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生》伯牙绝弦少冰

11、补课契约

　　周四上午的第三、四节课是安全工程系的专业基础课《理论力学》。
　　明理楼三楼的大教室里没有开空调，只把两侧高大的木框玻璃窗全数推开，九月中旬的巴城正午依然带着点秋老虎未退的燥意，窗外半山坡上几株早开的金桂被热风吹过，送来一阵若有若无的甜香。
　　讲台上的老教授板书飞快，粉笔头敲在黑板上笃笃作响；后排的张浩和赵鹏早就把书本竖起来当挡箭牌，歪着脑袋睡得昏天黑地，而坐在第一排的陆遥却始终保持着腰背挺直的姿势，微分碎盖下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专注地跟着黑板上的受力分析图移动，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直尺和铅笔，在笔记本上画出干净利落的矢量分解线。
　　十一点五十，下课铃声准时响起。李明轩一边收拾书包一边跟陆遥道别：“陆遥，今天中午我们川西老乡会几个高中学长在南苑食堂聚餐，我就先过去那边吃了，下午图书馆见！”陆遥冲他点了下头，将笔记本和课本整齐收进帆布包里。因为周四下午没排专业课，他今天特意从寝室带了一小瓶用干净玻璃盒分装出来的津县老家酸萝卜。那是奶奶从老屋水泥院坝那座青条石水台底下的土陶泡菜坛里捞出来的，用山泉水和老盐水泡了大半年，酸脆爽口，最是下饭。
　　正午十二点的东苑食堂一楼人声鼎沸，打饭的学生排成了十几条长龙，空气里弥漫着蒸米饭的甜香与热油爆炒辣椒的辛香。
　　陆遥排在最西侧的大众快餐窗口前，刷校园卡要了一份清炒圆白菜、一份家常红烧豆腐和三两白米饭，一共只花了四块五毛钱。他端着不锈钢餐盘在拥挤的大厅里看了一圈，在靠东侧楼梯口一根方柱后面的双人卡座空位上坐了下来，随后从帆布包里拿出那只装着津县酸萝卜的小玻璃盒拧开盖子，低头安静地吃起饭来。
　　他才刚夹起一筷子圆白菜送进嘴里，旁边通往食堂二楼小炒餐厅的楼梯上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陆遥还没抬头，先有一大片高大挺拔的阴影从侧面笼罩了下来，紧接着“咔哒”一声，一只盛满了色泽红亮的巴城回锅肉、板栗烧排骨和一盅山药排骨汤的黑色托盘，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他对面的桌面上。陆遥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皮往对面看去。
　　林溯刚下上午的篮球专项对抗训，冲了个澡换了件宽松的纯黑短袖T恤和深灰运动裤，额前利落的黑发还带着点微潮的水汽，高鼻深目的浓颜系帅脸在食堂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极具冲击力。这会儿一米九二的大高个正大摇大摆地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两条修长健硕的长腿往桌底下一伸，直接碰上了陆遥放在横梁上的帆布鞋尖。
　　“这么巧，你也在这儿吃？”林溯装模作样地挑了下剑眉，目光却在落座的第一时间扫过了陆遥面前那只不锈钢餐盘——白花花的米饭旁边，只有一格寡淡的清炒圆白菜和几块没什么油水的红烧豆腐，唯一带点颜色的还是旁边小玻璃盒里那几根红白相间的酸萝卜条。林溯看着那点还没他平时三分之一饭量多的素菜，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这人每天早上跑五公里、白天上硬核工科课、晚上还要去面馆刷三个半钟头的碗，中午就吃这点东西，怪不得一米七的个子摸着就剩一层紧实的薄肌，连二两软肉都找不到。“嗯，刚下力学课。”陆遥倒没多想，只是看着林溯托盘里那两大海碗堆得冒尖的回锅肉和板栗烧排骨，微微挑了下眉，“你们体院不在南苑食堂吃？怎么跑东苑来了？”
