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七不爱江南了》夕上枕清川

12、初二那年的裂痕 那张纸

　　那张纸条之后，我和丹丹之间出现了一种奇怪的沉默。不是吵架后的冷战，而是一种无声的疏远——没有人说“我们不做好朋友了”，但有些东西悄悄地断掉了。
　　初二开学的时候，我们被分到了不同的楼层。三班在一楼，四班在二楼。那层楼板的距离，比我想象中要大得多。课间十分钟不够我爬上楼去找她，也不够她下楼来找我。我们见面变成了一件需要刻意安排的事情。
　　没有人刻意安排。
　　开学第一周，我们没有见过一面。第二周的某天中午，我在食堂远远地看到了她。她坐在人群中，侧着脸在跟旁边的人说话，笑容和以前一样。我端着餐盘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坐到另一头去了。
　　不是不想过去。是我不知道走过去之后要说什么。“好久不见”？我们明明在一个学校。“最近怎么样”？她的动态我在QQ空间里都看得到——她周末去了哪里玩、拍了什么照片、和谁在一起。我知道她过得很好。
　　正是因为知道她过得很好，我才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身份出现在她面前。
　　九月底的一天，我的生日。九月二十四号，星期二。
　　那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比以前更长了一些，从灯座的位置蔓延到了墙角，像一条分叉的河流。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没有生日快乐。
　　我想，也许她忘记了。没关系，我自己也经常忘记别人的生日。我起床洗漱，吃了早饭，去上学。
　　一整天，手机安安静静的。
　　放学的时候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太阳快要落山了，把整条街染成橙红色。我走得很慢，书包带子勒着肩膀，有点重。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里，转动。
　　门开了。
　　我走进去，换鞋，放下书包，坐在沙发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解锁，点开QQ。没有新消息。我点开丹丹的头像，进入聊天界面。上一次对话还是五天前，她回了我一个“嗯”。
　　我打了几个字：“今天我生日。”
　　然后一个一个删掉了。
　　我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屏幕朝下，起身去厨房倒水喝。
　　那天晚上我睡得比平时早。躺在床上，关了灯，黑暗里睁着眼睛。手机放在枕边，始终没有亮起来。
　　九月二十五号凌晨零点零一分，手机震了一下。我几乎是瞬间拿起来的。
　　“生日快乐！！昨天太忙了没看手机，补一个！”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后面跟了两个蛋糕的表情符号，还有一个笑脸。
　　我打了两个字：“谢谢。”
　　发送。
　　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闭上眼睛。
　　眼眶有点热，但没有哭。
　　国庆节之后，班里开始有人叫我“跟屁虫”。
　　最开始是后排的周磊，就是初一刚开学时把书包甩在我椅子上那个男生。他在某次课间路过我座位的时候，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哎，你那个四班的朋友呢？怎么不跟着人家了？”
　　我没有理他。
　　但他没有停止。后来他开始在更多人面前提起这件事，添油加醋，说我以前天天跟在丹丹后面，像一条小狗，现在人家不要我了。有人跟着笑，有人假装没听见，有人偷偷看我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我没有反驳。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我以前确实是天天跟着她。现在她不让我跟了，我就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这些话传到丹丹耳朵里，我不知道她是什么反应。她没有来找我，没有问我“你还好吗”，也没有让周磊闭嘴。她什么都没做。
　　十一月的一个星期三，体育课。
　　两个班又合在一起。男生打篮球，女生自由活动。我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花坛上，低头看地上的蚂蚁搬家。蚂蚁排成一列，扛着白色的卵，沿着花坛边缘缓慢移动，有条不紊。
　　有人在我面前停下来。
　　我抬起头，是丹丹。
　　她站在我面前，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楚。她手里拿着一瓶水，没有拧开，只是握着。
　　“最近怎么没来找我？”她问。
　　我张了张嘴，想说“你也没有来找我”，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们班在二楼，不方便。”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周磊他们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我没放在心上。”
　　“那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她站着，我坐着。风从我们中间穿过去，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根。
　　“那我先过去了，”她说，“她们在等我。”
　　我说好。
　　她转身走了。我低下头，继续看蚂蚁。那列蚂蚁已经走远了，只剩下最后几只，拖着白色的卵，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打开衣柜最下面的抽屉，拿出那双手套。深蓝色的毛线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我把它贴在脸上，毛线的触感有点扎，但很熟悉。
　　我把它叠好，放回抽屉里。
　　关上抽屉的时候，我看到了那枚五毛钱硬币，安静地躺在角落里，已经有些氧化了，边缘泛着一层暗绿色的锈。
　　我没有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