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队》河里的狸想睡觉

8、7 Handshake > Han

　　> Handshake: 指通信双方按照约定的流程交换信息，确认状态、协商参数，为后续通信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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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六晚上，米莞将店里的坏果剔出，将不耐放的水果分门别类包好、放进冷柜，耐放的水果也移至展柜。一番忙碌，临走时，收银台还余下了一瓶果汁。
　　学姐说过，每日剩下的果切和果汁是放不到明天的，不多的话可以直接拿走。
　　米莞想了想，还是以关店前的促销价刷了校园卡，这才把果汁装进了背包。
　　锁好门，米莞在店门口站了会儿，缓了缓神。只见天边一轮明月孤悬，夜黑无星；整条街上空荡荡的，几片叶子在街上打着旋儿。米莞不由打了个颤，裹紧了外套。
　　东海市常年都算不得冷，只是她今天有些乏力，小腹还微微坠痛。
　　许可和周游本想来帮忙，被她严词拒绝。说是店里的事已经上手了，自己顾得过来；还打趣说，学校只开一个人的工资，三个人干活儿岂不是吃了亏。
　　现在想想，还是有些逞强。或许至少，可以依靠一下周游。
　　反正他块头大，一身使不完的力气，整天闲着、四处晃荡。一想到周游，她便忍不住想个不停，空荡荡的科技大街仿佛都没那么阴森了。
　　她沿着大街一路往北。
　　街上很静，东湖那边水泵运转的声响也终于停了下来。学校通告中只说是东湖施工、需要抽水，提醒学生绕行。
　　很多人都在议论，那个失踪学生施琮是否真投了湖；东湖这么大，何时又能把尸体捞上来；这事与近年来的失踪案是否有关联……
　　小腹愈发坠痛了。她加快步子，只想快点回到宿舍，收拾一下，然后舒服地躺在床上。
　　回到宿舍时已经过了九点半。
　　黄晴坐在书桌旁，双手托着腮，像是被米莞开门弄出的声响吓了一跳，一把扣上了笔记本屏幕。
　　“回来啦……”黄晴笑得有些勉强。
　　米莞挤出一张笑脸，问道：“嗯……她俩呢？”
　　黄晴耸了耸肩：“我也刚回来不久……应该在其他宿舍玩扑克吧。”
　　自从周四撞见那一幕，米莞与黄晴相处，心中说不出地别扭。她明明正与转变者恋爱，那晚聊起转变者有关的事，也没少应和另外两人不适宜的言论。
　　或许她有自己的苦衷，毕竟，普通人跟转变者恋爱，总会惹一些人议论——这也是米莞难以理解的，大家都是人类，为何搞那么多分别？
　　肚子一痛起来，脑子也乱糟糟的。米莞把包随手挂在柜子的挂钩上，软软地瘫在椅子里。
　　只见桌上摆着一杯奶茶，杯壁上还结着水珠。
　　听见黄晴说道：“我回来时给大家带了奶茶。”
　　米莞转过头，对上黄晴的笑脸。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声“谢谢”，心想着放一会儿不凉了，喝了或许也没事。
　　二人同时沉默了。
　　黄晴像是也有心事，过了片刻，突然说道：“小莞，我想跟你说件事。”
　　米莞愣了愣。
　　黄晴又说道：“去公区露台说吧……我怕她俩突然回来了。”
　　米莞张了张嘴。她本想去卸了妆、简单洗漱后，就上床舒服躺着——可拒绝的话还是说不出口，忍着痛、假装无事地起了身。
　　“奶茶拿上吧，”黄晴提醒道，“冰全化了就不好喝了。”
　　此时要是再说身体不适，就显得有些像托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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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兰”这边的宿舍楼，每层都有一大片公区露台，相邻楼层、东西相错——米莞她们宿舍在3楼，露台在西面；往上一层，便是在东面。
　　黄晴担心在三楼的露台碰到葛彤彤她俩，便带米莞上了四楼。找了个靠边缘的位置坐下，离露台上零零散散的其他人远一些。
　　等落座后，米莞问道：“有什么事吗？”
　　黄晴双手紧握着奶茶杯，眉头紧皱，咬了咬下唇。纠结半晌，终于说道：“前天中午……我其实看到你了。”
