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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方寸之间 ...

  •   巴城大学的老图书馆建在中心广场西侧的半山坡上,是一栋有着七十年历史的灰砖红瓦民国风老建筑。
      爬山虎浓密的绿蔓爬满了整面西墙,高大修长的木框玻璃窗外栽着十几株两人合抱粗的百年老桂花树与黄桷树。到了周四下午两点半,正午的燥热被山风吹散,明媚柔和的秋日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缝隙,在三楼西侧阅览室深红色的老木地板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微风推开半扇木窗,满室都是清甜幽静的桂花香与旧书页特有的油墨味。
      陆遥提前十分钟到了三楼,在最靠里侧一扇正对着桂花树冠的落地木窗旁挑了一张双人木桌坐下。他今天下午穿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纯白圆领短袖,袖口下露出一截肤色偏白、线条紧实利落的小臂,额前乌黑蓬松的微分碎盖随着窗外吹进来的秋风轻轻浮动。他没有闲着,先拿出一本全新的方格草稿本,凭着对大一高数和大学英语四级大纲的熟悉,用黑色水笔在纸上工整地列出了一张基础语法框架和微积分求导公式表。
      两点二十八分,阅览室门口传来了极轻却极具存在感的脚步声。林溯单手拎着个装了一本崭新《大学英语》和《高等数学》教材的袋子走了进来。
      他大概是出发前又在宿舍特意捯饬了一番,换了件干净挺括的浅灰色运动POLO衫和黑色长裤,一米九二的修长身架走在安静的木质书架走廊间,鹤立鸡群得让沿途好几桌正在自习的女生频频抬头偷看。林溯目不斜视地穿过长廊,一眼看到窗边那个低头写字的清瘦身影,眼底冷淡的傲气瞬间化作一点浅浅的笑意,放轻脚步走过去,拉开陆遥身侧的木椅坐了下来。“给,你要的冰美式。”林溯从兜里摸出一罐刚从楼下自动贩卖机买的冰镇黑咖啡,放到陆遥左手边,压低了那道低沉磁性的嗓音,“我看你们工科生下午写题都爱喝这个。”
      陆遥停下笔,看了一眼那罐挂着水珠的咖啡,也没跟他客套,低声道了句谢便将刚刚整理好的两页公式表推到了林溯面前:“先把第一章极限与连续的六个基本公式看一遍。你们体院的摸底考主要考基础计算,不考复杂证明,我先给你讲一遍洛必达法则的适用条件,你试着做下面这三道例题。”
      少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清泉流过石板般的微凉质感,在安静的阅览室里听在耳朵里格外舒服。为了方便林溯看清草稿纸上的推导步骤,陆遥微微往林溯那边倾了倾身子,左手按住纸页边缘,右手握着自动铅笔在纸上一行行演算。
      两人肩膀挨着肩膀,中间只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林溯起初还能集中注意力听进去两句,可随着陆遥微微低头讲解的动作,窗外金黄的阳光正好落在陆遥额前细碎的微分碎盖发梢上,将少年微垂的眼尾、纤长浓密的睫毛和挺直秀气的鼻梁照得纤毫毕现。从林溯这个角度垂眸看过去,甚至能看清对方白皙耳廓上细小的绒毛,以及随着低声说话而轻轻滑动的喉结,呼吸间全是少年身上干净清爽的皂角香混着窗外的桂花甜香。
      林溯握着签字笔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心跳在安静得只能听见翻书声的阅览室里莫名加快了半拍。什么洛必达法则、什么定语从句,全在他脑子里化作了一团浆糊,他单手支着下巴,那双狭长深邃的瑞凤眼一眨不眨地黏在陆遥的侧脸上,心里头有个声音在蠢蠢欲动地叫嚣:这人近看怎么比在操场探照灯底下还要好看?
