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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狗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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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槐巷在城南,夹在老纺织厂的围墙里。
巷子很长,两侧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盖起的砖墙,墙皮受潮剥落,露出底下烟熏过的红砖。
宋拾一向从这条巷子走回家。
路灯是老式的钠灯,光色昏黄,照在雪上,泛出浑浊的橙。
宋拾书包的一条肩带早断了。
他用订书钉和麻绳把它缝了回去,走路时那截麻绳一下一下蹭着他的锁骨。
蹭久了,皮肤底下起了一道红印子。
磨得发疼。
他垂头想着晚饭。
家里还剩几袋挂面,两盒鸡蛋,一大把蔫了的上海青。
省省还能吃一周。
他还剩些钱,是这个月替楼下李叔糊纸盒挣的,李叔还多给了些,说他实在不容易。
再攒攒就够买姑婆的药了,如今的她瘫在床上,只能由他照料。
父母早逝后,姑婆照料他很久,这份恩情他一直记在心中。
再往前走走的时候,宋拾听到前面有三四个人插科打诨的声音。
他们嗓子都还没完全变完,粗一截细一截。
还夹着打火机的咔嗒声。
这条巷子没有别的路,往回绕要多走四十分钟,姑婆在家等他做饭。
她卧床久了,肠胃不好,经不起饿。
宋拾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铁皮棚子底下站着罗骁。
罗骁比他大三岁,自然也高一个头。
他穿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领口那圈人造毛被烟头烫焦了一块。
他身边是赵宇、孙浩和一个宋拾叫不出名字的胖子。
四个人围着一只铁皮垃圾桶,桶里烧着几张旧报纸,火苗矮矮的,烟往雪里钻。
“哟。”罗骁先看见他,把烟夹在耳朵上,“狗崽子回来了。”
赵宇吹了声口哨。
孙浩拍着巴掌冲他嘬嘬了两声。
宋拾低着头,想装作无事发生从边上过。
他的左脚刚迈出去,后领就被人揪住了。
罗骁的手很大,指节上有冻疮,攥着他的领子往回一拽,他整个人被拖得踉跄了两步。
后背撞在墙上,咚的一声闷响,墙上的冰碴子簌簌往下掉,落进他脖子里。
“跑什么?”罗骁问,“见了主人不打招呼?”
宋拾没应声。
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原来他试过一次,他反抗撕打。
但他打不过这些人,犹如螳臂当车,只会让他们更觉得好玩。
罗骁笑着把他书包里的所有东西都抖落在河里,那晚他为了捞书本差点溺毙在冰水里。
但他实在没有多余的钱再买书了……
后来他就学乖,不在反抗了。
变得麻木些,也没什么不好,起码会让他们觉得无趣。
虽然在这些人眼中,作践人本身就是很有趣的事。
“钱。”胖子伸出手。
宋拾的手插在口袋里,牢牢护住他好不容易攒下的一卷钱。
纸币被他攥得发潮。
“聋了?”罗骁抬起膝盖,顶在他肚子上。
不算太重,刚好让他弯下腰去,胃里一阵翻搅,酸水涌到喉咙口,又被他咽了回去。
孙浩趁机把手伸进他口袋,把钱掏了出来,一张一张数。
“我靠,有两百多呢。”孙浩报出来,“发财了啊狗崽子。”
“那是药钱。”宋拾挣扎道。
他声音哑得厉害,却近乎哀求。
罗骁偏过头,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啥?大点声。”
“我姑婆的药钱。”
“你姑婆。”罗骁直起身,看了看那沓纸钱。
他从里头抽出一张五块的,塞回宋拾的领口,“够孝顺的。行,给你留个零头,咱们讲道理。”
赵宇他们笑得前仰后合,火苗在垃圾桶里晃了一下,一片烧黑的报纸飞起来,打着旋儿落在雪地里,嗤地一声灭了。
有那么一刻,宋拾想要和他们同归于尽。
来场大火把一切都烧净就好了。
可是,姑婆还在家等他。
姑婆只有他了,他不能对不起姑婆。
忍吧。
往常就是这样,拿了钱,打几番,骂几句,他们就散了。
要么去巷子外头的网吧,或者去纺织厂废弃的仓库里喝酒。
他靠着墙站直,伸手想把领口那张五块的抽出来。
罗骁按住了他的手。
“急什么。”罗骁说,“今天下雪,哥几个闲得慌。来,给你个机会,把钱赢回去。”
他朝巷子口抬了抬下巴。
巷子口有不少人路过。
大雪夜,下班的人缩着脖子往家赶,有骑电动车的,有拎着菜的。鞋底踩在雪上,咯吱咯吱,一声一声近了,又一声一声远了。
“过去一个人,你狗叫一声。”罗骁说,“叫得好听,我还你五块。叫满二十个,钱全还你。”
宋拾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黑,睫毛上落了雪,化成水,挂在那里。
罗骁被他看得有点不舒服,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看什么看?狗崽子还会瞪人?”
