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驹》主爵都尉

12、投壶 正月十

　　正月十五，上元。
　　洛阳的士族人家不兴“上元节”这个叫法，但正月十五前后亲友互访、宴饮投壶，是多年来的惯例。王家今年做东，在伯父王浑的东堂设家宴，请的是太原王氏在洛阳的几支族人。
　　王谌一早被阿母叫起来换衣裳。自元会之后，阿母对他的穿着管得比从前更严了。今日给他挑了一件月白色的交领宽衫，衫袖比寻常便服宽出两指，领口微微敞着。王谌对着铜镜看了一眼，觉得这件衫子太素，但阿母说“正月里穿白是干净的，你不懂”。衫子里面衬了一件深青色的单衣，领缘露出半寸，压在月白衫领的下面。这是太康以后洛阳渐渐流行的穿法，衫子宽大，里面的单衣领子要露出来一截，据说是从宫中传出来的式样，贾后喜欢这样的叠领，洛阳的贵妇人便跟着改，再后来连士族子弟也学了去。王谌自己倒没什么讲究，但阿母给他配什么，他就穿什么。
　　腰带是一条素色的革带，腰间挂了一块玉。王谌低头看了看，这块玉是他父亲王深的东西，阿母说“你父亲的东西，戴着”。王谌没见过父亲几面。王深常年在冀州刺史任上，每年冬天回洛阳“入奏”一次，住上一两个月，开春又走。王谌小时候对父亲的印象，就是一个高大的男人坐在堂屋里看公文，说话的声音很低，从不跟他多讲什么。后来他长大了些，父亲每次回来，他会去堂上请安，父亲问他几句学业，他答了，父亲就让他回去。一年又一年，都是这个样子。但阿母说“你父亲的东西，戴着”，他就戴着。
　　到东堂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王氏在洛阳的族人不多，但伯父王浑这一支、叔父王湛那一支，加起来也有二十来口。王湛近年身体不好，没来，派了儿子王承过来。王承是王谌的堂兄，平日里往来不多，见了面行了个礼，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各自坐了。
　　大哥王述坐在上首，正跟伯父说话。他今日穿了一身绛色的朝服，腰间系着银印青绶，是尚书郎的官服。正月里在自家宴席上穿官服，这是王浑的规矩——“在朝为官的人，回家也得有个官的样子。”王述显然已经习惯了这套规矩，坐得端端正正，连喝酒的姿势都带着三分尚书台的严肃。
　　二哥王蕴坐在王述下首，穿的倒是一身竹青色的宽衫，腰间系了条松松的丝绦，比大哥自在得多。他面前搁着一盘棋，正自己跟自己对弈，左手执白，右手执黑，落子极快。
　　王济来得最晚。
　　他进门的时候，堂上的人都不自觉地抬了一下头。王济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的宽衫，衫料是上好的蜀锦，领口和袖口镶着银线绣的云纹。他身量高挑，五官是太原王氏一脉里最像伯父年轻时的，眉目英朗，肤色白皙，走路的时候衫摆微微扬起，像是自带一股风。王谌想起阿母说过的话，“你武子兄是王家的门面”，这话不假。
　　但王济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像是没睡好。他在裴楷旁边坐下，裴楷给他倒了一杯酒，他接过来一口闷了。
　　“武子昨晚又喝多了？”王蕴头也不抬地问。
　　“喝到三更。”王济说，声音有些哑，“跟和峤家的几个小子。和家那几个，一个比一个能喝。”
　　“和峤自己不来？”王浑问。
　　“他舅舅家今天设宴，他去了那边。”王济又倒了一杯，“和峤这个人，两边都要应付，累得很。”
　　王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宴席开始之前，王浑照例说了几句场面话。大意是正月里难得聚齐，太原王氏在洛阳的这几支，平日里各忙各的，今日好好吃一顿。说完举杯，众人跟着举杯，饮了一杯。
　　王谌坐在末席，面前摆着一张小食案，案上放着七八样菜。王氏的宴席比钟府丰盛得多，冷碟里有切得极薄的鹿脯、腌得透亮的鱼鲊，热菜里有一道蒸豚，肉色白嫩，入口即化。王谌夹了一筷子蒸豚，忽然想起王济家那道“人乳饮豚”的旧事——王济请武帝吃饭，蒸豚异常肥美，一问才知道是用人乳喂养的小猪。王谌不知道这个故事是真是假，但他看着眼前的蒸豚，忽然有点吃不下去。
　　酒过三巡，王济提议投壶。
　　投壶是士族宴饮的老规矩。古礼中投壶有“司射”充当裁判，有奏乐、击鼓按节，规矩极严。但到了两晋，投壶早就不是《礼记》里那种“礼教”的玩法了。门阀士族宴食成风，投壶也跟着变了味道，对酒高歌、设乐投壶，追求的是游戏的情趣，而不是礼仪的严谨。洛阳士族人家宴席上，投壶已经成了必备的余兴节目。
