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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醉翁之意不在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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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八点五十,陆遥准时到了采矿楼一层的风洞实验室。
周末的实验楼很安静,走廊窗户半开着,外头后山竹林里的鸟叫声听得一清二楚。博一的周凯师兄已经在控制室里泡好了茶,见陆遥进来,便把三号资料柜最上头的两摞蓝色文件夹搬到了二号工作站旁边的空桌上。
“这几本是上个月咱们课题组去青杠山隧道现场测回来的原始风速表,一共三百多个断面。”周凯拉过一张转椅坐下,在电脑上点开一个系里自己写的流体数据录入程序,“现场记录是手写的,有些地方被洞子里的滴水洇湿了一点,如果遇到看不清或者跟前后断面差太多的数字,你别直接敲进去,拿旁边的红笔标一下,用二号公式反推一下静压值看看对不对得上。”
陆遥应了一声,在电脑前坐下来。他干活向来讲究章法,没有一上来就闷头敲键盘,而是先花了二十分钟把三百多个断面的桩号顺序理了一遍,按里程段分成了四沓,随后才左手翻表、右手在数字小键盘上飞快地盲打录入。控制室里只剩下清脆均匀的键盘敲击声。到了上午十一点半,周凯做完自己手头的模拟图走过来一看,发现陆遥不仅把第一本一百五十个断面的数据全录完了,还在草稿纸上单独列出了七个因为隧道局部支护导致风速突变的异常点,每个点后面都附了手算的校验值。
“可以啊小陆,我还以为这一本够你磨蹭一整天呢。”周凯拿起那张草稿纸看了两眼,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佩服,“以前带过几个大二大三来刷学分的,全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照着表瞎敲,错一个小数点害得我后头跑模型全崩。你这准确率,下个月陈老师去现场复测估计都得把你捎上。行了,中午了,先去吃饭吧,剩下的下周一晚上再来弄。”
正说着话,陈振华教授拎着个帆布公文包从外头走进来,看了一眼周凯手里的那张异常点校验单,从自己办公桌书架上抽出一本九十年代出版的旧版《矿井空气动力学》递给陆遥:“图书馆那几本教材讲得太浅,这本拿回去翻翻,下个月去青杠山钻洞子之前把第三章看明白就行。”陆遥双手接过来道了声谢,把书放进帆布包,又把桌上的文件夹收进三号柜锁好,回寝室叫上李明轩去食堂吃了午饭,睡了个简短的午觉,下午两点半便一块儿往南苑体育馆走去。
南苑综合体育馆是一座建了十来年的大跨度场馆,顶棚高处的气窗漏下几束斜斜的秋日阳光,把枫木地板照得发亮,空气里混杂着木地板蜡、汗水和看台上女生们带的爆米花甜香。迎新杯揭幕战是每年秋天的重头戏,不到两点半,四周环形的阶梯看台就已经坐满了大半。陆遥和李明轩进去的时候,周燃正站在体院替补席侧后方的第一排护栏边冲他们招手,把提前拿球衣占好的两个座让了出来。
两点五十分,场内吹哨示意热身结束,双方首发球员准备脱外套上场。
林溯站在替补席边脱掉了外面那件黑白拼色的体院拉链外套,露出里头黑色的7号球衣。
