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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难忘的红油抄手 ...

  •   周五下午两点,采矿老楼一层的风洞实验室里挤满了安全工程系的新生。
      这间实验室归系主任陈振华管,平时门禁很严,只有每年九月底的开放日才允许大一学生进来转一圈。屋子中间横着一段二十来米长的有机玻璃巷道模型,连接着几台还没通电的轴流风机,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大一两个班来了六十多号人,大家三五成群地凑在玻璃管道边看稀奇。陆遥和李明轩站在靠后门的窗台边,老式木窗推开了一半,外头香樟树叶的影子投在水磨石窗台上,风吹进来带着点秋天的凉意。
      两点一刻,陈振华教授端着个保温杯从里间办公室走出来,身后跟着博一的师兄周凯。陈教授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行事向来干脆。他把保温杯往实验台上一放,也没搞什么欢迎仪式,直接让周凯把旁边的移动黑板拉到了台前。周凯拿起粉笔,照着手里的一份实验记录本,在黑板上画了一张井巷分支的通风网络图,又在右边抄了四行昨天刚测出来的微压差方程。
      “今天叫你们过来,除了认个门,也是想挑两个手脚麻利的进组干活,平时帮忙跑跑基础数据,每个月给发点劳务补贴。”陈教授指了指黑板,声音不高,但屋里很快安静下来,“这是昨天下午二号风洞跑出来的数据,算出来的摩擦阻力系数比理论值高了近两成。你们才刚上大一,没学流体力学不怪你们,但这四行式子里用到的积分和伯努利方程高中物理竞赛都讲过。给你们十分钟看看,谁能看出来哪一步不对劲,直接上来改。”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小声议论。前排几个高考分数高的男生拿出手机和草稿纸比划起来,李明轩也推了推眼镜,盯着黑板看了半天,小声跟陆遥嘀咕:“看着像传感器的初始静压定错了,但第一个式子左右两边量纲是对得上的,怪了。”二班的班长试着举手说了两个仪器误差的猜想,陈教授听完只是摆了摆手,让他再看仔细点。十分钟过去了一大半,前排几个学生还在低头猛算,周凯站在黑板边看了看表,准备拿板擦把式子擦掉直接公布答案。“陈老师,第三行积分的边界条件写反了。”
      说话的声音从后排窗边传过来,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很清楚。几十号人回头看过去,陆遥正把手从窗台边收回来。他今天穿了件普通的浅灰短袖,站在人群后头个子不算高,但人站得很直,额前的碎发被过堂风吹动了一点。陈教授挑了下眉,冲他招招手:“后头那个同学,别光站着说,上来拿粉笔写。”
      陆遥把肩上的帆布包递给旁边的李明轩,顺着人群让开的空当走到台前。他从粉笔盒里捏起半截白粉笔,先在黑板左边那张巷道图纸的中段拐角处点了一下,随后在第三行积分式后面补了一个简短的曲率修正项,字迹瘦硬工整,写完随手把粉笔放回槽里:“二号模型中间有个十五度的变截面弯头,气流过去的时候贴壁面会有回流,不能直接当成直管段算。把弯头这块的损耗单独拆出来积分,再把第三步的正负号调过来,算出来的误差正好在百分之一以内。”
      周凯愣了一下,低头翻开自己手里的实验记录本核对了一眼。昨天下午他们几个研究生为了找这个偏差,把风机拆开查了半天,最后还是到晚上八点才发现是弯头那段没做局部修正,没想到面前这个大一新生连计算器都没按,光看图就抓出了问题所在。陈教授没看记录本,只盯着黑板上那行字看了几秒,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你就是一班那个陆遥?高考数学考了一百四十六那个?”“是我。”陆遥退后半步,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陈教授点点头,没说什么夸奖的场面话,只转头对周凯交代了一句:“待会儿带他去里头把门禁指纹录了,下周一晚上要是没课,让他过来跟着你们跑青杠山隧道的初测表。”说完便背着手溜达回里间办公室去了。周围几个一班的男生纷纷围上来拍了拍陆遥的肩膀,周凯也笑着递过来一张登记表,让他填一下平时没课的时间段。
