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队》河里的狸想睡觉

6、5 Steganography ＞ Ste

　　＞ Steganography：即“隐写术”，指将信息隐藏于普通文本、音频、视频、图像等载体中实现隐蔽通信的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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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游睡醒时，正赶上上完早八的三个室友回来。宿舍门被推开，外面似乎比往常要吵闹。
　　“睡美人醒了吗？”孟萩双手抓住周游床边的护栏，轻轻一跃，脑袋就探进了蚊帐。只见一张大嘴、尖牙利齿朝他猛扑而来，吓得他不禁后仰、手一松，落地一个踉跄。
　　周游起身掀开蚊帐，笑得东倒西歪。
　　孟萩是薮猫兽人，这个宿舍里唯一的猫科，个子比其他三人矮了一大截，却非常灵活。趁周游不备，再次猛地一跃，直接从周游头顶拔了一撮毛。
　　周游捂着头，笑容化作了龇牙咧嘴。
　　“很痛啊！”周游大声抱怨。
　　“你傻不傻，”孟萩坏笑着，抖了抖一双宽大的立耳，把揪下来的那撮毛揉成团，“我去问问米莞，要不要这撮毛。”
　　周游有些不解：“她干嘛要我毛？”
　　陈嵩把手上的两个食品袋举高，在周游面前晃了晃，又放在桌上；王金朔配合道：“我们回来的时候在楼下碰到米莞了，她叫我们把早餐带给你。”
　　周游拿起手机，看到米莞刚发来的消息：“许可说你这会儿肯定刚醒，我就给你买了早餐。赶紧吃，还不算晚。”
　　为什么要给我买早餐？周游觉得有些奇怪，却也没多想，只当是关系亲近了，帮忙买早餐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见他一脸木然，孟萩和王金朔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孟萩阴阳怪气道：“我看他，是完全不懂哟。”
　　“懂什么？”周游确实不懂。
　　却没有人回答他，陈嵩已提起另一件事：“312有个叫施琮的，好像是失踪了。刚才我们在楼道看到两个刑警，正在问询。”
　　周游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回想了一下——好像是前天高数课缺席的那个。
　　“是电信3班的？”周游问道。
　　陈嵩点了点头。
　　王金朔补充道：“来的警察还是那个，之前上过电视的，‘东海神探’秦牧雨，刚来滨海新城刑侦支队上任。看来事儿不小。”
　　孟萩叹了口气，道：“算上东大那个，已经是东海连续两个月有转变者失踪了，舆论上好像不太好。”
　　陈嵩已来到孟萩身边，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巨大的手掌压趴了孟萩的一双大耳。
　　只听陈嵩笑道：“别怕，我保护你。”
　　孟萩作势要躲，却并没有逃出那只厚实温暖的大手；他抬眼瞥了瞥，眼里流转着淡淡笑意。
　　周游没注意到二人的互动。他想起刚到东海那天，在“出租车”上听到的新闻。虽然与失踪者并不相识，一想到他们可能身陷危险、乃至遭遇不测，周游心里还是有些发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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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莞一直在说个不停，许可却不知是在看何处出了神。
　　“你在听我说话吗？”米莞有些不满。
　　许可收回眼神，怔怔地点了点头：“你说……什么学长说……总之就是明晚信息安全教育的事……”
　　“好了、好了，”米莞打断道，“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还在想昨天中午，他抱着两大箱老家寄来的月饼和特产，敲开了周游宿舍的门。