他没有像别的队员那样把衣服和随身物品扔在替补席长凳上,而是拎着外套径直走到第一排护栏前,手腕一抬,直接把那件还带着体温的运动外套搭在了陆遥的膝盖上,紧接着又解下自己左手腕上的黑色运动手表,一并塞进了陆遥手里:“替补席那边乱糟糟的,放板凳上容易被周燃一屁股坐碎,帮我看着点。”
周围第二排几个正拿着手机拍林溯的女生顿时投来好奇的目光。陆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块表盘还带着温热湿气的运动手表,也没推辞,把手表放进自己帆布包最里侧的小口袋拉好拉链,又把那件宽大的运动外套叠整齐搭在腿上:“去吧,小心昨晚手肘蹭破那块。”林溯低头看了他一眼,刚才热身时绷着的脸松弛下来,顺手在护栏铁管上敲了一下,转身跑进了场内。
三点整,裁判在中圈抛球,比赛正式开打。
比起昨晚露天球场的热身,正式比赛的对抗凶狠了不少,鞋底摩擦木地板的吱呀声和看台上的呐喊声几乎没停过。土木工程系上半场显然憋着一口气,几个人轮流缠着林溯打消耗战,虽然林溯还是频频冲进内线拿分,但两边分差一直咬在三四分以内,打到第二节末段,场上火药味越来越浓,连场边的周燃都急得直拍广告牌。
中场哨声响起的时候,林溯额角的汗已经顺着下颌线往下滴了。他没去替补席那边抢水桶,直接走到第一排护栏边,自然地弯腰拿起陆遥放在脚边的那瓶矿泉水,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小半瓶。因为刚才在篮下跟人抢板时被拽了一下,他右手小臂上戴着的那只黑色吸汗护腕滑到了手肘下方,正好压在昨晚蹭破皮结痂的地方,被汗水一浸有些发红。
“他们那个5号中锋喘得比你还厉害,下半场别跟他站着顶,带着他折返跑两圈他就跟不上了。”陆遥坐在椅子上,看着林溯仰头喝水时滚动的喉结,随口提了一句,目光又落在他右手那个滑下来的护腕上,“护腕压着伤口了,往上拉一点。”
林溯左手还扶着护栏,右手拎着半瓶水,闻言直接把右手手臂往陆遥面前一伸,语气理所当然得很:“手湿着不好拽,帮我拉一把。”
陆遥看了他一眼,到底也没说什么,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那只黑色护腕的边缘,避开手肘外侧那块红印子,稳稳把护腕往上提了两寸,重新固定在他紧实的小臂中段。少年的指尖干爽微凉,不小心过林溯滚烫汗湿的皮肤时,林溯手臂上的肌肉微不可察地绷了一下,等陆遥收回手,他才若无其事地拎着水瓶直起身:“知道了,下半场跑死他。”
下半场的局势果然如陆遥所料,土木系那几个大个子体能很快见了底,根本跟不上体院的快攻节奏。林溯在第三节彻底放开了手脚,连续几次快下反击得手,还在弧顶迎着防守投进了一记干净利落的三分,直接把分差拉开到了二十分以上。到了第四节最后五分钟,胜局已定,林溯被替换下场休息,整个人松松快快地靠在替补席椅背上,回头跟第一排的陆遥和李明轩闲聊,直到终场哨声吹响,体院大比分赢下了揭幕战。
散场时人流往外涌,馆内闷热,陆遥和李明轩先顺着侧面通道走出了体育馆。外头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下午四点多的风吹在身上很凉快,场馆外头几棵老黄桷树掉了不少黄叶,铺在没人用的旧水泥半场上。陆遥把林溯的外套搭在臂弯里,站在场边的台阶上等李明轩去旁边小卖部买水。没过两分钟,换回常服的林溯和周燃从球员通道后门走了出来。周燃手里还转着颗比赛用的篮球,看见站在旧半场边的陆遥,乐呵呵地隔老远把球抛了过去:“陆哥,接住!今天中场那句折返跑绝了,你平时真不打球啊?”
