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她以为他是她的光 沈知意 ...
-
沈知意记得很清楚,那天雨很大。
她坐在琴房的角落,手指悬在琴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窗外灰蒙蒙一片,雨滴砸在玻璃上,声音闷闷的。她已经三天没出门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只亮着一盏台灯,光线昏黄,照在她苍白的手背上。
手机在旁边震动了无数次,她不想接。
她知道是谁。姐姐沈知念每天都会打电话来,问她吃药了没有,吃饭了没有,心情好不好。姐姐的声音永远温柔,像春天的风,吹得人心里暖洋洋的。可沈知意有时候觉得,那风太紧了,紧得她喘不过气。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父母离异后,是姐姐一手把她带大;她十四岁拿金奖那年,姐姐辞了工作陪她去国外比赛;她十八岁抑郁症发作,是姐姐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把她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姐姐是她唯一的亲人,也是她唯一的依靠。
可她就是喘不过气。
沈知意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旧疤痕。那些疤痕很深,一道叠着一道。她曾经用刀片划开自己的皮肤,看着血珠渗出来,心里反而平静了。那种平静很可怕,可怕到她后来都不敢回想。
她拿起手机,给姐姐回了一条消息:“我没事,吃了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电话就响了。
“知意,你声音怎么这么哑?是不是又哭了?”沈知念的声音里带着焦急,“我马上过来,你等着我——”
“不用,姐。”沈知意打断她,声音轻得像在叹气,“我真的没事。我就是……想弹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好。”沈知念的语气软下来,“那你弹一会儿,累了就休息。我晚上来看你,给你带那家你喜欢的粥。”
“嗯。”
挂了电话,沈知意把手机扔到一边,手指终于落在琴键上。
她弹的是肖邦的《夜曲》,Op.9 No.2。这是她十四岁拿金奖时弹的曲子,也是她最熟悉的曲子。每一个音符都刻在她的肌肉记忆里,闭着眼睛都能弹。可今天,她的手指很重,像灌了铅。
弹到第三小节,她忽然停了。
门口有声音。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男人站在琴房门口。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肩上还带着雨珠,显然是从外面刚进来。他的五官深邃,眉骨很高,眼神很冷。他看着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沈知意认识他。
陆衍,陆氏集团的总裁,姐姐的老板。她见过他几次,都是在姐姐的公司年会上。他每次都是远远地站着,神情冷淡,像一座雕塑。她从未和他说过话,只知道姐姐很敬重他。
“陆……先生?”沈知意站起来,有些不知所措,“您怎么……”
“你姐姐让我来的。”陆衍的声音很低,像大提琴的尾音,“她说你一个人在家,她不放心。”
沈知意愣了一下。姐姐让老板来家里看她?这算什么理由?
“我没事。”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您不用——”
“你弹得很好。”陆衍打断她,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但你的手在抖。”
沈知意低头,才发现自己的右手确实在微微颤抖。那是抑郁症的躯体化症状之一,她早就习惯了。可被一个陌生人指出来,她还是觉得难堪。
“我……我只是有点累。”她把手背到身后,像做错事的孩子。
陆衍没有戳穿她。他走进琴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动作很自然,像他本来就该在这里。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盒药,放在琴盖上。
“你姐姐说你今天忘了吃药。”
沈知意看着那盒药,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姐姐连这个都告诉他了?她觉得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站在别人面前。
“谢谢。”她拿起药盒,声音很轻,“您可以回去了。”
陆衍没有动。
他坐在那里,看着她。沈知意被他看得不自在,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药盒的边缘。她听见他说:“你弹吧,我听着。”
“什么?”
“你弹琴。”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坐一会儿就走。”
沈知意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人,明明是陌生人,却像认识她很久一样,自然而然地侵入她的空间,让她无法拒绝。
她重新坐到钢琴前,手指落在琴键上。
这一次,她弹的是德彪西的《月光》。
她弹得很慢,很轻,像在抚摸每一寸月光。琴声在狭小的琴房里流淌,盖过了窗外的雨声。她弹着弹着,忽然觉得心里没那么堵了。那些压抑的情绪像被琴声一点点抽走,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壳。
弹完最后一个音符,她的手指停在琴键上,久久没有抬起。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你弹琴的时候,像另一个人。”陆衍说。
沈知意转过头,看见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很深,很沉,像藏着什么秘密。
“什么……意思?”她问。
陆衍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肩膀,像某种无声的安慰。然后他转身走了,风衣的下摆划过门槛,消失在雨幕里。
沈知意坐在琴凳上,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心跳得很快。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她只知道,那是她十八岁以后,第一次觉得,也许活着,也不是那么糟糕。
那天晚上,姐姐来了,带了粥,还带了药。她坐在床边,看着沈知意一口一口喝完粥,然后握着她的手,说:“知意,你觉得陆衍怎么样?”
沈知意愣了一下:“什么怎么样?”
“他今天来看你了吧?”沈知念笑了笑,“他跟我说,你弹琴很好听。”
“哦。”沈知意低下头,“他……挺奇怪的。”
“奇怪?”
“就是……他明明不认识我,却好像很了解我。”沈知意想了想,“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很久以前就认识的人。”
沈知念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沈知意没有注意到。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想着陆衍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想着他说的那句“你弹琴的时候,像另一个人”。
她不知道,从那一刻起,她已经走进了沈知念精心编织的网里。
她以为陆衍是光。
她不知道,那道光,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那天之后,陆衍来得越来越频繁。
一开始是每周一次,后来变成每周两三次。每次来,他都带着一个理由,姐姐让他送药,姐姐让他带粥,姐姐让他看看她有没有按时吃饭。沈知意有时候会想,姐姐为什么这么放心让一个男人单独来她家?但她没有问。她怕问了,陆衍就不来了。
她开始期待他的到来。
她会提前把琴房收拾干净,把窗帘拉开,让阳光透进来。她会坐在钢琴前,弹他上次听过的那首曲子,一遍一遍地练,直到每一个音符都完美无缺。她会在听到门铃响的时候,心跳加速,手指微微发颤。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
可她控制不住。
陆衍从来不多说什么。他来了,就坐在那把椅子上,听她弹琴。有时候他会带一本书,一边听一边翻;有时候他会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一言不发。他从来不主动碰她,也从来不说过分的话,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入侵,他侵入了她的生活,她的琴房,她的心。
有一天,沈知意弹完一首曲子,忽然问他:“你为什么每次都来?”
陆衍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姐姐让我照顾你。”
“只是因为这个?”
他没有回答。
沈知意低下头,手指在琴键上轻轻划过。她知道自己不该问,可她忍不住。她想听他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你弹得很好”。
可陆衍什么都没说。
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她。他的影子落在她身上,像一座山。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心跳漏了一拍。
“沈知意。”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你弹琴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沈知意愣住了。
“可你平时,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沈知意坐在琴凳上,久久没有动。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指尖是凉的。
她忽然想哭。
可她哭不出来。
因为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真正哭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