　　幸好开门的是陈嵩，省得还要自我介绍。陈嵩一把接过箱子，又热情地招呼许可进去。
　　许可撑着大腿喘着粗气，抬头一看，顿时差点咳岔了气。
　　只见陈嵩仅在肩上搭着根浴巾，往下一蹲，将箱子放在宿舍角落。他把尾巴抬高了些，避免扫在地上。
　　听到许可咳嗽，陈嵩转过身，投来关切的目光。
　　许可赶紧看向别处。
　　陈嵩“哦”了一声，拍拍脑门，把浴巾缠在腰间，不好意思地笑道：“我们踢球回来，洗了个澡……周游还在里面烘干，我帮你去叫他？”说着，陈嵩指了指进来右手边的小门。
　　只见他毛发边缘似乎还有些湿润，一绺一绺地卷起，颜色也比平时要深。毛发下的肌肉轮廓也更分明了。
　　许可一双眼睛不知该往哪里看，急忙摆摆手，道：“没事，我自己去。”
　　他转身推开门。正对着的那面墙上装着四个淋浴喷头，左手边是个两面靠墙、两面用玻璃封起的小隔间。
　　那隔间传出一阵打闹声。
　　贴着玻璃的是一道棕红色的背影，身高一米八上下；深棕色的尾巴，粗壮蓬松。像是狐狸，耳朵却是半圆形。
　　记得周游说过，他的室友除了陈嵩，另外两个是薮猫和豺，分别叫孟萩和王金朔。
　　只见豺同学尾巴左右摆个不停，似乎正在兴奋呐喊。周游在隔间靠里面些的地方，弓着腰背，双手将一个矮小的薮猫转变者环腰抱起。
　　孟萩看上去不到一米七的模样，手脚却很长。他猛地一抬腿，一条腿竟是勾住了周游脖颈，身子随之一拧，便从周游怀里脱出。看不清他如何动作，转瞬之间，他已坐在了周游肩上，大笑着一巴掌拍在周游脑门。
　　“很正常啦，”听许可描述起那副场景，米莞却并不惊讶，“你之前只认识周游这一个转变者吗？”
　　许可摇了摇头：“倒也不是……只是没跟其他转变者有什么深交。”
　　“从我个人经验来看，很多转变者都会比较喜欢……也不是喜欢吧，更多是下意识地跟人肢体接触，”米莞解释道，“他们的边界感和我们好像不太一样，你不能用普通人的标准，去定义转变者的亲密接触。”
　　许可觉得似乎有些道理，转而又道：“跟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看他又摸你头、又搂你肩，你也不生气。我还以为你俩谈上了。”
　　米莞闻言，脸“唰”地一下变得绯红：“瞎说什么呢！你跟他不也粘不拉叽的，你俩是不是谈上了？”
　　许可怔了怔，回想起自重逢以后，这一年多的相处，自己似乎无数次会错了意。
　　虽说他也明白，米莞的话并不一定普世成立，但这一年来心中不时的失落似乎隐隐有了解释——为何无论如何袒露、无论如何亲密，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见他不还嘴，米莞反倒不太自在，试探道：“不会吧……你们真是？”
　　许可回过神，正要否认，忽然又想到米莞方才的害羞模样。
　　他隐隐有所猜测，于是嘴角一扬，故作神秘地笑道：“你猜。”
　　米莞眯起眼睛盯着他：“哼，少来这套……最多也就是你单恋他。以你许少的脾气，真谈上了——就算周游不像狗皮膏药一样贴着你，你也不会天天来竹苑食堂等他的。”
　　幸好，跟米莞从前天才熟络起来。许可心想。
　　米莞不知道的是，即使不为等周游，许可最近也常来竹苑食堂。每当独处，他总会不自觉地想起东湖边的那个人，便想着来竹苑碰碰运气，兴许能再次遇上。
　　遇见之后呢？——许可自己也没想清楚。只是在那个糟糕的梦之后，他想要再见一面，兴许能确定些什么。
　　或许是那份与周游的亲密日常中少了的东西。
　　“说正事，”米莞撇了撇嘴，“要不然我把刘琛学长的CQ号推给你，你直接跟他对接吧，我也没空一直给你们传话。”
　　许可摇头道：“不用了，不太想加那么多人……你再跟我说说他的意见，还要改多少、我尽快改了给你。”
　　米莞有些无奈：“我直接把聊天记录转给你吧——学长这人……在正事上比较一板一眼，提意见挺不客气的……他平时其实很随和……”
　　许可收到消息，瞟了一眼，开头的几句话就不太好看——
　　“最大的问题，是要说人话，不要卖弄……”
　　许可冷哼一声，还是把修改意见读完了。
　　“你说你没空……最近很忙吗？”许可冷不防问道。
　　米莞双肩顿时垮了下去，叹了口气：“申请了一个学校的兼职岗位，待会儿要去面试。还有个周末的家教托育兼职，后天面试。”