　　王浑让仆役把壶搬出来。壶是铜铸的，高二尺有余，盘腹修颈，壶口两旁各有一个小耳，比壶口小了一圈。这是太康以后洛阳流行的新式投壶，壶耳是专门用来炫技的。矢是柘木削的，前尖后粗，没有羽毛，也没有镞。投壶的距离是七尺，这个规矩从汉魏以来就没变过。
　　王济先投。他站在七尺线外，右手持矢，眯着眼睛瞄了一下。矢从他手中飞出去，划过一道弧线，“当”的一声撞在壶口上，弹了一下，竟然挂在了壶耳上。
　　“骁！”王蕴叫了一声。
　　“骁”是投壶里的高难度技法——矢投入壶中又跃出来，挂在壶耳上。王济这一手，满堂喝彩。王济自己倒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弯了一下。他退下来，又拿起第二支矢，这一支投得随意了些，矢直直地落进壶口，没碰到耳。
　　“武子又赢了。”裴楷笑着说，端起酒来递给王济。按规矩，胜者饮，不胜者也要饮。王济接过酒，一饮而尽。
　　轮到王述。王述投壶跟他这个人一样，端正，规矩，不玩花样。三支矢，两支入壶，一支偏了。他自己摇了摇头，喝了罚酒。
　　王蕴投壶则完全是另一副样子。他投壶不看壶，看人。矢出手的时候眼睛还在跟旁边的族人说话，矢飞出去，居然也进了。裴楷说他“心不在焉而中”，王蕴笑了笑说“我就是瞎投的”。
　　轮到王谌的时候，他本不想投，但王济把矢塞到他手里，说“你也来。别老坐着”。
　　王谌站起来，走到七尺线外。他很少投壶，在裴楷家的雅集上见过别人投，自己没练过。他拿着矢，比划了两下，矢飞出去，偏得很远，连壶边都没擦到。
　　“再来。”王济说。
　　第二支矢，稍稍近了些，打在壶身上，弹开了。
　　“你这不行。”王济摇了摇头，走过来，站在王谌身后，“手再往上抬一点。你瞄的是壶口，但矢飞出去是往下的，你得瞄壶口上面半寸。”
　　他伸手握住王谌的手腕，调整了一下角度。王谌的手腕被他的指头扣着，有点疼。他不太习惯被人这样手把手地教，但王济显然没在意这些，只是把他的手抬高了半寸，然后松开。
　　“投。”
　　王谌投了。矢飞出去，划过一道弧线，打在壶口上弹了一下，落入壶中。
　　“进了。”王谌自己都有点意外。
　　“看吧。”王济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轻，“你不是不会，是没人教。”
　　王谌回到座位上，端起酒来喝了一口。酒是米酒，甜甜的，不太烈。他想起在管涔山的石屋里，刘曜用陶碗给他舀的白水。管涔山没有米酒，没有投壶，没有这些。
　　宴席散后，王谌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正月十五的晚上，月亮很圆，照在老槐树的枯枝上，投下细细的影子。东堂里的灯火还亮着，隐约传来王济和裴楷清谈的声音。
　　“子信。”
　　是王蕴。他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残酒，靠在廊柱上。
　　“二哥。”
　　“你今天投壶的时候，走神了。”王蕴说。
　　“没有。”
　　“你投第一支的时候，眼睛看着壶，心不在。”王蕴喝了一口酒，“你在想什么？”
　　王谌没回答。他在想管涔山的松林，在想刘曜蹲在灶台前拨火的样子，在想那个刻着“永明”二字的石头。但这些话他不能跟王蕴说。
　　“二哥，”王谌换了个话题，“你觉得并州那边，真的会出事吗？”
　　王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他的表情比平时认真了些。
　　“你还在想刘曜的事？”
　　“不是。我是说并州。匈奴五部。外祖父说江统的《徙戎论》讲得有理，但朝廷不肯办。大舅说五部的人越来越多，并州的地就那么多。”
　　王蕴沉默了一会儿。他仰头看了一会儿月亮，然后说：“你外祖父说得对。办不了的事，提了也是白提。但提的人多了，就会有人慌。慌的人多了，就会出事。”
　　“出什么事？”
　　“不知道。”王蕴说，“但你要是还想再去并州，先跟伯父说。别一个人跑。”
　　他说完就走了，端着残酒回了东堂。王谌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月亮偏西，风吹得他耳朵发凉，才转身回屋。
　　回到院子，他打开抽屉，取出那块石头。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照在石头上，灰白色的石面泛着一层清冷的光。他把石头翻过来，背面的“永明”二字在月光下看不太清，但闭着眼睛也能摸到。他握着石头躺下，熄了灯。黑暗中，洛阳的风刮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