今年二十岁了，按《仪礼》的规矩，男子二十而冠，要行冠礼。若在太康年间，这等门阀嫡子的冠礼必然要在洛阳城里大办，宾客盈门。但如今赵王司马伦专权，朝野人心惶惶，伯父王浑拍板定调：冠礼照行，但只请至亲和几家世交，一切从简。
　　父亲王深远在冀州回不来，伯父王浑便代为主人。冠礼前三天，家里就开始斋戒。阿母特地从库里翻出了一匹上好的玄色缯帛，连夜给王谌赶制冠礼穿的玄端服。
　　冠礼那日，天还没亮，王谌就被阿母从被窝里薅了出来。
　　“洗手，漱口，把你这张脸洗干净。”阿母一边指挥婢女端上铜盘，一边帮他整理中衣，“冠礼是大事，洗去尘垢，才能清清白白地成人。”
　　王谌洗完脸，穿上那件玄色的宽袖玄端服，下裳是黄黑色的，腰间系着大带，脚上换上了黑色的履。他被领到王氏家庙的东厢房。家庙里已经点起了庭燎，火光映着堂上的祖宗牌位，显得格外肃穆。
　　伯父王浑穿着朝服，站在东阶。外祖父钟峻作为大宾，穿着祭服，站在西阶。大哥王述、二哥王蕴也都在场。
　　除了至亲，堂下还站着几位世交。裴楷作为王家的故交，被请来做“赞礼”。而站在裴楷身后的，正是裴瓒。裴瓒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的礼服，身姿挺拔，神情比平日多了几分庄重。王谌从东厢房走出来时，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裴瓒微微弯了弯唇角，用口型无声地对他说了两个字：“别慌。”
　　吉时一到，钟鼓声起。
　　王谌面朝南站在堂上。外祖父钟峻走下西阶，来到他面前。初加，是缁布冠。裴楷从托盘上接过那顶黑麻布做的冠，递给钟峻，大声赞礼。钟峻将冠戴在王谌头上，祝辞道：“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二加，是皮弁。裴瓒端着托盘走上前，上面放着白色的鹿皮冠。他走到王谌面前时，两人的距离只有半步。王谌甚至能闻到裴瓒身上淡淡的墨香。裴瓒垂着眼，将托盘稳稳地举着，钟峻取下皮弁，祝辞道：“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
　　三加，是爵弁。红黑色的细麻布冠，配上玄色的下裳。王谌退到东房换好衣裳，再次出来时，外祖父钟峻端起酒杯递给他，声音苍老却有力：“字尔子信，敬尔威仪，淑慎尔德。”
　　伯父王浑走上前，看着他：“子信，从今往后，你就是成人了。王氏的门楣，也要靠你们兄弟来撑。这世道不太平，你要有准备。”
　　王谌低头，郑重地行了大礼：“谢伯父、外祖父训诫。子信记住了。”
　　冠礼的仪式繁琐而庄重，等到一切结束，已经是晌午了。王家在东堂摆了家宴。王谌摘了那顶沉重的爵弁，换了一身轻便的常服，只觉得脖子都僵了。
　　“冠礼也行了，字也赐了，现在是大男人了。”王蕴端着酒杯走过来，碰了碰他的肩膀，“怎么样，什么感觉？”
　　“就是觉得脖子酸。”王谌揉了揉后颈。
　　“这就对了。”王蕴笑了一下，“当大人，哪有脖子不酸的。以后你要操心的事，比这酸多了。”
　　宴席上，裴瓒坐在王谌下首。席间敬酒时，裴瓒端着酒杯，低声对他说：“子信，加冠之后，便是成人。以后的路，或许比这冠更沉。你若是觉得沉了，随时来找我。”他说这话时，语气依旧是那样温和，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承诺。
　　宴席散后，阿母把王谌拉到一边，递给他一个锦囊。“这是你父亲从冀州让人带回来的。他说你冠礼那天再给你。”
　　王谌拆开锦囊，里面是一把小巧的短刀。刀刃寒光闪闪，刀鞘上刻着四个字：“慎言，敏行。”阿母眼圈红了红：“你父亲说，他不在洛阳，不能亲手给你加冠，但这把刀，你带在身上。这世道，读书人光会写字不行了。”
　　下午，阿母让他去南市的布庄买两匹素绢，裁两件中衣。裴瓒听闻，便说：“我正好要去南市书肆取两卷拓本，陪你一同去。”
　　十一月的南市，依然热闹，但热闹里透着一股不安。街边巡逻的赵王府护军明显多了，一个个耀武扬威的。
　　王谌和裴瓒并肩往南市走。王谌走了一段，忽然觉得腰间的短刀有些硌人。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刀柄。
　　“你父亲送你的？”裴瓒问。
　　“嗯。他说让我慎言敏行。”
　　裴瓒笑了笑：“你那个匈奴朋友，倒是教你拉弓；你父亲，教你慎言。两人凑一块儿，正好文武双全。”
　　王谌没接话，他不想在这个时候提刘曜。