　　“忙得过来吗？”许可一本正经，“你本来就有信安办的事，还有乐队排练，再加上兼职，还有时间学习吗？”
　　米莞白了他一眼：“大哥，你怎么跟老妈子似的……除了学习，我也得赚钱生活才行啊。”
　　“你很缺钱吗？”许可追问道。
　　米莞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半晌，鼻子里重重一呼，才说道：“算是吧。”
　　许可没有再继续追问，而是话锋一转，道：“你应该跟周游商量一下，乐队排练占用的时间可能有些多了。他这人，一旦扑在一件事上，就很容易忽视别人。”
　　米莞想了想，摇了摇头：“没事……已经够对不起大家了。我也不想再让周游不高兴。”
　　许可一声轻笑，道：“瞎操心，他猪脑子不记事的。你多考虑考虑自己吧。”
　　米莞还是摇头。
　　许可余光瞥见周游进来——他头顶的毛发看着乱糟糟的，配上一身宽松的衣裤，双手插兜，显得慵懒又帅气。
　　米莞也看到了他，赶紧招了招手。周游点头示意，走到米莞身边坐下。
　　“你俩怎么又在一块儿啊？”周游觉得有些奇怪。
　　许可解释道：“对一下明晚信息安全教育演讲的稿子。”
　　一提起信息安全教育，周游就跟泄了气一样，抱怨道：“明晚本来有轮滑社新社员聚餐，唉，这下去不了了。”
　　米莞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还有脸笑，”周游没好气道，“搞个破钓鱼邮件，净干坏事！”说着，他还是有些气不过，一只大手直接按在米莞头上，用力揉搓了两下。
　　米莞吃痛，“哎呀”叫着从周游手里挣脱出来，在他肩上重重一拍：“痛死了啦，头发都被你弄乱了！都跟你道了一天歉了，小气鬼！”
　　眼前二人一副亲昵模样，虽然已有了新的解释，许可依然有些怅然若失。
　　打闹一番后，周游提起了近期的转变者失踪事件。
　　“确实挺揪心的，”米莞皱眉道，“之前都是在新闻上看到，没什么真实感。现在真的有同学失踪……”
　　周游接过话：“网上说，近几年失踪的转变者几乎都没被找到。现在已经三天了，估计也很悬了。”
　　许可已推开餐盘，拿出笔记本开始忙活。
　　见许可不说话，周游往前探了探，说道：“就是前天点名缺席的那个，叫施琮的。他的转变种是耳廓狐。”
　　许可“嗯”了一声，注意力还在屏幕上，半晌才又补了一句：“在PAWS有刷到过。”
　　米莞看了眼时间，简单地补了下妆，便要动身去往校内兼职岗位的面试。周游则起身去打了份盖浇饭。
　　虽然了解许可的性子，但他对同学失踪事不关己的反应，还是让周游有些不舒服。周游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便只是埋头吃饭。
　　许可的心思全扑在修改演讲稿上，对周游的失落一时也没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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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食堂，米莞想到许可对周游的那个评价。显然，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也是那样——一心扑在一件事上时，就察觉不到其他人的感受。他们好像处处不同，却又真的好像一对兄弟。
　　她被周游提起的话题搅得有些闷。拿出手机，打开微讯。
　　她设置了两个置顶联系人——一个是周游；另一个的备注名叫“米蔚”，头像是一个兔狲少年自拍。
　　与米蔚的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一周前，是米蔚发来的“姐姐加油”。
　　她不由笑了笑，沉思片刻，发了条“平时要注意安全”的叮嘱。接着深呼吸三次，整理好心情，朝行政楼走去。
　　在穿过一道林荫小径时，不远处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是个身材高挑、纤细的女生，穿着白色衬衫和淡绿色长裙，头上编着数条精致的细辫、又在脑后盘成丸子状。女生捧着一束鲜花、在一棵树下，低眉浅笑。