　　林溯早就编好了全套说辞。他面不改色地从筷子筒里抽出两双干净的竹筷，把其中一双放到托盘边，再顺手将那碗香气扑鼻的板栗烧排骨和回锅肉直接往陆遥餐盘前推了过去，语气散漫又理所当然：“南苑食堂今天修管道停水。而且我们体院专项队每个月都发运动员伙食补贴卡，规定只能在二楼小炒窗口刷，月底花不完直接清零作废。本来叫了周燃和陈野一块儿过来刷卡，结果那俩孙子临时被辅导员抓去搬器材放了我鸽子。我一个人哪吃得完两个大菜，你帮我解决一半，省得倒进潲水桶浪费。”
　　陆遥垂眸看了一眼推到自己眼皮子底下的板栗烧排骨，金黄软糯的板栗裹着浓郁的红烧肉汁，排骨炖得脱骨酥烂。他虽然才来巴城大学不到一个月，但也听说过体院只有校队正式打CUBA联赛的集训期才发餐补券，大一新生哪来什么月底清零的小炒卡，更何况以林溯在体院一呼百应的人缘，真想找人帮忙刷饭卡，喊一嗓子能有十几个室友抢着过来吃，哪用得着专门爬半座山跑到东苑食堂来找他。
　　陆遥心里跟明镜似的，他抬起头，微分碎盖下那双乌黑清亮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对面的林溯。这位体院大少爷显然也知道自己的借口编得不算高明，被陆遥看得耳廓微不可察地热了一下，却硬是梗着脖子迎上陆遥的视线，狭长的瑞凤眼微微一眯，带着点恶人先告状的霸道劲儿：“看我干什么？前天喝我一瓶三块五的汽水都要扫码，周一请我吃早饭又塞两个大肉包，我请你吃顿排骨怎么了？你要是再跟我客气推来推去的，我可就当你是看不起我这个朋友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小气。陆遥看着他那副“你不吃我就翻脸”的少爷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只是他向来不习惯白受别人的照拂。恰在此时，林溯放在桌角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一条体院大一班级群的置顶通知：【全体大一新生注意：十月中旬将进行全校高等数学与大学英语摸底统考，文化课挂科者一律停训两周参加夜间强制补习班！】林溯扫了一眼屏幕，顿时烦躁地啧了一声，随手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陆遥目光扫过那行字，心里便有了主意。
　　他没去拿林溯推过来的那双公筷，而是直接用自己的筷子从盘子里夹起一块板栗放进碗里，嗓音清朗平稳地开口道：“行，那我不跟你客气。不过听说你们体院下个月要考大学英语和微积分摸底？我每周二、周四下午没课，固定在老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自习。你要是不嫌烦，过来我帮你梳理语法和微积分题型，权当抵你的小炒餐补卡了，怎么样？”
　　林溯原本还在犯愁接下来怎么名正言顺地天天约这人一块儿吃饭，听到这话眼睛瞬间亮得惊人！一周两次老图书馆固定独处，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吗？林溯嘴角差点咧到耳根去，又赶紧咳了一声压住笑意，装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模样点了点头：“行啊，反正周燃他们几个英语比我还烂，既然你主动要求帮我补课，那我就给你这个表现的机会。从今天下午开始？”“可以，下午两点半，老图书馆三楼西侧阅览室。”陆遥应了一声，看林溯盯着自己手边那只装津县酸萝卜的小玻璃盒看，便主动把玻璃盒往中间推了推，“奶奶泡的老坛酸萝卜，你要不要尝尝？”
　　林溯等的就是他这句话。他连公筷都懒得换，直接伸出自己手里的竹筷，探进陆遥那只巴掌大的小玻璃盒里，精准地夹起一根带着红辣椒丝的酸萝卜送进嘴里，“咔嚓”咬碎，酸爽微辣的汁水在舌尖炸开，比食堂二楼的大厨手艺还要地道。林溯满意地眯起眼，极其自然地用筷子把盘子里最嫩的几块肋排全拨进了陆遥碗里：“可以啊，你奶奶手艺真绝了，昨晚那罐香菇肉酱我也尝了，香得周燃差点把舌头吞下去——不过我没给他吃，锁柜子里了。来，多吃点排骨，看你瘦得那小身板，风大点我都怕你被吹进嘉陵江里去。”