      就在林溯看得入神的时候,斜对面隔了一条过道的邻桌上,一个戴着无框眼镜的文学院男生似乎也注意到了窗边安静讲题的陆遥。那男生盯着陆遥干净清隽的侧脸看了好几回,甚至拿起手机调成静音模式,悄悄竖起镜头想偷拍一张陆遥低头写字的侧影发校园墙捞人。
      林溯的余光何等敏锐,在那个男生举起手机的同一秒,林溯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打扰正在专心写例题的陆遥,只是不动声色地将自己一米九二的高大身躯往前倾了倾,宽阔结实的左肩与手臂直接搭上桌面边缘,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把斜对面那个男生的镜头视野挡得严严实实;与此同时,林溯微微抬起眼皮,那双狭长凛冽的瑞凤眼隔着两米远的空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与戾气,冷冷地钉在了那个偷拍男生的脸上,薄唇无声地动了动,做了一个“收起来”的口型。
      那文学院男生被林溯凶悍冰冷的眼神吓得手一抖,手机差点砸在桌面上,哪里还敢偷拍,赶紧心虚地锁了屏,抱着书包灰溜溜地换去了阅览室另一头的角落。而正在低头画函数图像的陆遥对此浑然未觉,写完最后一行转过头,正好对上林溯瞬间收起冷意、重新变得散漫专注的眼神:“这三道题看懂了吗?你动笔算一下第二题。”林溯面不改色地应了一声“懂了”,拿过草稿本,凭着其实还算聪明的理科底子,三两下把答案算了出来,倒让陆遥有些意外地夸了一句“底子还挺扎实”。
      被夸了一句的林大少爷表面上不动声色,桌底下的长腿却得意地轻轻晃了一下。
      不知不觉便到了傍晚六点半,窗外的夕阳沉入歌乐山脊,将西天边的云霞染成了一片温柔的橘红。因为每周四晚上陆遥被排了老图书馆三楼工具书阅览区的勤工助学晚班,不用下山去面馆,他便收拾好桌上的纸笔,准备去管理员老师那儿签个到开始整理归还的图书。他对还坐在原位的林溯说道:“今天先补到这儿吧,我六点半到九点半在隔壁工具书区值晚班,你可以先回寝室吃饭了。”
      “我急着回去干嘛,寝室里周燃他们都在打游戏,吵得慌。”林溯把刚啃完的两页英语单词表往包里一塞,跟着站起身来,理所当然地说道,“我正好去楼下面包房买两个三明治上来当晚饭,顺便把你刚才留的那二十个单词背完,九点半一块儿走。”
      陆遥见劝不动他,便也没多管。七点过后,工具书阅览区里的学生渐渐走空了,只剩下几排高达三米、深褐色的老式实木顶天立地大书架静静立在昏黄的吊灯下。陆遥推着一辆装满了厚重《矿山安全手册》、《机械设计大典》和《流体力学辞典》的小木轮书车,沿着一排排幽窄的书架过道,对照着索书号将大部头一本本归位上架。
      走到最里侧靠墙的第七排书架时,书车里还剩下最后两本足有五寸厚、精装硬壳的《工业防爆工程全书》。那两本书的索书号在书架最顶层的第六格,高度接近两米三。书架之间的过道本来就极其狭窄,宽度只有不到八十厘米,平时取放顶层书籍都需要去走廊尽头搬那架笨重的木制四角踩凳。
      陆遥看了一眼走廊尽头被别的同学借走还没还回来的木凳,便拿起其中一本厚重的词典,站在书架前微微踮起脚尖,修长紧实的小臂向上伸展,白短袖的下摆随着他抬手的动作微微往上牵起了一小截,露出一道干净紧实的腰侧线条。
      他的指尖刚刚触到顶层隔板的边缘,还差半寸才能把那本死沉的硬壳大典推平进去。就在他准备先把书放下来去前头找凳子的时候,狭窄幽静的书架过道口忽然暗了一下,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迈步走了进来,直接停在了他的正后方。“够不着不知道喊我一声?这儿又没别人。”低沉微哑的嗓音在头顶上方极近的地方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陆遥耳廓上方细碎的微分碎盖。下一秒,林溯左臂一抬,骨节分明的大手直接撑在了陆遥耳侧上方的实木书架隔板上;与此同时,他右手长臂越过陆遥的肩头向上一探,轻轻松松便从陆遥手里接过了那本十来斤重的精装大典,手腕稳稳发力,“啪”的一声将书严丝合缝地推上了两米三高的顶层书格!