　　一旁传来一阵男声，似乎在引导着女生摆动作——一个高大的花豹转变者，正在离她不远处举着单反相机，单膝跪地为她拍照。
　　米莞赶紧闪进了岔路，躲在一棵大树后头。
　　那女生正是她的室友黄晴，连头发都是米莞亲自编的——黄晴只说要去参加一个聚会，想打扮得漂亮些。
　　至于那花豹男生，好像是迎新那日的一个大二学长，名字她倒是忘了。
　　像是拍完了一组，男生朝黄晴挥了挥手。两人聚到一起，凑在相机小小的屏幕前，靠得很近，有说有笑。
　　男生不知何时搂住了黄晴的肩，缓缓低头，鼻尖贴了贴她的额头；黄晴也踮起脚，在他脸颊轻吻一下。
　　这可远远超过方才侃侃而谈的那套理论、所能解释的“亲密接触”范围了。
　　米莞大受震撼。回想起周一晚上黄晴说过的那些话，这一刻似乎全部变了味。
　　她赶紧转过身，红着脸，踩着无声的小碎步逃离此处，把看见的一切抛诸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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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餐后，周游有社团活动，便先行离开了。许可在食堂多坐了会儿。
　　等到一点半，他才动身去往致远楼。他无意间在通院研究生课表中看到了一节名为“信息内容安全”的课，挺感兴趣，决定去旁听一下。
　　上课地点是一间小教室，只有三十来个座位。
　　甫一进门，许可就看到了那个期盼已久、却在意料之外的身影。
　　坐在门口的那人，身着一件圆领黑色针织衫，翻出白色衬衣领口。他有着一对立耳，耳尖长有黑色的簇毛；脸庞两侧有浓密而蓬松的颊毛，看上去经过了修剪打理，让脸上轮廓显得精致利落。整个人看上去清瘦、优雅，又亲切、稳重。
　　原来他的毛色是浅棕色的，点缀着少量深褐色斑点。那日夕阳的光洒在他身上，将毛色印染得深了许多。
　　许可一时晃了神。直到那人轻轻用笔头敲了敲桌子，对许可笑道：“同学，先签个到。”
　　他的声音音色很亮，又不失厚重。如果声音有颜色，他的声音一定是高饱和度的黄，覆着层磨砂薄膜，透着活力，又带着成熟，却也像是藏着些不易察觉的阴霾。
　　许可赶紧侧过脸看旁边的地面，觉得自己未免有些心虚；直直地看着那位猞猁学长，又觉得脸颊发热。
　　他一时想不起，过往游刃有余的社交中自己都是看向哪里，只得把目光放低了些，看着那人修长的手指，指间的笔，和压在笔下的名册。
　　“我……”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赶走脑子里混乱的念头，“我是本科生，想来旁听……学习一下。”
　　那人有些意外，提醒道：“这可是研一的课程哦。”
　　“我知道，”许可尽量把自己拉回往常的从容，“我很喜欢信息安全，也一直在自学，会尽量跟上的。”
　　那人笑着打量他片刻，道：“好吧，那你还是登记一下名字和电话。既然要旁听，就要学到最后，缺课的话我会联系你的。”
　　“不会缺课的。”许可郑重其事地答道，接过笔，在名册最后一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许可……”那人念了一遍，抬起头饶有兴致地看着许可，问道，“计科的新生？”
　　许可木然地点了点头。
　　不等许可发问，只听那人说道：“我是刘琛，不知道米莞有没跟你说过，信安研二的。”
　　许可有些错愕。他本以为写下那些不留情面的评语的，会是一个更阴郁、更冷峻的家伙。
　　略微抬头，便与他目光相接。
　　他的睫毛是深褐色的，细密而微曲；深邃的眼眶被琥珀色的虹膜占据大半，瞳孔散成了椭圆状，边缘围绕着淡淡的翠绿色晕影。
　　“想什么呢？”刘琛拿着笔在许可眼前晃了晃，“演讲稿再改改，今晚要发给我，别忘了。”
　　许可应下后，正不知还要再说些什么，又有人进来，不禁如释重负，赶紧说道：“学长，那我先去座位了。”说完也不再看刘琛，快步走向靠窗那面第一排的位子。
　　上课铃响时，任课老师徐立夫却还没到。算上许可，只来了十二个学生。其他人都聚集在第3至5排中间的位置。
　　看来研究生的课与本科确实不太一样——譬如这门课，能查到的课程信息也非常少。许可正想着，突然有人在身边坐下，伴随着一阵淡淡的柑橘香气。