　　虽然已经猜到黄晴要说的事多半与转变者有关，却没想到是周四那桩事。米莞顿时有些慌张，急忙解释：“我、我只是路过……不是要偷看你们……我也没跟别人说。”
　　黄晴赶紧说道：“我知道……我只是想跟你聊聊。”
　　“聊聊？”
　　黄晴点了点头，随即又把头低下，叹了口气。
　　“唉，我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她顿了顿，小声说道，“那天晚上，我是顺着她俩对转变者的态度，才那样说的。”
　　米莞多少能理解，微微点头，问道：“你们在交往吗？”
　　一阵晚风袭来，黄晴撩了撩头发。她“嗯”了一声，笑了笑，却又有些苦涩。
　　“他叫刘云昊，你之前应该见过吧，就是……”
　　“迎新那天的学长对吧？”米莞接过话，“我记得……是通信大二的？”
　　黄晴应了句“是”，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米莞看出她有心事，只是不知从何说起。虽然说了想聊聊，但二人又还未熟识到无话不谈的地步。
　　于是，米莞试探着问道：“是……吵架了？”
　　黄晴摇摇头：“对不起……明明是我把你叫出来，我还这么扭扭捏捏的。”
　　她用手背垫着下巴，趴在小桌上，像是躲在那杯奶茶后面。
　　“倒也不是……其实，昊哥对我很好，我也……真的很喜欢他，”黄晴的声音显得有气无力，“好像我再说他不好，就显得我很……很作吧？只是最近，他有时候说的话，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米莞正要发问，又听她问道：“小莞，我知道你跟一些转变者走得比较近，所以想问问你。”
　　“周游，或者说兰珂学姐，他们平时会经常说起……转变者啊、普通人啊这类话题吗？”
　　米莞问道：“比如……呢？”
　　黄晴想了想，缓缓说道：“今天是他生日，本来我们计划是要出去吃饭的，结果封校了。于是我们就买了点吃的，去了东体育场那边。”
　　“那个‘情人坡’？”米莞下意识道。
　　黄晴的脸“唰”地红了，点了点头：“一开始都还……挺好的，我还送了他一块手表，他也很高兴。但是后来，他看了会儿手机，突然就有点……低落，还有点生气。”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是他们有个转变者的群，看到群里在聊施琮的事——就是那个失踪的耳廓狐转变者。”
　　米莞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此事。
　　黄晴继续道：“他说，施琮太可怜了，如果真的在东湖找到他的尸体，不敢想象他的家人该怎么样。”
　　“其实同学失踪，我也很担心，”她越说声音越低，然后深吸一口气，“只是他后面又说起施琮姐姐的那篇PAW文——那篇PAW文已经被删掉了——他们群里有人保存过，说是里面讲了很多施琮小时候被歧视、被霸凌的事。”
　　“他接着说起自己小学时被孤立的经历，然后说这个世界对转变者如何如何不公平……他越说越激动，又提到施琮姐姐被删文，说是现在转变者想要发声都难。”
　　她又叹了口气：“他平时也经常提起这些事，我会安慰他，说以后肯定会变好的。”
　　“但是这样久了，我也会觉得很累……明明我没有做错什么，可每次他说起普通人、转变者，我都觉得他把我推得很远。”
　　黄晴眉头紧锁，喝了口奶茶，不再说话。
　　米莞大致了解了她的烦恼，却一时陷入为难——她没有那么丰富的人际交往经验，更没有谈过恋爱——她不知道如何安慰黄晴，更不知道黄晴想得到什么样的安慰。
　　她想到今天下午的乐队排练，兰珂似乎也毛躁得很，说话比以往更不客气，与叶梓好像还闹着别扭。
　　斟酌了一下，米莞小心说道：“其实，我对转变者的了解，更多是来自于我弟弟……他是个转变者。”
　　“啊？”黄晴有些惊讶，“你还有个转变者弟弟？”
　　米莞笑了笑：“嗯……他叫米蔚，转变种是兔狲。”
　　说着，她拿出手机，给黄晴看锁屏页面。
　　那是一张兔狲的照片，耷拉着耳朵，一副臭脸。
　　黄晴不禁笑出了声：“兔狲……原来是猫吗？长这样的话也太可爱了！”
　　米莞也跟着笑了，又找出张米蔚的照片。照片里的少年，无论是毛色还是气质，简直与刚才那兔狲一模一样。
　　笑过之后，米莞抿了抿嘴，话锋一转：“其实，有些事情，如果家里没有转变者的话，可能是很难了解和体会的。”