      等其他参观的新生陆续散去,周凯领着陆遥走进风洞后头的控制室。控制室不大,靠墙摆着三台双屏工作站和一排铁皮文件柜,桌面上堆满了打印出来的坐标纸。周凯先帮他在门口的考勤机上录了右手食指指纹,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把系着塑料牌的铜钥匙递给他:“这是三号资料柜的钥匙。陈老师脾气急,但对肯干活的学生很大方,你大一刚进来不用急着上机建模,先把柜子里那几摞青杠山隧道的原始风速记录表按断面编号录进表格里,顺便核对一下有没有奇异值。每个月十五号统一报工时,按小时发津贴。”
      “好,谢谢周师兄。”陆遥接过钥匙看了看上面的编号,顺手揣进裤兜里,“我周六上午和周一、周五晚上没排其他事,都能过来。”周凯见他说话办事条理清楚,一点没有大一新生的毛躁劲儿,拍了拍他的胳膊说:“那敢情好,明天周六上午我也在,你九点过来就行,我带你过一遍录入软件。”
      从采矿楼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
      李明轩回寝室拿洗漱用品准备去老乡会,陆遥则背着包去了趟中心广场西侧的老图书馆,打算趁着去面馆上工前的一个多钟头把上午《理论力学》留的五道课后题做完。下午四点多的老图书馆很安静,走廊高窗漏进来几道斜斜的日光,尘埃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浮沉。他刚走上三楼西侧阅览室,隔着几排木头书架就看见靠窗那张老位置上坐着个人。林溯今天穿了件白色的宽松短袖,两条长腿有些委屈地曲在略显低矮的老木桌底下,手里转着一支黑色签字笔,正对着面前摊开的一本《大学英语》教材皱眉头,旁边还放着那张陆遥昨天给他列的微积分公式表。
      陆遥走过去拉开旁边的木椅坐下,放包的时候发出了一点轻微的动静。林溯转过头看见是他,原本拧着的眉毛松开了些,把手里那本画得乱七八糟的英语书往陆遥面前一推,压低声音抱怨道:“你们大英老师是不是跟体院有仇?这篇阅读理解全是四行长句,连个喘气的地方都没有,我查了半个小时词典也没看懂第三段在讲什么。”
      “那是定语从句套了状语从句,你把中间修饰的部分先括起来不看,只抓主谓宾就行。”陆遥从帆布包里抽出铅笔,没去拿他的词典,直接在第三段那几个连接词底下画了几道短横线,把主干词圈了出来,“你看,把中间这行去掉,这句话其实就是说气候变化影响了冰川消融速度。下面那道选择题选C,你选成A是因为只看见了第一行的词。”
      林溯凑过去看他画出来的几个圈,原本绕来绕去像天书一样的句子一下子顺了。他伸手拿过铅笔,照着陆遥教的办法把第四段也划拉了一遍,把底下的题改了过来,又从自己兜里摸出两块独立包装的灯影牛肉干,顺着桌面滑到了陆遥的练习册边上,随手在草稿纸角落写了一行字推过去:【刚从哪儿过来?看你袖口上还有粉笔灰。】陆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袖口,随手拍了两下,拿铅笔在下面回了一句:【系里重点实验室选助理,刚去录了个门禁。】
      林溯挑了下眉,在纸上又添了一行:【陆小老师这么厉害,那今天少背十个单词行不行?】陆遥看了一眼那两块牛肉干,把其中一块推回林溯那边,自己留了一块塞进帆布包侧袋里,提笔在纸上干脆利落地批了两个字:【不行。】
      林溯在旁边极轻地啧了一声,桌底下的膝盖不小心碰了一下陆遥的小腿,他也没挪开,老老实实翻开高数第一章算起了极限。窗外的风吹动桂花树叶,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坐了快一个钟头,直到下午五点五十,陆遥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把写完的力学作业收进包里,小声说了句“我去后街上班了”,便起身走出了阅览室。
