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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秾艳 ...

  •   温棘本来不该走这条巷子。

      外公的腰伤是老毛病,一到下雪天就犯。
      下午她在武馆陪师兄们打完两轮实战,还没打过瘾,外公就扶着腰从里屋出来。
      “棘棘,去济生堂给我打二两药酒,要老孙头自己泡的,别拿瓶装的糊弄我。”

      济生堂在青槐巷尾。
      走大路要绕一个街区,穿巷子只要十分钟。
      她在练功服外头套了件羽绒服,右手腕上的绑手带懒得拆,就那么缠着出了门。

      绑手带是外公亲手缝的,纯黑色的粗棉布,边上锁了一圈白线。
      靠近手背的地方,用红丝线绣了两个字:长庚。
      那是武馆的名字,也是外公的名字。

      药酒打好了,老孙头拿旧酱菜瓶装着,瓶口塞着软木塞,外头又裹了塑料袋。
      她拎着往回走,听见了几声笑放肆的嘲笑
      然后是一声狗叫。

      温棘的脚步慢了下来。
      那声狗叫不对。
      不像是狗叫的……倒像是人叫的……

      外公养过一条土狗叫阿黄,阿黄叫起来中气十足,一声能传出半条街去。
      才不会叫的这么怯怯的。

      温棘站在路灯底下,看清了棚子前头的情形。
      四个男生,一个跪在雪地里的少年。

      领头那个膝盖压在少年背上,手按着他的后颈,把他的脸往雪里按。
      “汪。”
      少年又叫了一声,比刚才更低。

      “你们在干什么?”
      笑声断了。
      四个人齐刷刷转过头来。

      领头的眯起眼,从她的短靴看到她手里的塑料袋,又从塑料袋看到她的脸,嘴角慢慢往上咧。
      “干什么?”罗骁说,“遛狗啊。妹妹也想遛?”
      孙浩吹了声口哨。

      温棘没理他,往前走了两步,看着雪地里那个少年。
      他的半边脸冻得发青,嘴角有血,血顺着下巴滴进雪里,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的眼睛睁着,望着她这边。
      里面确是一片空洞,似是就此认了命。

      “放开他。”温棘的正义心就此降临。
      “哟,管闲事啊。”罗骁把膝盖从宋拾背上挪下来,拍了拍裤腿上的雪,朝她走过来。

      他比她高半个头,故意凑得很近,嘴里的烟味喷在她脸上。
      “长得挺水灵,哪个学校的?大冷天一个人走夜路,不怕啊?哥哥送你回家?”
      赵宇在后头起哄:“罗哥,送她回你家吧!”
      几个人哄堂大笑。

      罗骁伸出手,去摸她的脸。
      他的手指离她下巴还有三寸,温棘动了。
      左脚往前跨半步,踩进罗骁两脚之间。
      身体一沉。

      右肘从腰侧平平送出去,正正撞在他心口窝上。
      八极拳,顶心肘。

      外公教她的时候说,打人不用抡,把脚下的劲儿接上来,一寸就够了。
      罗骁连哼都没哼出来。
      他往后退了三步,膝盖一软,捂着胸口跪进雪里。
      他张着嘴,脸憋得通红,半天吸不进一口气。

      孙浩反应最快,骂了句脏话,抡拳冲上来。
      温棘侧身让过,左手搭上他手腕往下一拽,右肩贴着他胸口往前一靠。
      孙浩硕壮的身子被她靠得双脚离地,后背砸在墙上,冰碴子落了他满头满脸。

      赵宇和胖子对视一眼,一起扑上来。
      温棘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放,药酒瓶轻轻磕了一声。
      她回身一记低扫,鞋帮抽在胖子的小腿胫骨上,胖子惨叫一声,抱着腿在雪里打滚。

      赵宇的拳头擦着她耳朵过去。
      她偏头躲开,抓住他领口,脚下一勾,借着他往前冲的劲儿,把他整个人掼在地上。
      雪沫子在路灯底下扬了一片。

      前后不过一两分钟。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罗骁还在呼哧呼哧地喘。

      温棘走过去,俯视看他。
      “气匀了没?”
      罗骁抬起头,眼睛里又惊又怒,却又不敢再说些什么。

      “刚才那一下我收了劲。”温棘说,“不收劲,你这会儿该在救护车上了。不服,明天去长庚武馆找我。”
      孙浩缩在墙根底下,动都没敢动,哆哆嗦嗦从口袋里摸出那一沓钱。
      “我把钱还他,别打我!”
      “滚。”
      四个人互相搀着,跌跌撞撞往巷子另一头跑了。

      宋拾已经自己坐起来了。
      他背靠着墙,两条腿伸得笔直,膝盖上的校服裤子磨破了,露出底下擦伤的皮肉。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手背上沾了血,又在裤子上蹭掉。