　　“米蔚转变的时候，是他刚满六岁没多久的一天晚上，他突然浑身抽搐，嘴里还吐着白沫，然后呼吸也停了。我爸赶紧给他把嘴里的东西清理掉，然后做心肺复苏，他才又顺过气。”
　　“紧接着就是发烧、大小便失禁……爸妈赶紧把他送到医院，才知道这是要转变了。”
　　“之后的一年，他一直住在医院的转变监护室。他身体本来就不太好，比同龄人瘦小很多。转变期里，他吃不下东西，喝水都会吐，每天还时不时吐血。只能靠输液来维持营养。再后来，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每天清醒的时候可能就两三个小时。”
　　“他清醒的时候，哭着告诉我说，他很痛，骨头痛，内脏痛，皮肤像是要裂开了……我真的看到他的皮肤裂开、脱落，直接能看到他的肉，然后从肉上面长出新皮、长出毛发。”
　　米莞的眼睛有些发红。她顿了顿，即使已过了九年，回想起那幅景象，还是让她心疼。
　　黄晴听入了神，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他运气不错，总算挺了过来，脱胎换骨一样。一开始很瘦，还贫血，养了快一年才恢复，”米莞勉强笑了笑，眉头却微微皱起，“但是他隔壁病房的小孩，在中途因为大出血去世了……虽然现在医疗水平已经很好了，但转变的死亡率，依然不是‘零’。”
　　黄晴怔住了。虽然中学生物也会介绍“转变”，但如此直观的介绍，她想必也是第一次听闻。
　　“原来是这样的……”黄晴低下头喃喃道，“看来是我太不懂事了。”
　　“不不不……你不要误解了我的意思，”米莞急忙摆了摆手，澄清道，“我不是想说因为转变者很辛苦，你就该无限地去体谅和包容他。”
　　“我其实不懂恋爱什么的……我想说的是，你可以通过了解他的不易，来理解他；但是，你也需要让他知道你的辛苦，让他能理解你。”
　　黄晴低着头，拨弄着指甲，像是在思索着。
　　米莞不由得有些担心，怕自己说错了什么，或者让黄晴会错了意。她有些恼，怎么乱七八糟说了那么多，明明自己什么都不懂。一时忘了腹痛，猛地喝了一大口奶茶。
　　黄晴抬起头，释然一笑，道：“你说得对，谢谢你，小莞。”
　　米莞愣了愣，随即松了口气。
　　“你真的帮我大忙了。虽然，我还是没想好该怎么跟他说……但是好像有些思路了，”却听黄晴又问道，“我还想问你——你跟周游是在谈吗？”
　　米莞瞪大了眼睛，赶紧猛地一阵摇头：“哪有！我跟周游只是朋友……说起来，你跟云昊学长也太快了吧，这才开学不到一个月呢。”
　　黄晴脸一红，赶紧解释说，自己与刘云昊其实早就通过一个网游认识了，那会儿她才高一。
　　说起这个，她忍不住笑了笑。说是游戏里刘云昊用的是女号，ID叫“小青橙”，CQ号的性别也是空白。三年里，她便一直以为这位温柔阳光的“小青橙”是女生，将其当作了知心姐姐，吐露了不少心事；还在“她”的鼓励下，努力学习，考进了东科大。
　　这种事米莞倒也不陌生——米蔚玩游戏也用的是女号，ID叫“蔚小米”，开变声器、夹着声音叫别人哥哥，真有男的给他充点卡、买装备。
　　“我以前在学校一直没什么朋友……那时候，我也会去迎合别人的话题，努力去融入集体。大家对我……算是客气。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找不到可以聊天的朋友。”
　　黄晴继续说起刘云昊的事，说他是那几年里她唯一可以倾诉的对象。在发现“小青橙”竟然是那样一个高大强壮的转变者时，她真是吓了一跳，转而又觉得他很温暖、可靠，似乎理应那样。
　　“那你那晚为什么说，你面对转变者时会有些……发怵？”米莞问道。
　　黄晴苦笑道：“就是……有时候看到他的牙齿，还是会觉得有点可怕……还有，他的舌头上是有倒刺的，你能想象吗？虽然没有那么粗糙，可能……比小猫还细一些。他有时候，真的很像一只直立行走的大猫……”
　　米莞很想追问一句，她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得知的，刘云昊的舌头上有倒刺这件事。这都算得上是猫科转变种的冷知识了。可又怕问到什么太私密的细节、大家都不好意思，便作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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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米莞一直在床上翻来覆去，磨蹭到中午。