　　陆遥听他说把一罐肉酱锁进柜子里不给室友吃，夹排骨的动作顿了一下，有些好笑地抬眼看了他一下：“一罐肉酱而已，锁起来干什么，吃完让我奶再寄就是了。”林溯却理直气壮地哼了一声：“那不行，你给我的东西，凭什么便宜周燃那帮牲口。”
　　两人正说着话，安全工程系二班的两个男生端着餐盘从过道走过来。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看见坐在角落里的陆遥，眼睛一亮，端着盘子就想往陆遥右手边那个空位上挤：“哎，这不是一班的陆遥吗？哥们儿，正好今天上午《理论力学》最后那道桁架受力题我没听懂，拼个桌跟你请教一下呗？”
　　还没等陆遥开口说好，坐在对面的林溯脸色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他本来就嫌食堂吵，好不容易跟陆遥单独吃顿饭，怎么吃个饭都有不长眼的过来插一脚？林溯一句话没说，直接伸出长腿在桌底下轻轻一勾，“刺啦”一声将陆遥右手边那张空铁椅勾到了自己腿边，紧接着把放在膝盖上的黑色运动外套随手往那张空椅上一扔，整条长臂大喇喇地搭在陆遥身后的椅背上，抬起那双狭长冷峻的瑞凤眼，冷冷淡淡地瞥了那男生一眼：“不好意思啊兄弟，这位置有人了，我室友刚去买饮料马上回来。吃饭的地方聊什么力学题，不怕消化不良啊？回你们班问课代表去。”
　　那二班男生冷不丁对上林溯那双极具侵略性和压迫感的眼睛，再看看林溯几乎把陆遥整个人圈在领地里的架势，吓得端着餐盘后退了半步，连声说了句“打扰了”便赶紧溜去了别的桌。陆遥偏过头，看了一眼搭在自己椅背上那条紧实有力的小麦色手臂，又看了看对面一脸“我刚替你解决了麻烦”的林溯，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头继续吃碗里的板栗烧排骨。
　　吃完饭，两人端着空餐盘起身去残食回收处。恰逢张浩和赵鹏刚从食堂门口进来，一眼就瞧见陆遥和体院那个一米九二的风云人物林溯并肩走在一块儿，林溯手里不仅端着二楼小炒的黑色托盘，甚至还顺手替正拧玻璃盒盖子的陆遥拎着那只深色帆布包。
　　张浩眼珠子转了转，等林溯去洗手池冲手的空当，故意走上前撞了一下回收台，阴阳怪气地冲陆遥嗤笑了一声：“哟，我还当咱们陆大状元多有骨气呢，开学第一天寝室聚餐嫌贵不去，结果转头就巴结上体院的富二代大少爷，天天蹭人家二楼小炒吃啊？”
　　陆遥将小玻璃盒稳稳放回帆布包里，抬起微分碎盖下那双冷冽清亮的眼睛，淡淡扫了张浩一眼：“我帮他补习高数和大学英语，他请我吃饭，公平交易。怎么，你也想找人请吃饭？就怕你高数随堂测验考那点分数，倒贴钱也没人敢让你补。”
　　张浩上午刚因为高数小测不及格被班长点名，这会儿被陆遥一句话精准戳中痛处，一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还没等他发作，洗完手走过来的林溯已经一把握住陆遥的肩头，居高临下地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睨了张浩一眼：“手下败将，上次在操场看台底下还没被撅够是吧？再敢在背后嚼一句舌根，信不信我让你在东苑食堂连饭都吃不安生？”
　　张浩被林溯眼里实质般的煞气吓得浑身一僵，屁都不敢再放一个，拉着赵鹏灰溜溜地钻进了打饭人群里。走出食堂大门时，正午的阳光透过黄桷树叶洒在石阶上，林溯把帆布包递还给陆遥，像是怕他把刚才那种跳梁小丑的话放在心上似的，随口说了句：“你们寝室那俩货成天闲得蛋疼，以后中午下课直接去二楼找我，省得在一楼看见他们倒胃口。”陆遥接过包搭在肩上，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走吧，下午两点半图书馆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