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驹》主爵都尉

11、钟府 正月里

　　正月里的洛阳，天寒地冻，但士族人家拜年的车马把铜驼街碾得热热闹闹。
　　正月初二，阿母要回颍川钟府拜年。这是每年的定例——初一在王家祭祖、拜伯父，初二去外家。阿母天不亮就起来张罗，把王谌从被窝里刨出来的时候，王谌还迷迷糊糊地问“今天又是什么日子”。
　　“去你外祖父家。”阿母把一件新做的玄色交领袍子往他身上套，“穿这件，别穿你那些旧衣裳。”
　　王谌低头看了看袍子，料子是上好的蜀锦，领口和袖口镶着深青色的缘边，是阿母上个月让针线房赶出来的。他穿上试了试，觉得比平时那些家常便服拘束得多，但阿母满意地点了点头。
　　出门的时候，王谌注意到阿母今天打扮得格外郑重。她穿了一身深青色的曲裾深衣，腰间系着宽大的素色绶带，头上梳着高髻，插了一支白玉钗，鬓角贴着金箔剪成的花钿。王谌很少见阿母这样盛装，平日在家她多穿半旧的家常衣裳，今天这个样子，倒像是在宫里赴宴。
　　“阿母今天好看。”王谌说。
　　阿母瞥了他一眼：“上车。”
　　车驾出了王氏宅，沿铜驼街往南走。阿母乘的是皂轮犊车，黑漆车轮，车厢上有帷裳，四周垂着青布帘子。王谌乘了一驾小轺车跟在后面，驾车的是家里的老仆王顺。正月里的铜驼街两侧，不少人家门前都挂着灯笼，但灯笼下面的积雪还没化干净，灰扑扑的，踩上去又滑又脏。
　　路过南市的时候，王谌看见街边蹲着几个卖炭的平民，面黄肌瘦，身上的短褐破得露出棉絮。有个老妇挎着一篮枣子叫卖，声音沙哑，喊了几声就咳嗽起来。王顺头也不回地说：“公子别看了，这些都是庶人，冻死饿死也是常有的事。”
　　王谌收回目光。轺车在石板路上颠了一下，他攥紧了车栏杆。
　　钟府在洛阳城东，靠近太学的坊里。这一带住的多是文官和学者，宅子不如王氏宅气派，但有一种沉静的书卷气。钟府的门楣不大，门前的石阶被磨得发亮，门柱上挂着一副木刻的对联，是钟繇的笔迹，刻的是“诗书继世，礼法传家”八个字。
　　阿母下了车，王谌跟在她身后。钟府的门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见了阿母便笑：“姑奶奶回来了。”阿母点头，从袖中摸出一串钱递过去，算是年节的赏钱。门房推辞了两下，收下了，引他们往里走。
　　外祖父钟峻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见他们进来，站起身来。他七十多岁了，身形清瘦，穿一件半旧的青灰色宽衫，腰间系着素布带，头上只戴了一方幅巾。但王谌注意到他站起来的动作极稳，腰板挺得笔直，不像寻常老人那样佝偻。
　　“父亲。”阿母行再拜礼，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嗯。”钟峻点了点头，目光越过阿母，落在王谌身上，“子信也来了。”
　　王谌上前一步，行再拜礼：“外孙谌，拜见外祖父。”
　　“起来。”钟峻说。他走到王谌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伸手翻过王谌的右手，看他掌心，“练字的手上没茧。看来还是懒。”
　　王谌耳朵尖红了。阿母在旁边说：“他每天临帖，从不间断。”
　　“临帖跟练字是两回事。”钟峻松开手，走回太师椅坐下，“临帖是照着别人的字写，练字是写自己的字。他到现在还在临帖，说明还没找到自己的笔意。”
　　阿母没接话。王谌站在堂中，觉得外祖父的目光像一柄小刀，轻飘飘地在他身上划了一下。正堂里陈设简朴，墙上挂着一幅钟繇的《宣示表》拓本，纸色发黄，边角起了毛。堂中除了几案和坐榻，几乎没有多余的摆设，跟王氏宅的富丽堂皇完全是两个样子。
　　“坐吧。”钟峻说。
　　王谌在下首的坐榻上坐下。坐榻是木制的，上面只铺了一层薄薄的草席，没有锦褥。他想起王浑东堂里的锦褥和兽炭，忽然明白了“钟家的规矩比王家大”这句话的意思。
　　大舅钟晔从侧门进来。他四十来岁，身形微胖，面色红润，穿着一件半新的绛色袍子，腰间挂着银印青绶——那是公府掾的官印。他进门先给钟峻行礼，然后转头对阿母笑着说：“阿姊回来了。子信又长高了。”
　　“大舅。”王谌行礼。
　　钟晔拍了拍他的肩：“别拘着。在我这儿不用讲那些虚礼。”他挨着王谌坐下，问了几句“在王家读什么书”“清谈会上说了什么”之类的话。王谌答了，钟晔点点头，又摇摇头：“王家的路子太野。清谈是好，但不能只清谈。你伯父在朝中做事，靠的还是实务。”
　　“大舅说的是。”王谌说。
　　钟晔又问了几个问题，无非是王家最近有什么动静、朝中有什么风声。王谌答得磕磕绊绊，因为他对这些事确实知道得不多。钟晔叹了口气，转头对阿母说：“阿姊，子信在王家待着，太清闲了。”
　　阿母说：“他还小。”
　　“不小了。今年十九了吧？我十九岁的时候已经跟着父亲在御史台抄律令了。”
　　钟峻忽然开口：“抄律令能写出什么好字？”
　　钟晔闭嘴了。
　　午宴设在偏厅。钟家的宴席比王家简朴得多，四碟冷菜、四碗热菜、一道汤饼，连酒都是寻常的米酒。但菜做得精致，冷碟里的醋芹切得极细，热菜里的蒸鱼火候恰到好处。阿母吃了几筷子，说“还是家里的味道”，钟晔笑着说“阿姊在王家吃惯了山珍海味，还看得上这点粗茶淡饭”。