　　许可像是触电一般，从脚趾到发尖，一个激灵，转过头，正好对上刘琛的眼神。窗外的阳光洒在他脸上，他的瞳孔收成了细长的一竖。
　　刘琛笑道：“这么紧张干嘛？”
　　许可自己也说不上来。
　　已经是九月中旬，窗外秋蝉长鸣，一阵长、一阵短，叫得凄切，闻者心慌。
　　许可挠了挠头，尴尬笑笑：“没有……可能就是还不太熟悉。”
　　“嗯，是我太自来熟了，”刘琛点头道，“我是这门课的助教，徐立夫老师就是我导师。你还是本科生，如果有衔接不上的专业问题，可以直接找我。”
　　二人简单交谈了几句，五分钟后，徐立夫才拎着电脑包、慢悠悠地进来。扫视教室一周后，徐立夫笑道：“都是自己人，别跟你们老板说我迟到了嗷。”
　　众人齐声大笑。许可也跟着干笑了两声。
　　看教师主页上说，徐立夫是1967年生，只比许诺小三岁。可他看上去身材挺拔、体格结实，精神面貌和言行谈吐显得比许诺年轻十岁不止。
　　当他的目光落到许可身上时，神色变得有些奇怪。
　　刘琛介绍道：“这是许可，计科大一的新生，来旁听的。”说完顿了顿，又补了句“底子不错”。
　　徐立夫默念了一遍许可的名字，皱了皱眉，弯下腰，小声问道：“许诺的儿子？”
　　许可怔住了，没想到会从徐立夫口里听到父亲的名字。
　　见许可点头，徐立夫旋即眉头舒展，笑道：“挺好的。”
　　“不过，我丑话先说在前头，旁听我的课——欢迎。但是既然来了，就要按正式选课的标准来，参与平时考核、提交课程报告。如果挂科，我会找你们学院给你记上。”
　　不等许可回答，徐立夫已回到讲台，拿出电脑插上，将课件投到大屏。
　　课件第一页是自我介绍。
　　左边是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徐立夫二十多岁模样，头发剃得方方正正、有棱有角；身着一件白色衬衣，衣角扎在裤腰里，皮质腰带上挂着一串钥匙；背景是东科大老校区校门。照片色彩黯淡杂乱，看上去颇有些年头了。
　　右边则是一些个人履历。
　　他直接从课程介绍讲起：“咱们这个课，比较特殊。大家应该在网上搜过，这课呢，没几个学校开，也没有教材。”
　　“简单来说，咱们这个课是信安领域一个比较聚焦的研究方向，并不是一个标准化的课程。只是咱们学校——主要是我个人——在这个领域做得比较深、比较好，就开了这门课。”说到这里，徐立夫摸了摸鼻子，故作得意地笑了笑。
　　像是识别到了什么暗号一般，刘琛带头笑了两声，其余人随即跟上，甚至鼓起了掌。
　　等教室里安静下来，徐立夫又指了指课件中的那张照片，问道：“你们从这张照片里看到了哪些信息？不用举手，想到就说。”
　　学生们纷纷沉默，面面相觑。突然有人夹着嗓子喊了一声：“看到一个帅小伙儿！”又引得一阵笑声。
　　徐立夫微笑着点了点头，理了理衬衫领子，道：“说点不那么容易看出来的。”
　　众人七嘴八舌、各抒己见，徐立夫一律微笑点头，不认可什么，也不否定什么。
　　他看向许可，问道：“看出什么没？”
　　刘琛也看向他。
　　这时的许可反倒没有发怵，专注地看着照片：“这张照片被处理过，原本应该是一张合照。”
　　徐立夫眉梢一挑，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问道：“你说说，怎么看出来的？你见过那张合照？”
　　许可回忆了一下，笃定答道：“没有。”
　　“那你是纯靠观察得出的咯？”徐立夫追问道，“具体说说。”
　　“构图方式——”许可指了指照片，“您站得太靠边了。哪怕是为了让出石墩上的校名，您跟那个‘学’字之间，也离得太远，都够站得下两个人了。”
　　徐立夫转过身，看了看照片，笑道：“原来是靠推理……我就说，以我这修图的手艺，不可能有肉眼可见的破绽。”
　　“也还不错，”徐立夫回过头，推了推眼镜，“不过——”
　　他一边说着，一边回到讲桌后，将课件最小化；接着打开一个软件——那软件界面简单，不像是商业化产品。
　　“我想告诉大家的，是另一件事。”
　　徐立夫在一个文件夹中找到照片，拖入了那个软件。照片随即占据了大半个屏幕，只在下方留出了一块黑色背景的命令行。
　　照片被放大后，粗糙的像素块变得肉眼可见，本就黯淡的色彩让模糊的照片显得有几分诡异。
