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像另一个人 沈知意 ...
-
沈知意开始吃药了。
以前她总是忘记,或者故意不吃。药让她昏沉,让她发胖,让她觉得自己像一具行尸走肉。可自从陆衍把那盒药放在她琴盖上之后,她开始按时吃了。每天早上八点,晚上八点,闹钟一响,她就乖乖吞下那些白色的药片。
她自己都觉得可笑。一个陌生男人随手递来的药,比她姐姐苦口婆心劝了十年的效果都好。
那天下午,沈知念来了,提着一袋水果和一盒蛋糕。她进门的时候,沈知意正在练琴,弹的是舒曼的《梦幻曲》。沈知念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笑着说:“这首曲子,你小时候弹过。”
“嗯。”沈知意没有停手,“姐姐还记得。”
“当然记得。”沈知念走进来,把水果放在桌上,“你那时候才六岁,坐在琴凳上,脚都够不到踏板,弹得歪歪扭扭的,可好听了。”
沈知意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记得那架钢琴。那是父母离婚前买的,放在老房子的客厅里。后来父母离婚,妈妈走了,爸爸不知所踪,那架钢琴也被卖掉了。姐姐用卖钢琴的钱租了现在的房子,供她继续学琴。
“姐。”沈知意停下弹奏,转过身,“你……最近工作忙吗?”
“还好。”沈知念坐到沙发上,拿起一个苹果开始削,“陆衍最近给我加了薪,说是秘书工作太辛苦。”
沈知意的心跳了一下。
“他……人怎么样?”她问得很轻,像是不经意。
沈知念手里的水果刀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贴着果皮往下走。“挺好的。对员工很照顾,就是不太爱说话。”她抬起头,笑了笑,“怎么,你对他感兴趣?”
“没有。”沈知意摇头,“就是随便问问。”
沈知念没有追问。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沈知意,说:“知意,你觉得陆衍这个人,可靠吗?”
沈知意接过苹果,没有吃。“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沈知念低下头,继续削第二个苹果,“就是觉得,你也不小了。如果有合适的人……”
“姐。”沈知意打断她,“我不想谈恋爱。”
沈知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我只是随口一提。”
那天晚上,沈知念走了之后,沈知意坐在琴房里发呆。她想起姐姐削苹果时的表情,低着头,嘴角带着笑,可那笑没有到眼睛里。她想起陆衍来的时候,姐姐从来没有问过他们聊了什么。她想起姐姐说的那句“如果有合适的人”。
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可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三天后,沈知意去复诊。
顾言深的诊所在城西,一间不大的办公室,布置得很温馨。墙上挂着暖色调的画,桌上摆着一盆绿萝,空气里有淡淡的薰衣草香。顾言深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眼镜,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
他看见沈知意进来,站起来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今天气色不错。”他说。
沈知意坐到沙发上,接过水杯。“我最近在按时吃药。”
“嗯。”顾言深坐回椅子上,翻开她的病历,“睡眠怎么样?”
“好一些了。”沈知意捧着水杯,看着杯子里冒出的热气,“有时候还是会醒,但比以前好。”
顾言深点点头,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他抬起头,看着沈知意的眼睛。“知意,你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开心的,或者不开心的?”
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
“有个人……”她说得很慢,“经常来我家听我弹琴。”
顾言深的手顿了一下。“谁?”
“姐姐的老板。”沈知意低下头,“他说是姐姐让他来的。”
顾言深没有立刻说话。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沈知意。他的目光很温和,但也很深,像能看到她心里去。
“你觉得他怎么样?”他问。
沈知意想了想。“我不知道。”她说,“他很奇怪。他从来不笑,也不说太多话。可他每次来,我都会觉得……没那么难受了。”
顾言深的心沉了一下。
“知意。”他的声音很轻,“你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你的情绪,不要依赖任何人。”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药物可以帮你,我可以帮你,但最终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沈知意抬起头,看着他。
“我知道。”她说,“可是我……我好像抓到了一根绳子。我不想松手。”
顾言深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沈知意时的样子。她十八岁,被送进急诊室,手腕上的伤口很深,血流了一地。她躺在病床上,眼睛空洞洞的,像一具没有灵魂的娃娃。他给她缝合伤口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医生,你别救我了。”
那一刻,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花了八年时间,看着她从深渊里一点一点爬出来。她好不容易有了求生欲,他不能阻止她。可他也知道,那个给她希望的人,未必能给她未来。
“知意。”他说,“如果有一天,那根绳子断了呢?”
沈知意愣了一下。
“我会接住你。”顾言深说。
沈知意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水杯的热气里,声音很轻:“顾医生,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顾言深没有回答。
他只是在心里说:因为我爱你。
可他不能说。他不能说,因为他知道,她心里现在装的是另一个人。他不能说,因为他不想让她有负担。他不能说,因为他怕说了,连“顾医生”这个身份都保不住。
“因为我是你的医生。”他说。
沈知意没有追问。她喝完水,站起来,说了声“谢谢”,然后走了。
顾言深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关上门。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他低下头,看着病历上沈知意的名字,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沈知意回到家,发现陆衍在门口等她。
他靠在墙上,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看见她回来,他直起身,把纸袋递给她。
“什么?”沈知意接过来。
“药。”陆衍说,“你姐姐说你吃的那个牌子断货了,我托人买了。”
沈知意打开纸袋,里面是两盒药。她的手指摩挲着药盒,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陆衍。”她抬起头,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陆衍没有回答。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弹琴给我听吧。”
沈知意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她打开门,让陆衍进来。她坐到钢琴前,手指落在琴键上。她弹的是肖邦的《夜曲》,Op.9 No.2,她弹了无数遍的那首。
弹到一半,她忽然听见陆衍说:“你姐姐以前也弹这首曲子。”
沈知意的手指停住了。
“什么?”
陆衍没有看她。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像是自言自语。“她弹得没你好。”他说,“但她弹琴的样子,和你很像。”
沈知意的心跳忽然变得很重。
“你……认识我姐姐很久了?”她问。
陆衍沉默了一会儿。
“八年。”他说。
沈知意的手指在琴键上微微颤抖。八年。姐姐在陆衍的公司工作了八年。可她从来没有提过陆衍,从来没有说过他们认识。她只说“老板”,只说“工作”。
她忽然想起姐姐削苹果时的表情。想起姐姐问“你觉得陆衍怎么样”。想起姐姐说“如果有合适的人”。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
可她没有抓住。
“你弹吧。”陆衍说,“我听着。”
沈知意重新把手指放在琴键上。她弹完了那首《夜曲》,可这一次,她的心里没有平静,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恐惧。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从那天起,她再也无法单纯地看陆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