      温棘在他面前蹲下来。
      离得近了,她才看清他。

      很瘦,校服全靠一把瘦削骨勉强撑起来。
      身上看上去都没长什么肉。
      脖子细长,喉结刚冒出一个尖。

      就是那张脸,好看得过分,似是女娲炫技之作。
      秾艳霜寒,淡极生艳。

      温棘将钱整理好,递给他,“你的钱。”
      他接过来,低头数了一遍。
      又数了一遍。

      两百多,一分没少。
      他把钱叠整齐,攥在手心里,“谢谢。”
      声音哑得可怜。

      温棘的目光落在他手上。
      右手掌心被冰碴子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混着雪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他自己好像没察觉。
      “手给我。”她说。
      他愣了一下,不知所措。

      温棘直接抓住他的手腕,翻过来。
      手腕很细,腕骨垫在她指腹底下,有些硌手。
      口子不深,没伤到筋,就是边缘的皮肉翻开了,看上去狰狞了点。

      她三两下拆了自己腕上的绑手带。
      上面还带着她的体温。
      她把带子对折,压在他的伤口上,从掌心缠到虎口,绕过手背,在腕子上打了个结。
      打得很紧。

      宋拾一直盯着她的手。
      莫名想起一句诗词,纤手破新橙。
      但她的手,明显要更有力些。
      她的指节上有薄茧,手背上还有几道颜色稍浅的旧疤。

      布带子勒进伤口,疼得宋拾指尖一抽。
      “回去拿碘伏洗一下,别沾水。”她松开手,“三天结痂。”
      “谢谢你……”

      温棘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他们经常这样?”
      宋拾沉默不语。

      温棘也没追问。
      “以后别这么逆来顺受,要学会反抗,知道吗?”
      “我打不过。”
      “打不过就练,总有一天你能打过的。”

      温棘转身去地上捡起之前放下的药酒。
      走出去两步,又回过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
      是颗大白兔奶糖。
      她觉得太甜了,一直留着没吃。

      糖纸被她的体温捂得有点软。
      “吃点甜的补充下/体力。”
      说完她就走了。

      宋拾坐在雪地里,侧头望着温棘离去的方向。
      雪落在他浓长的眼睫上,他借着路灯,看见布带上绣着两个字。
      长庚。

      他不知道她叫什么。
      他甚至没看清她的脸。
      路灯在她背后,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她的脸一直在阴影里。
      而她,就像是黑暗中的天使。

      他只记得她身上淡淡的药酒味,混着雪的凉气。
      她的手也修长有力。

      宋拾撑着墙,慢慢站了起来。
      浑身像是散了架般的疼。
      他剥开那颗奶糖,放进嘴里。
      很甜。

      他用缠着绷带的那只手捂住眼睛。
      不想承认他又哭了。
      区别的是,这次是幸福的眼泪。

      温棘拎着药酒进门的时候,外公正趴在里屋的床上,等得不耐烦了。
      “怎么这么久?”
      “路上有事。”

      温棘拔出软木塞,药酒的气味一下子冲出来。
      又辣又苦,混着一股陈年的辛烈味。
      外公看着不满的瓶子,疑惑问道。
      “洒了?”
      “洒了一点。”
      “毛手毛脚,早知道我就自己去了。”

      温棘倒了点药酒在掌心搓热,按上外公的后腰。
      老人的腰很瘦,皮肤松了,底下的骨头似是排骨般硌着她的手。
      她找到几个穴位,施力揉按开。
      外公趴着,哼哼了两声,很是受用。

      “腕带呢?我记得你出门的时候还戴着呢。”过了一会儿,外公问。
      “给人了,遇到巷子里几个混混欺负一个男生,他手划破了,我拿来给他包了。”

      “你和他们打架了?”
      “……嗯。”
      “几个?”
      “四个。”
      “伤着没有?”
      “没有。”

      “收劲了没有?”
      “收了。”
      外公趴在枕头上,闷闷地笑了一声。
      “不愧是我的外孙。”
      “咱们练拳的,手要硬,心要软。”
      “如果看见有人被欺负,你扭头走了,那拳白练了。但也得讲究个度,不能把对方给打废了。”

      “那刚才还骂我毛手毛脚。”
      “两码事。药酒洒了,就是毛手毛脚。”
      她笑出了声,手上又加了点劲。
      外公嘶了一声:“轻点!”

      “那男孩多大?”
      “十五六吧,瘦得很。”
      “家里没人管?”
      “不知道。他什么都不说。”

      外公思索了下。
      “明天你去巷子里转一圈。要是那几个混混还在,你就跟他们说,这小子是我们武馆的人,欺负他就是得罪我们。”
      “这是让我去吓唬人。”
      “吓唬人怎么了,吓唬人也是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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