　　徐立夫解释道：“信息内容安全这门课，简单来说，一方面是要保护信息内容不被破坏、不被篡改，一方面就是要发现、拦截、过滤有害信息。”
　　他继续放大照片，像素块越来越明显。接着随便点击一块像素，鼠标箭头边出现了一个文本框，里面是一个三元组。
　　“对于计算机来说，图片的本质是一个二维像素阵列，每一个像素由Red、Green和Blue三个通道构成。每个通道的不同取值，就组合出了不同的色彩；而只取一个通道，自然就没有什么颜色了。”
　　他将照片大小还原，又输入了一行指令，照片右上角出现了三张并排显示的缩略图，代表R、G、B三个通道。选中B通道后，展示的图片变成了一张单通道的灰度图，像是一张黑白照片。
　　“一个通道中，每个像素占用8个二进制位，”徐立夫抬起头，看向讲台下，“谁能告诉我，8bit能表达多少个无符号整数？”
　　台下随即有人大声抢答：“2的8次方个，取值范围是0到255。”
　　“吵死个人，显着你了，本科生都知道的知识点，”徐立夫打趣道，又敲击键盘，输入了一行指令，“如果我从B通道随机将一些像素的最低位取反，会发生什么——”
　　随着指令执行，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看着，那张照片却像是没有任何变化。
　　“几乎什么也没有发生，”徐立夫笑道，“但这张照片又确实被篡改了。”
　　“所以有时候，眼见——不一定为实。”
　　台下有的学生点头，有的眉头紧皱、似懂非懂。
　　徐立夫喝了口水，稍等片刻，又继续道：“在常用的亮度计算中，蓝色分量的权重约为7%。除了少数特例，大多数转变者对颜色的感知与普通人差异不会特别大。所以，对于某些图片，在B通道做些细微修改，更不易被肉眼察觉。”
　　说完，他又在键盘上敲击几下。
　　“如果，我提前将另一张黑白图用布尔矩阵表示，也就是在一个全‘0’的矩阵里、用‘1’来绘制出文字或者图案。”
　　“接着，我用这张照片某个区域内像素的最低位，来表示这个携带着文字或图案的布尔矩阵，以此来注入信息——那只需要这样，便能让它显形……”随着他按下回车键，图片变成了一片雪花噪点，只在中央处似乎有一些文字的轮廓，但看不真切。
　　屏住呼吸的众人并没有看到谜底显露。
　　徐立夫挠了挠头，尴尬一笑，道：“忘了，刚才的随机低位取反引入了太多噪声。这也是这种隐写策略最大的缺陷——抗干扰能力不足。我们再看看……”
　　他将灰度图还原到初始状态，重新执行了上一条命令。
　　只听他解释道：“这条命令运行的脚本很简单，就是检查蓝色通道的每个像素——如果一个像素最低位是0，就将它所在的位置涂黑；如果最低位是1，就将它所在的位置涂白……”
　　画面一闪，图片再次化作一片雪花噪点。只是这次，在图片的正中出现了一行轮廓分明的小字：
　　“不要告诉别人我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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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到十点的时候，整个通院科研楼只有零星几个实验室还亮着灯。
　　512室的门虚掩着，刘琛从晚饭后一直忙到现在。核对完跟PAWS合作项目的实验数据，又继续整理前天信息安全先锋座谈会的相关材料，准备在下周的组会进行分享，给研一新生提供些选题思路。
　　保存好文件，他往人体工学椅里深深一靠，用力地舒展腰背，肩颈发出几声“啪嗒”脆响。
　　打个哈欠，他这才注意到桌面菜单栏，CQ的新消息图标不知闪烁了多久——是许可发来的，明晚新生信息安全教育大会的演讲稿。
　　内容上倒没有太大问题，只是术语有些过密、技术写得太细，说教的味道浓了点。就这还是改过以后了。
　　刘琛本以为许可是个半桶水、爱显摆的毛躁小子，没想到他只是有些较真，倒显得有些可爱。
　　他不禁笑了笑，在文档里划出几处需要修改的段落，加上批注，给许可发了过去。想了想，又发了一句“辛苦了”。
　　“许可——那个揪出小莞的计科新生？”
　　刘琛被吓得鼠标都脱了手。不用回头，他也知道身后是谁。
　　“你怎么过来了？”刘琛转过椅子，与来者面对面。