赵宇和孙浩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前推。
罗骁跟在后头,一只手按在他的后颈上,往下压。
宋拾的腰弯下去,膝盖撞到雪地里。
雪很浅,底下是冻硬的水泥地,膝盖骨磕在上面,疼得他眼前一白。
“趴好。”罗骁说。
他的手掌撑在雪里,十根手指冻得发红。
罗骁的手还按在他后颈上,手指扣着他的颈骨,把他的头一点一点往下按,按到他的鼻尖快碰到雪面。
雪的气味很淡,混着垃圾桶里飘过来的焦糊味,还有罗骁手上的烟味。
一个跛脚的大爷拎着袋馒头从巷口走过来。
“叫。”罗骁说。
宋拾没吭声。
后颈上的手收紧了。
罗骁的拇指抵在他柔软的耳垂上,用力拧了一下。
疼痛从那里炸开,顺着下颌窜进牙根,他的牙关咬紧了,耳朵里嗡嗡作响。
“叫。”
大爷走近了。
他看见了这边的情形,有些被吓到了,跛着的脚不知该如何迈。
罗骁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说:“大爷,我们闹着玩呢,同学。”
大爷看了看罗骁的个头,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几个人。
他把馒头往怀里拢了拢,低下头,用力加快脚步离开。
坡脚在雪地上留下拖行的长印,延到巷子深处的黑暗里。
“看见没。”罗骁低头,凑到宋拾耳边,很是不屑一顾,“没人管你。你爸你妈死了,你那个姑婆连床都下不来。你就是条狗,懂吗?没人要的狗。”
宋拾的手指插进雪里,指尖触到底下化不开的冰碴。
他想起他妈妈。
妈妈的手很暖,冬天出门前会把他的手包进自己的掌心里,哈一口气,搓一搓,说拾拾的手怎么这么凉。
那时候他八岁还是九岁,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妈妈的手很漂亮,也很温暖。
结果,那双手在一辆变了形的轿车里,再也没有温度了。
他不想哭。
他很早以前就不在他们面前哭了。
他盯着自己手边的雪,他开始数雪面上究竟有多少雪花。
只有这样数东西的时候,他才能彻底放空自己。
才能什么都不去想。
第二个路人是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
电动车的车灯一晃,照亮了巷口。
外卖员戴着头盔,看不清脸,车速没有减,从巷口一闪就过去了。
“靠。”罗骁被车灯晃了眼,满心不爽,膝盖压在了宋拾的背上。
重量落下来,宋拾的胳膊撑不住,往下一塌,下巴磕在雪地里。
冰冷的雪灌进他的嘴,牙齿磕破了下唇,血的铁锈味在嘴里漫开。
赵宇在旁边踢了一脚他的小腿,孙浩笑着说,“罗哥,他不会叫啊,要不咱们教教他。”
罗骁,“行啊,你教。”
孙浩蹲下来,凑到宋拾脸边,张大嘴,学了一声:“汪!汪汪!”
他学得很像,学完了自己先笑倒在雪里,笑得直咳嗽。
“学会没?”罗骁问,“学会了就叫。今天不叫够二十声,你今晚就别回家了,你姑婆饿死在床上也没人知道。”
宋拾闭上眼睛。
很快有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他认命地张开嘴。
血和雪水一起从嘴角淌下去。
他听见自己的喉咙里难堪地挤出一个声音。
“汪。”
罗骁哈哈大笑,拍着他的后脑勺:“这就对了!大声点,没吃饭啊?”
“汪。”
那脚步声停了。
停在巷口,停在那盏昏黄的钠灯底下,停在离他们十几步远的地方。
宋拾的脸贴在雪里,眼角的余光只能看到一双鞋。
黑色的短靴,靴帮上沾着雪,靴尖朝着他们这边。
过了半响,一个女生的声音响起来,声音清冽,携着冷意与寒气。
“你们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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