　　两人到了南市，王谌买完素绢，正要去炭铺。路过那家熟悉的胡饼铺子时，发现铺子大门紧闭，门板上被人砸了几个大洞。旁边卖胡琴的老汉低声告诉他：“前天赵王府的一个校尉嫌饼硬，把老板打了一顿，炉子都砸了，不让开了。”
　　王谌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些发堵。他刚转身，一队穿着赵王府护军服饰的兵痞就横冲直撞了过来。手里的马鞭乱挥，赶着人群。
　　人群慌忙躲避。王谌也跟着往后退，但他退得慢了半步，一个兵痞的马鞭带着风声，直接朝他脸上抽了过来。
　　王谌下意识地举起左臂格挡。他这些天每天练弓，反应快了许多，马鞭“啪”地一声抽在他的小臂上，火辣辣地疼，但被他挡开了。
　　“没长眼睛啊！”那兵痞见一个书生敢挡，骂骂咧咧地又要扬手。
　　王谌退了一步，心里本能地一紧。但他没有躲，反而站直了身子，一把按住了腰间的短刀刀柄。
　　“我是太原王氏王谌。我伯父是司徒王浑。”王谌看着那个兵痞，声音微微发颤，却咬字极清晰，“你动我一下试试。”
　　那兵痞愣住了。他看了看王谌的衣料，又看了看他腰间那把不像凡品的短刀，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算你狠。”兵痞啐了一口唾沫，骂骂咧咧地刚要走。
　　“慢着。”
　　一个淡淡的声音从王谌身后响起。裴瓒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王谌身侧，他一只手按住王谌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然后，裴瓒看着那个兵痞，眼神冷得像结了冰：“赵王府的护军，现在管起南市的街面了？是谁给你们的差事，让你们当街持鞭行凶？你回去问问你家主子，这洛阳城，到底是赵王的，还是朝廷的。”
　　裴瓒平时温和得像个菩萨，此刻板起脸来，却带着河东裴氏子弟独有的威压。兵痞被这两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灰溜溜地带着人跑了。
　　等人走远了，王谌才发现自己的后背被冷汗湿透了。
　　“我看看你的胳膊。”裴瓒拉过王谌的手臂，袖子已经被抽破了，里面起了一道红肿的鞭痕。裴瓒眉头微皱，二话不说拉着他：“走，去我家。我家近。”
　　到了裴府，裴瓒亲自给他上药。药膏涂在伤口上，凉飕飕的。裴瓒低着头，动作很轻：“你刚才胆子也太大了。拿伯父的名头去压他们，万一他们狗急跳墙真动了手，你怎么办？”
　　“我如果不硬气点，那一鞭子还是会抽下来。”王谌低声说，“今天刚行完冠礼。外祖父说‘敬尔威仪’。若是一遇到兵痞就抱头鼠窜，这冠礼算是白行了。”
　　裴瓒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着他：“你确实成人了。”
　　他把药瓶收好，坐在王谌对面：“子信，洛阳越来越不太平了。赵王的人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了。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我伯父在朝中，走不了。但我阿母……”王谌握紧了茶杯，“子玉兄，你若是有门路，帮我在城外寻个安全的庄子。若真有变，我带着阿母去避一避。”
　　“好。我来安排。”裴瓒答应得很干脆，没有半点推辞。
　　从裴府出来，天已经黑了。王谌回到王氏宅，阿母看见他受了伤，又是心疼又是生气。王谌没提兵痞的事，只说是自己不小心磕的。
　　他回到自己的院子，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把父亲送的短刀拔了出来。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回到屋里，铺开纸，给刘曜写信。
　　“今天是我二十岁的冠礼。外祖父给我加冠，赐字。裴叔父做赞礼，子玉兄做执事。父亲从冀州捎来一把短刀，让我‘慎言敏行’。洛阳的街上越来越不太平了，今天我差点被赵王的兵痞打了。子玉兄替我解了围。我没躲，你教我的那些东西，我没白学。”
　　他停了停，又写：
　　“你什么时候再来洛阳？”
　　信送出去后，王谌坐在书案前，把“深”字玉佩和“永明”石头并排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