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商之新殷渡洋记》玄槎客

64、第64章 四代跨渊大船动工 新港船坞启

　　七月乙丑日，天刚蒙蒙亮，炎洲新港西侧的岩壁船坞就浸在了朝曦里。
　　凿在原生山石上的船台顺着岸势铺开，几丈高的岩壁挡着外渊风浪，连浪声都轻了几分。
　　坞口背风处搭了祭船土台，三丈长的沉水木龙骨大料横在台中央，本体浸过三遍椰油，肌理沉得压手。是任氏工匠进山半月才寻到的远渊硬木。
　　与前三代不同，四代船专设了下层桨舱，两舷各开二十个桨口，配四十名桨手三班轮替。顺风时帆为主、桨为辅，无风或逆风时桨手齐划，船速不致停顿。船体加装拖曳点位，必要的时候可以作为船队动力。
　　任衡特意把桨舱与货舱用隔水板隔开，桨手划桨时的潮气不侵货舱。
　　红玑肃立在土台侧边，一身素色祭服，手里捧着龟甲祝册。
　　南北两脉两百一十七名工匠分列两侧静立，北支的匠人跟着妇妤从王都逃出来，衣襟上还带着中原风尘。南支任荒领着的本地匠户世代守着新港，肤色深褐，身侧凿子磨得发亮。
　　无人高声言语，唯有渊风卷椰叶沙沙，混着远浪拍击礁石的轻响。
　　祭礼走的是简制，上香、祷渊、拜历代造舟工师，比中原的规制省了大半排场，却半分不失庄重。
　　红玑念完祝文，退到侧边，任衡取过一柄青铜凿走上台，手按过龙骨首道榫位的墨线，沉腰运力，铜凿撞在硬木上，发出一声闷响，顺着船坞传出去老远。
　　一声落，台下工匠齐齐动了起来。抬料的、放线的、刨木的，全凭手势传讯，没人扯着嗓子喊，动作却有条有理。
　　任衡下台就被任荒和莱振拽到了木图案边，三张兽皮图摊在案上，画的是第四代跨渊大船的形制。
　　“十一重隔水舱，是这次最要紧的改动。”任荒手按在分段线的位置，“中原旧船至多三层，远渊浪猛，若撞上暗礁，两舱进水便撑不住。”
　　“我们南支常年泡在渊里，试了椰棕混贝壳灰的胶，密封比桐油灰还严实，舱壁全用这种胶填缝，就算破两三个舱，船也沉不了。”
　　莱振蹲在旁边，手顺着船身弧度按到船底：“光隔水还不够，远渊淡水金贵，底层单独辟四座密封储水舱，单舱装的水够百余人喝三月。每道舱壁都做两层木板夹胶，造完先浸水三日，漏半瓢都不算合格。”
　　他抬头看向任衡：“船舷外侧再加三层鲛皮护板，椰棕绳钉牢，浸足槟榔防腐浆，远渊礁石撞击、船蛆经年啃蚀都扛得住。”
　　“帆型也改了。”莱振指着图上三根桅杆的标记，“以前近渊船帆多，调起来费人力。”
　　“外渊常年吹东向恒风，只留主桅、前后桅三根，配梯形平衡帆，主桅高、前后桅收窄，风势裹足，行速可提两成，不必频繁登岸调帆。”
　　他转头吩咐身后的工头，“头批先开三艘的料，龙骨、肋条先备齐，十一月中旬要见首艘下水。”
　　十几人合力喊着号子，沉实的硬木缓缓落进预先挖好的龙骨槽，铜钉敲下，闷响接连而起，震得台面上炭条微微颤动。
　　妇妤和公子衍是午后到的船坞。两人沿着铺好的龙骨缓步走来，妇妤蹲下身，手按在榫位上敲了敲，辨听声响：“密封测试几日做一次？”
　　“每道舱壁封完就测，三日一复检。”任衡跟在侧边，答得干脆，“储水舱的高度、宽度都反复算过，配百人长途载重，不会因为粮水太重侧倾。”
　　公子衍弯下腰，手按在船台下碎石夯筑的地基上，抬头问：“木料积储够不够？工匠口粮能跟上吗？”
　　“硬木够造三批，山涧里还有整片林子，后续慢慢伐。”任荒接话，“口粮有公子安排的定量，工匠两班轮着来，饿不着。”
　　公子衍点了点头，又补一句：“武丁朝遗留的船坞岩壁桩坚固，可承千石大船，不必重筑，可省大量人力。”
　　日头往西斜的时候，船坞里已经堆起了小山似的刨花。冶铸坊的铜钉一筐筐送过来，绳坊的椰棕缆绳也成捆码在棚子边，南北工匠混在一处抬料、刨木，起初还有点生分，对着榫卯比划了几回，就熟络了起来。
　　北派的工匠教南派开榫的准头，南派的工匠教北派硬木热处理的火候，两人凑在一根肋条旁比划了半天，最后合力把榫头敲进了卯口。
　　一个北派工匠被冶炉的烟呛了一下，咳嗽着跑出棚子透气。他蹲在地上，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一个南派工匠递给他一瓢水，他喝了一口，缓了缓，又钻回棚子里接着干活。
　　红玑是日落前到的。她没往人堆里凑，只站在坞边的高地上，攥着木简，逐一记下木料消耗、工匠工时、船型尺寸。
　　风卷着她的衣摆晃，她走得比平日慢些，手指极轻地按了下腹侧，随即收回来，落在木简的载重栏上。
　　入夜后船坞也没歇，牛油灯挂在岩壁的木架上，晃得人影忽长忽短。工匠分两班轮作，刨木、凿榫的声响伴着沧浪，昼夜都不停。
　　任衡蹲在木图案前，翻来覆去调储水舱的重心：莱振给的潮脉数日日更新，舱室位置得跟着微调，才能保证满载时船身稳。
　　莱振坐在侧边的棚子里，拿着炭条改帆索的尺寸。莱氏世代口传的恒风适配经验，他一笔一笔落到了图上，改到要紧处，抬头喊任衡过来核对，两人对着图辩了几句，最后各退一步，把帆索的尺寸定了下来。
　　风从坞口吹进来，带着渊水的咸意。
　　三艘大船的龙骨立在船台上，尖翘的船头对着外渊，像三只敛着翅膀的水鸟。任衡挽着袖子立在船台下面，仰头看着龙骨，用手指量了量龙骨的弧度，比旧船的弧度大了两度，这样破浪更好。他量完从怀里掏出一块炭条，在龙骨旁边的木板上画了一道线，标了个“二”字。旁边的工匠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任衡说：“这是新船型的记号。往后造的船，都按这个弧度来。”他把炭条揣回怀里，转身往木工坊走。下一根肋条，还要再调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