陆遥先把林溯的外套递还给走过来的林溯,腾出右手稳稳把飞过来的球接在了手里。棕褐色的皮革表面还带着场馆里的余温。林溯接过外套搭在肩上,又伸手接过陆遥从包里拿出来的运动手表戴回手腕上,表带内侧还留着一点帆布包里的干爽温度。
他扣好表扣,看了一眼陆遥手里的球:“没打过的人哪看得出体能点在哪儿,来,投一个看看。”
以前在津县镇上读初中的时候,学校操场就是这种起砂的水泥地,每天下午放学等奶奶做饭的空当,陆遥都会在球场上投上半个钟头,后来上了高中忙着做题才停了。见周燃和林溯都看着自己,陆遥也没扭捏,运着球走到水泥半场那条已经磨得发白的三分线外,双脚站定,看着前头锈了一半铁网的篮圈,屈膝起跳,手腕干脆地往前一压。篮球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不疾不徐的弧线,越过生锈的篮圈前沿,不偏不倚地从铁圈正中间掉了下去,砸在水泥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可以啊!”周燃在旁边吹了声口哨,跑过去把球捡起来,“这手型比我们体院好些踢足球的还标准,哪天一块儿打半场?”陆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台阶边拿起自己的帆布包:“算了,跑不动全场,平时就投着玩。”林溯站在台阶边看着那颗还在篮筐底下打转的球,走过去单手把球捞起来,顺手拍回陆遥怀里:“不跑全场,来,运一步过我试试。”陆遥看了看他那一米九二堵在跟前的身板,干脆地把球往周燃怀里一塞:“不打,去洗手了。”林溯在后头低笑了一声,顺手把陆遥搭在台阶扶手上的帆布包拎起来递了过去。
这会儿刚过五点,李明轩拿着水从小卖部跑回来,周燃嚷嚷着打完球饿得前胸贴后背,非要拉着陆遥和李明轩一块儿去学校后门外的豆花饭馆吃顿便饭。陆遥原本打算回食堂随便对付一口就去李姐面馆上七点的晚班,架不住周燃热情,加上豆花饭馆就在老面馆斜对面不到五十米的地方,四个人便顺着下山的石梯一块儿去了后街。
五点半的后街还没到最挤的时候,四个人在豆花饭馆靠门口的方桌坐下,要了四碗嫩豆花、一份蒸笼粉蒸肉和一盆海带炖蹄花汤。周燃和李明轩都是自来熟的性子,两碗豆花下肚就开始天南海北地聊起了全校各个院系的八卦;陆遥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李明轩问起上午实验室录入软件怎么用的时候搭上两句。
桌上摆着两碟店里自己舂的红油辣子蘸水,陆遥晚上还要干活,平时吃得清淡些,伸筷子去夹中间那碟加了葱花和少许酱油的清淡蘸水时,坐在他旁边的林溯顺手就把自己面前那碟还没动过的清汤蘸水换到了陆遥手边,把辣的那碟拿到了自己跟前,动作自然得像只是随手挪了个碗,头都没回地继续跟周燃聊下周二小组赛的对手。
吃到六点半的时候,周燃起身去柜台结账,回来时发现老板娘已经在扫码机上收过钱了。
原来林溯刚才去冰柜拿唯怡豆奶的时候早就顺手把账结了,陆遥算了一下四个人平摊的数目,也没在饭桌上跟他们推来推去,只在桌底下拿出手机,点开林溯的微信转了二十块钱过去,备注写着“我和明轩的饭钱”。
林溯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低头看了一眼那行转账,也没抬头说收不收,只随手把手机按灭揣回兜里。到了六点四十,外头街面上的霓虹灯牌陆续亮了起来。陆遥看了一眼时间,放下筷子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帆布包:“我得去对面面馆上班了,你们慢吃。”林溯也跟着放下了筷子,拿纸巾擦了擦手站起身:“正好我也吃饱了,去斜对面超市买袋洗衣液,一块儿走。”两人走出豆花馆,穿过热闹起来的石板街面,几十步路不到一分钟就走到了老面馆门口。陆遥停下步子,指了指里头已经飘出白雾的后厨:“我进去了,周二下午图书馆见。”林溯单手插在裤兜里站在台阶下,也没去什么斜对面的超市,只冲他点了下头:“周二见。”
说完便看着陆遥掀开门帘走进去系上围裙,这才转过身,慢悠悠地原路走回了豆花饭馆。周燃和李明轩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林溯两手空空地走回来,周燃奇怪地问了一嘴:“溯哥,你洗衣液呢?”林溯面不改色地往山上石梯走:“牌子不对,没买。走了,回寝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