　　那人身着灰蓝色衬衫打底，外面套着件宽松的棕色V领针织衫，与他橙红色的毛发很是相配。他眯着眼睛，狡黠的狐狸脸上堆满笑意。
　　时烁双手插兜，耸了耸肩：“别紧张。上次给你的图片我急着要结论，就来问问。”
　　刘琛注视着他的眼睛，时烁也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半晌，刘琛转身从抽屉里找出一个U盘，递给时烁。
　　“白天没在实验室遇到你，本来打算明天给你的，”刘琛解释道，“里面的几张图确实有隐写，不过，信息都是加密的。后面的事我就爱莫能助了。”
　　说完他便转过了身，自顾自地敲击起键盘，继续整理资料。
　　时烁接过U盘，依然杵在刘琛身后，看着他的屏幕。
　　“看你最近挺忙，”时烁问道，“PAWS上好像有些暗流涌动，关注过没？”
　　刘琛头也不回，淡淡反问道：“失踪学生的事？”
　　“七点多那会儿，有个自称是失踪学生姐姐的人，发了条PAW文，”时烁顺势坐在了桌角，“当时我在珀思科技那边，正打算走。那边几个老哥忙够呛，说估计要通宵配合舆情研判了。”
　　刘琛停下手里的事，瞥了时烁一眼，又拿出手机看了看。
　　“东科大失踪学生家属发文”的词条还在热搜第二，而“东科大针对转变者学生种族隔离”的词条又挤进了第十。
　　所谓的失踪学生家属，自称名叫“施嘉”，洋洋洒洒写了七八百字，超出了单条PAW文的字数上限，是以长图发布的。
　　等刘琛读完，放下手机，时烁问道：“是不是挺可疑的？”
　　刘琛叹了口气：“前面还好，后面突然提起普通学生和转变者学生分宿舍区，很不自然。”
　　时烁点了点头，道：“这篇PAW文发了没多久，那个词条又被顶上来了——我简单查了下，机器人还挺多。”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起身绕到了刘琛身侧，然后低下头，贴着刘琛的耳朵，轻声说道：“听说，PAWS要配合上面成立舆情治理专项小组，张总想把我俩要过去呢。”
　　刘琛往旁边躲了躲，回过头看着他。
　　“干嘛呀！”时烁理了理颊毛，作出一脸无辜，“你看你，对我总板着个脸。”
　　“我还是喜欢你笑起来的样子——刚才回消息时那样。”
　　时烁继续靠近，身子前倾，左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右手轻轻抚过刘琛的脸颊。
　　刘琛往椅子里缩了些，眉头紧锁。
　　时烁咧嘴用力笑着，露出上排两颗犬齿，眼睛眯成了两道细缝。
　　“笑一个吧。”
　　刘琛的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低下头，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再次抬起头时，已眯起眼睛、扬起嘴角，换上了一张笑脸。
　　时烁的笑容却慢慢凝固了，眼睛一点点睁大，琥珀色的虹膜黯淡无光。
　　他站直身子，把手插回裤兜，摇头道：“真没意思。”
　　刘琛还是那样笑着，像是定格一般。
　　“你先忙吧，我回宿舍了。”时烁转身往门口走去，拉开门时又侧过脸，道：“我不喜欢你穿黑色，太老气了。之前那件灰色圆领针织衫不错，跟你的毛色更搭。”
　　听着时烁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愈来愈远，刘琛慢慢收起笑容。他转过身，左手撑着脸颊，右手握住鼠标，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乱点。
　　右下角跳出一条消息，是许可发来的。
　　稿子已经按他的意见作了修改。虽然还是有些说教的味道，但也不至于会惹其他学生讨厌了。
　　他刚回复了一个“OK”的表情。许可又连续发来了三条消息。
　　“辛苦学长了。”
　　“学长早点休息。”
　　“明天见！”
　　他想起那天在石桥下，抬头瞥见的那道身影，背着光，看不真切。只是回以挥手再慌忙跑开，与许可像是有几分重叠。
　　一想到许可涨红了脸、又故作从容的模样，刘琛便忍不住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