      周五晚上的后街面馆比前两天都要忙。天刚擦黑,店里八张木桌和门外支起来的四张折叠桌就全坐满了。偏偏赶上晚上八点多最忙的时候,老板娘李姐的丈夫老陈在后厨搬那口熬大骨汤的深桶锅时扭了一下腰,疼得直不起身来,坐在后门小板凳上直吸凉气。陆遥见状,刷完手里的这盆碗,主动洗净手走到灶台前:“李姐,前头捞面和兑佐料的活儿你们忙不过来,我来帮着端大锅和收外头的桌子吧,老陈叔先歇会儿。”
      李姐急得满头是汗,可前头催面的声音此起彼伏,陆遥也没跟她客套,直接拿过两块厚抹布垫在手心里,弯腰扣住那口足有五六十斤重的不锈钢汤桶双耳,小臂使劲,稳稳当当地把汤桶提到了灶台旁边的矮架上。接下来两个钟头,他一个人包揽了后厨换汤桶、前厅收桌子和后半段刷碗的活儿,一直忙到十点二十店里客人走空。李姐过意不去,在锅里下了满满一大碗红油抄手,里头还卧了两个荷包蛋,装进大号打包盒里让他带回去当宵夜。
      夜里起了点风,后门上山的青石梯两旁树影晃来晃去。走到南苑露天球场外头那段平路时,里头的八盏高杆大灯还亮着,几只趋光的夜蛾在白晃晃的灯柱底下打转,空气里除了草木的夜气,还飘着一点塑胶地面被踩热后的味道。明天下午是全校迎新杯篮球赛的第一场,体院大一队今晚借了二号场跟土木工程系院队打半场热身,这会儿已经打到了最后两个球。陆遥没急着回宿舍,拎着抄手盒子走到球场铁丝网外头停下了步子。
      场上的林溯穿了件黑色的7号无袖球衣,球衣后背已经湿透了。对面土木系的大三中锋脾气有些急,卡位时手肘不太干净地顶了林溯一下,林溯也没跟人吵,只冷着脸在下一个回合高高跃起,直接把那中锋的投篮扇出了界外,紧接着接过周燃的传球,几大步冲进内线单手把球砸进了篮筐里。
      终场哨声吹响,场边看热闹的学生渐渐散去。林溯拉起球衣下摆擦了把汗,一眼看见站在铁丝网外头黄桷树影下的陆遥,立刻去长椅边抓起自己的运动外套和包,跟周燃说了句“你们先把球筐抬回去”,便迈着长腿走出了球场铁门。
      “刚从面馆上来?”林溯一边往身上套着宽大的纯黑运动外套,一边自然地走到陆遥身侧,两人顺着回宿舍区的半山石阶往上走。林溯鼻尖动了动,闻见陆遥手里塑料袋飘出来的红油香,肚子很配合地叫了一声,“李姐今晚给你煮什么了?这么香。老子下午六点就被拉过来占场地,晚饭都没顾上吃,快饿晕了。”
      陆遥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旁边路灯下的青石护栏台面。这一段校道正好在半山腰背风的地方,头顶的黄桷树冠像把大伞,底下干干净净的没什么人经过。陆遥走到石栏边,把手里的打包盒放在平整的青石台面上解开袋子,盒子里头盛着十五六个皮薄馅大的红油抄手,上面还盖着两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李姐刚才装盒的时候习惯性塞了两双一次性竹筷在袋子里,陆遥抽出一双没拆封的递给林溯:“我也刚端出来还没吃。你要是不嫌弃,分你一半。”
      林溯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双竹筷,又看了看陆遥,半点客气都没有地接过来咔嚓一声掰开:“那我真吃了啊,正好省得回寝室泡面。”两人也没讲究,一个坐在石栏边上,一个曲着长腿靠在旁边的树干旁,就着昏黄的路灯光分吃起那盒抄手来。
      林溯是真的饿狠了,一连夹了五个抄手和其中那只荷包蛋,吃完才舒了口气,低头时瞥见自己右手肘外侧刚才争球时在铁丝网上蹭破了一块油皮,正渗着一点点血珠子。陆遥也看见了,从帆布包侧袋里摸出一小包面巾纸,抽了一张递过去:“刚跟他们5号抢篮板蹭的?回去拿碘伏擦一下,免得明天打比赛流汗蛰得慌。”林溯接过纸巾按在手肘上,看着陆遥安静把剩下半盒抄手吃完的侧脸,随口说道:“明天下午三点,南苑体育馆打正式的。周燃在前排留了座,你跟你们寝室那个戴眼镜的室友直接过来就行。”陆遥把空盒子收进塑料袋系好,站起身点了下头:“行,明天下午过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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