　　席间钟晔提起了并州局势。他说去年秋天朝廷派了人去五部查户口，查出来的数目比朝廷预想的多了一倍，“户至数万，人口之盛，过于西戎”。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钟峻，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
　　钟峻放下筷子，说：“江统的《徙戎论》讲得有理，但朝廷不肯办。办不了的事，提了也是白提。”
　　钟晔说：“可是父亲，五部的人越来越多，并州的地就那么多。再这么下去……”
　　“再这么下去怎样？”钟峻看着儿子，“把他们都赶回塞外去？他们的祖辈在内地住了上百年了。你让他们回哪儿去？”
　　钟晔不说话了。王谌在旁边默默吃菜，把这几句话记在心里。他想起刘渊回并州的事，想起刘曜说过“并州不太平”。他忽然想问外祖父“刘元海回并州会不会有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他想起来之前阿母说的那句话——“不该问的别问”。
　　饭后，钟晔拉着王谌下棋。钟晔的棋风跟他这个人一样，务实，不贪功，每一步都稳扎稳打，但也缺乏锋芒。王谌下不过他，连输两局。第三局下到中盘，钟晔的儿子钟诞进来了。
　　钟诞比王谌小两岁，长得像他父亲，圆脸，微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手里还攥着一卷竹简。他见了王谌，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叫了声“表兄”。然后他坐在旁边看他们下棋，一言不发。
　　第三局王谌又输了。钟诞忽然开口：“表兄这一步不该跳。你跳了，他挡，你就没路了。你应该长。”
　　王谌看了他一眼。钟诞抿着嘴，一脸认真，不像是在显摆。王谌说：“那你来下。”
　　钟诞看了父亲一眼。钟晔挥了挥手：“下吧。别让你表兄赢得太容易。”
　　钟诞坐在王谌的位置上，拿起棋子。他下得很慢，每一步都想很久，手指捏着棋子半天不落。王谌在旁边看着，发现钟诞的棋风跟他父亲完全不一样——钟诞不务实，甚至有点理想化，他每一步都在尝试一种“更好”的下法，哪怕那种下法暂时看不出好处。
　　钟晔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起身走了。钟诞赢了那一局，赢了半目。他放下棋子，对王谌说：“表兄，你刚才不该让我。你让我一步，我反而不好下。”
　　王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下次不让。”
　　傍晚，阿母带王谌离开。钟峻送他们到门口。他站在石阶上，对阿母说：“回去吧。正月里路滑，让车夫慢点。”
　　阿母行了个礼。王谌也行礼。钟峻看着王谌，忽然说了一句：“子信，你伯父让你去送刘元海，你送了吗？”
　　王谌说：“送了。”
　　钟峻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门。门房把门合上，那副“诗书继世，礼法传家”的对联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回去的车上，阿母坐在犊车里，王谌坐在轺车上。车驾路过南市时，白天的那个卖枣老妇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卖炭的汉子蹲在路边，面前摆着几筐炭，自己冻得直搓手。王谌看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
　　到了家，阿母下车时问了一句：“你外祖父今天跟你说什么了？”
　　王谌说：“问了送刘元海的事。”
　　阿母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外祖父这个人，话少，但句句都有分量。他说的事，你记住。”
　　王谌说：“记住了。”
　　阿母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她转身往内院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说：“明天去厨房，让她们给你煮碗姜汤。今天在外面吹了一天风，别着凉了。”
　　王谌应了一声。他回到自己的院子，坐在书案前，把今天的事理了一遍。外祖父说“江统的《徙戎论》讲得有理，但朝廷不肯办”，大舅说“五部的人越来越多，并州的地就那么多”。刘曜在管涔山说过“并州不太平”。这些碎片拼在一起，王谌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但他看不清楚那是什么。
　　他打开抽屉，取出那块石头。管涔山的灰白山石，背面的“永明”二字已经被他的手指磨得温润如玉。他把石头握在掌心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把石头放回去，熄了灯。
　　窗外，洛阳的风刮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