　　昨晚，将空空的奶茶杯丢进垃圾桶时，痛感已经消退了许多，她还抱有几分侥幸；谁知道这只是“延迟惩罚”罢了，凌晨开始，她便痛得死去活来。可还得硬撑着——直到室友们出了门，她才在床上打起了滚。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像是催命一样，惹得她心烦无比。她就放着不管，打来的人却相当有毅力。
　　原来是许可。那就不奇怪了。
　　“你不会还没起床吧？”许可没好气地问道。
　　米莞有气无力地答道：“有点不太舒服。”
　　电话那头，许可顿了顿：“周游在等你。”
　　“大哥，你是在拿他钓我吗？”米莞翻了个白眼，可惜许可看不到，“每天见面都看腻了。”
　　停顿片刻，她又说道：“等我几分钟。”
　　挂掉电话，她才发现许可不知何时拉了个微讯群，群名叫“东科大冒险小队”，“队长”当然是许可，队员则是她跟周游。还有个置顶的群公告，写着首个攻略任务：信息内容安全课图像隐写信息识别与提取作业。
　　许可一大早就发了无数条消息，说是在逸夫楼预约了研讨室，方便大家讨论。
　　逸夫楼的研讨室可是得花钱使用的，一下午下来并不便宜。看来许可真是下了血本，势必要攻克研究生作业。
　　米莞心想着自己也得努点力。尤其是辛苦找的家教面试因为封校黄了，在校的时间怎么都不能虚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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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游远远就觉得米莞有些不对劲。
　　她没有编往日精致的小辫，只是把头发简单束在脑后。等到她走近些，又发现她脸色似乎有些差，尽管已经涂了口红，嘴唇却还是没什么光泽。
　　他把打包的午餐递给米莞，问道：“你没事吧？”
　　米莞叹了口气，没伸手去接：“你帮我提着吧。”
　　周游弯下腰，眯起眼睛盯着米莞，翕了翕鼻子。他正要开口，米莞一把捏住他的嘴。
　　“知道你鼻子好，但是给我留点隐私好吗？”
　　他点了点头，米莞这才放开手，又跟许可打了声招呼，便跟在许可后面，往逸夫楼艰难挪步。
　　周游两步跟上，和米莞并肩走着，问道：“很痛吗？”
　　米莞缓慢地点了点头，道：“本来应该没这么严重，但是我昨晚喝了杯冰奶茶。”
　　周游不解：“为什么？”
　　“因为喝凉的容易加重症状。”米莞脑子乱糟糟的，已读乱回。
　　“我是问你为什么要喝。”
　　米莞垮着肩背、一副蔫头巴脑的模样，不太想说话。
　　许可回头，接过话茬：“多半是室友给她买的，她不好意思拒绝。”
　　米莞抬起头，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许可耸了耸肩：“一杯奶茶至少10块，超出了你目前的消费能力。如果是室友买给你的，那你多半不会拒绝。”
　　周游“哦”了一声，一脸恍然大悟。
　　没想到许可一语中的，米莞较劲儿的欲望顿时高涨，挑衅般问道：“那你说说看，我为什么不会拒绝？”
　　许可白了她一眼，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悠悠说道：“因为你是——讨好型人格。”
　　停顿一下，他又补充道：“不讨好自己的那一种。”
　　米莞脑子里顿时闪过“KO”两个字母，只觉得许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刻薄，说出来的话比那杯奶茶还冷，腰背不禁又塌下去了些。
　　周游摸摸她的头，又搂住她的肩膀，笑道：“你说你，非招惹他，可不得被他戳痛处嘛。”
　　他的手一直都那么温暖。
　　换作往常，她一定会大闹着躲开；但是此时，她有些渴望一个真正的拥抱。那一定是一个柔软又温暖的拥抱。
　　她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周游的侧脸；周游也正低头看她。
　　“看我干嘛？”二人异口同声地问对方；紧接着，又同时回答：“不干嘛。”
　　然后，一起笑了起来。
　　周游似乎也走得慢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