      因为过道实在太窄,而在林溯抬手放书的这一瞬间,整整二十二厘米的身高差与体型差被压缩到了极致。一米七零的陆遥几乎是整个人被圈在了林溯一米九二的胸膛与实木书架之间。后背隔着两层薄薄的纯棉夏衣,清晰地贴上了林溯滚烫结实的胸肌轮廓,对方身上那股刚运动完没散尽的阳光热意混着淡淡的薄荷皂角香,在一尺见方的幽暗书架光影里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陆遥放书的手指微微一顿,在狭小的空间里转过身来。这一转身,他的额头差点直接擦上林溯敞开的POLO衫领口与锁骨,不得不微微仰起脖颈,才在昏黄的书架顶灯下对上了林溯垂下来的视线。
      两人的距离近得连彼此轻微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林溯撑在书架隔板上的左手还没有收回,他垂着那双漆黑深邃的瑞凤眼,居高临下地看着被自己困在方寸之间的少年,昏黄的灯光落在少年正常偏白的干净脸庞上,微分碎盖下的那双瞳仁又黑又亮,因为突然拉近的距离而微微怔忪了一瞬,平时冷淡孤傲的眉眼间难得透出了一点毫无防备的少年感。
      林溯只觉得喉头猛地一紧,搭在书架上的指节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撞击着肋骨,差点克制不住低下头去碰一碰对方近在咫尺的鼻尖,连周围老旧实木书架散发的沉水木香都仿佛变得滚烫起来。足足过了三秒,陆遥才率先回过神来。他没有惊慌失措地往后退,只是神色平静地垂下眼睫,将手里剩下的第二本大典递到林溯胸前,嗓音一如既往地清朗淡定:“还有一本,劳驾。”
      林溯被他这声波澜不惊的“劳驾”拉回了现实,耳根子莫名其妙地烧了起来。他掩饰性地咳了一声,接过那本书随手塞进顶层,这才收回撑在书架上的手臂,往后退开一步让出过道,嘴上却还死鸭子嘴硬地嘟囔了一句:“以后这种高处的活儿留着等我过来弄,别自己踮着脚硬够,万一砸下来把本来就不高的个子砸得更矮了怎么办。”陆遥推着空书车走出过道,回头淡淡睨了他一眼:“砸不着,我躲得比你快。”
      晚上九点半,老图书馆闭馆的钟声悠悠敲响。陆遥在管理员值班表上签完字,和一直等到闭馆的林溯一块儿顺着半山林荫道往东苑走。夜风吹落了几簇细碎的金桂花瓣,掉在陆遥乌黑的微分碎盖上。走到半坡拐弯处时,迎面忽然有两辆骑得飞快的外卖电动车亮着刺目的远光灯冲下斜坡,林溯眼神一紧,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伸出右手一把攥住陆遥微凉紧实的小臂,稍一用力便将人稳稳带到了自己身侧靠石栏杆的安全内侧,用自己高大的身躯挡在外道边缘,直到电动车呼啸着擦身而过,他才像是忘了松手似的,又握着那截小臂走了好几步才自然放开,在昏黄的路灯下把人一路护送到了工科三舍楼下。
      站在红砖拱门的台阶前,陆遥停下步子转过身,看着额前碎发被夜风吹乱的林溯:“今天谢了,回去之后把那二十个高频词再默写一遍,下周二下午我抽查。”林溯单手插在裤兜里,垂眸看着台阶上少年微分碎盖下干净清亮的眉眼,忽然伸出手,极轻地替陆遥拈掉了落在他发梢上的一小朵金黄色桂花,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少年温热的耳廓,低笑道:“知道了,陆小老师管得比我们体院教练还严。上去吧,下周二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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