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未渡我》烬佳

3、来自匿名的短信 沈知意

　　沈知意第一次收到那条短信的时候，正在练琴。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没在意。她弹的是肖邦的《夜曲》，Op.9 No.2，陆衍第一次听她弹的那首。她最近练得很勤，因为陆衍说喜欢。弹完一整首，她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一行字：“今晚八点，云璟酒店，1208。”
　　没有署名，没有解释。
　　沈知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的第一反应是诈骗短信。可她的心跳已经开始加速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她想起陆衍今天说晚上有事，不能来。她想起他最近总是很忙，微信回复越来越慢。
　　她告诉自己，别多想。
　　可她还是去了。
　　那天晚上下着小雨。沈知意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撑着一把黑伞，站在云璟酒店对面的街角。她觉得自己像个疯子。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她只是想确认一下，这条短信是假的。也许她只是想让自己安心。
　　八点零三分，她看见了陆衍。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从酒店侧门走进去，步伐很快，像怕被人看见。沈知意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攥紧伞柄，指甲掐进掌心。
　　八点零七分，她又看见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跟在陆衍身后，隔了几步的距离，也走进了酒店侧门。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松松地挽着，背影纤细熟悉。沈知意看不清她的脸，但她看见了那个女人的走姿，肩膀微微向□□，步子很轻，像踩在云上。
　　那是姐姐的走姿。
　　沈知意脑子里“嗡”了一声。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不可能是姐姐。姐姐今晚说她在加班。她亲眼看了姐姐的微信，定位在公司。
　　可那个背影太像了。
　　沈知意站在雨里，浑身发冷。她掏出手机，拨了陆衍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她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她拨了姐姐的号码。
　　“知意？”沈知念的声音带着笑意，“怎么了？”
　　“姐，”沈知意的声音在发抖，“你在哪？”
　　“在公司啊。今天要赶个报告，估计得晚点回去。你怎么了？声音怎么这么抖？”
　　“没事。”沈知意闭上眼睛，“就是……有点想你。”
　　“乖，早点睡。姐姐忙完就回去看你。”
　　挂了电话，沈知意靠在路灯杆上，慢慢蹲了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雨越下越大，伞歪在一边，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她想起陆衍第一次来琴房的那天，也是下雨。他站在门口，肩上带着雨珠，看着她说：“你弹得很好。”
　　那时候她以为他是光。
　　可现在，那道光正在酒店里，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
　　沈知意慢慢站起来。她没有回家。她走到酒店门口，走进大堂，坐电梯到十二楼。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掉了所有的脚步声。她走到1208门口，站了很久。
　　她没有敲门。
　　她听见里面有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她只听见一个女人的笑声。那个笑声很轻，很软，像一根羽毛落在她心上。
　　沈知意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坐在琴房里，弹了一整夜的琴。
　　她弹肖邦，弹德彪西，弹舒曼。她弹到手指发麻，弹到琴键上沾了血，她的指甲断了，指尖磨破了皮。她没有停。她一直弹到天亮，弹到窗外的光透进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没有哭。
　　她只是弹琴。
　　第二天下午，沈知念来了。她提着一袋水果，像往常一样，笑着走进来。她看见沈知意坐在琴凳上，脸色白得像纸，手指上缠着创可贴。
　　“知意？”沈知念放下水果，快步走过去，“你怎么了？手怎么弄的？”
　　沈知意抬起头，看着姐姐。沈知念今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和昨晚那个背影一模一样。
　　“姐。”沈知意开口，声音很哑，“你昨晚……真的在公司吗？”
　　沈知念的手顿了一下。
　　“当然啊。”她说，语气很自然，“我不是跟你说了吗，赶报告。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沈知意看着她，看了很久。
　　“没事。”她低下头，“就是随便问问。”
　　沈知念坐到她身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你脸色很差。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
　　“知意，”沈知念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是不是……和陆衍吵架了？”
　　沈知意的手指蜷了一下。
　　“没有。”
　　“他今天给我打电话了，”沈知念说，“说你昨晚一直没回他消息。他很担心你。”
　　沈知意抬起头，看着姐姐。沈知念的表情很温柔，很关切，像一个真正担心妹妹的姐姐。可沈知意忽然觉得，那张脸很陌生。
　　“姐，”她说，“你觉得陆衍这个人怎么样？”
　　沈知念愣了一下。“怎么又问这个？”
　　“随便问问。”
　　沈知念沉默了一会儿。她拿起一个苹果，开始削皮。刀锋贴着果皮，一圈一圈转下来，很稳。
　　“他是个好人。”沈知念说，“可靠，稳重，对你也上心。知意，如果你觉得他不错，就好好珍惜。”
　　沈知意看着她削苹果的手。
　　“姐，”她忽然说，“你昨晚用的什么香水？”
　　沈知念的手停了一瞬。
　　“什么？”
　　“你昨晚用的什么香水？”沈知意重复了一遍，“我昨晚……好像闻到了一种味道。很熟悉。”
　　沈知念笑了笑。“我昨天没喷香水啊。你知道的，我上班不喷香水。”
　　沈知意点点头。
　　她没有再问。
　　可她知道，姐姐说谎了。昨晚那个女人的背影消失的时候，空气里飘着一股很淡的香味。那个味道，她在姐姐身上闻到过无数次。那是姐姐最喜欢的那款香水，橙花调的，很小众，她不可能闻错。
　　沈知意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创可贴的手指。她忽然觉得很累。累到不想说话，不想思考，不想活着。
　　“姐，”她说，“我想睡一会儿。”
　　“好。”沈知念站起来，摸了摸她的头发，“你睡吧，我在这儿陪你。”
　　沈知意闭上眼睛。
　　她听见姐姐的呼吸声，很轻，很平稳。她想起小时候，姐姐也是这样坐在她床边，拍着她的背哄她睡觉。那时候她觉得姐姐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现在她觉得，姐姐是全世界最危险的地方。
　　三天后，陆衍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药。他的脸色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沈知意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这个男人，三天前还在酒店里和别的女人在一起，现在却站在她面前，扮演一个关心她的男朋友。
　　“你姐姐让我带的药。”他说。
　　沈知意没有接。
　　“陆衍，”她说，“那天晚上，你在哪？”
　　陆衍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哪天晚上？”
　　“三天前。下雨那天。”
　　陆衍沉默了一会儿。“在公司加班。”
　　沈知意笑了。那个笑很轻，轻到像一声叹息。
　　“你和我姐姐，真像。”她说，“连说谎的理由都一样。”
　　陆衍的脸色变了。
　　“沈知意——”
　　“你走吧。”沈知意打断她，“我不想看见你。”
　　“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沈知意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解释你为什么在酒店？解释那个女人是谁？还是解释你为什么骗我？”
　　陆衍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沈知意看不懂，也不想懂了。
　　“沈知意，”他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沈知意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你告诉我，那是哪样？”
　　陆衍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像一座雕塑。过了很久，他说：“你姐姐让我照顾你。”
　　“我知道。”沈知意说，“你每次都说这句话。好像你怕我忘了，你对我好，只是因为我姐姐。”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你走吧。”她说，“从今天起，你不用来了。”
　　陆衍看着她，没有动。
　　“沈知意——”
　　“走。”
　　陆衍站在原地，看了她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知意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她没有哭。她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很久很久。
　　她想起那条匿名短信。
　　是谁发的？
　　为什么知道得那么清楚？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再也没有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