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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不该有的念头 沈彦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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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彦昭自履任提举以来,案上文书便不曾断过。每日辰时入廨舍,先阅各科呈报,再批工料支拨,午后还要与程文远、赵德昌两位副提举议事,有时连午膳都在案前匆匆用过。他原以为坐上这位子便能松快些,谁知比当勾当官时更忙三分,连腰间的玉坠布囊都顾不上多看几眼,只在夜深回宅时摸一摸,觉得那点沉水香还在,便倒头睡了。
这日午后,他正批一份汴河堤加固的工料文帐,笔尖在“合支钱物”四字上停了停,听见廊下脚步轻响,抬眼便见苏婉娘立在门边,手里捧着一册帐簿,褙子外罩了件半旧青衫,发髻上只簪了根素银钗,精神却比往日好些,眉眼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光彩。
“提举,我明日往应天府去,后日傍晚方回,这是本月理帐的文书,请提举用印。”她将帐簿与一张告假文状双手递上,语气平稳,不带多余寒暄。
沈彦昭接过文状,目光在“应天府别院”几个字上停了停。他展开案上印匣,取印蘸朱,往文状末尾摁下,又取过帐簿翻了翻,见其中夹着一页新抄的转包细目,字迹工整,数目清楚,便知她这趟去得并不轻松。他将帐簿合上,搁在案角,面上不显,只将笔搁下,端起手边茶盏。
那茶是书办新点的,建安贡余的末茶,汤色尚可,他却端着不饮,指节扣在盏沿上,渐渐泛了白。
苏婉娘本已伸手要接回帐簿,见他这般,手指顿了顿,收回袖中,问了一句:“提举可是觉得不妥?”
沈彦昭将茶盏放下,眼皮不抬,只盯着案上那份汴河堤文帐,道:“公务要紧,你去便是。”
语气生硬,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苏婉娘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福了一礼,转身便走。青衫下摆拂过门槛,带了阵风,连廊下那盏灯笼都晃了晃。沈彦昭望着她背影消失在廊角,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茶温已凉,涩得他皱了皱眉。
他重新提笔,在文帐上批了个“准”字,笔锋却比平时重了几分,墨迹洇开一小团。
廊下两个书办正抱着文牍往库房去,走过偏厅窗外,脚步放慢了些。一个压低声音道:“苏娘子近来出入真勤,每月都要往应天府去三五日,莫不是应天府别院那边有更好的差事?”另一个笑道:“你懂什么,苏娘子如今是提举跟前的红人,赖相公那边暂借,王运使都准了,旁人谁比得了。”
“可不是,前日我见她从外头回来,裙角都沾了泥,神色倦得很,可脸上倒有光,像是办成了什么大事。”
“噤声,提举在里头呢。”
两人抱着文牍快步走了。
沈彦昭听得清清楚楚,笔尖在纸上顿住,一滴墨落在“堤”字上,洇成黑团。他眉头一皱,将笔重重搁下,端起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搁,盏底磕在木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案角一份刚批好的文状。他低头看了一眼,也不去擦,只将那份文状抽出来,团了团,扔进脚边的废纸篓里。
偏厅里静下来,只有院中槐树上蝉声阵阵。沈彦昭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手不觉摸到腰间布囊,隔着布捏了捏那枚玉坠,指尖发凉。他自与苏婉娘分手后,公务上从不多问一句,可此刻听着书办的闲话,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又翻上来,压也压不住。半晌,他睁开眼,将案上文书重新理了理,翻过一页,提笔继续批阅,只是那“准”字写得比方才更重,几乎要划破纸面。
自那日对峙之后,韩崇古在廨舍里便不大与人多话,散值也早。往常他总要到申时方回,这几日未时刚过便起身,说去茶坊会人,书办们也不敢多问。他去的总是州桥东边那家陈家茶坊,坐惯了靠里临窗的位子,一壶建安末茶,两碟蜜饯,能从午后坐到掌灯。
苏婉娘起初并未在意。韩崇古是副提举,正管着帐房的稽核,她每月呈帐,与他照面是常事。只是这几日,她总觉得有些不对。
先是值房廊下的老吏陆成来得勤了。陆成是韩崇古身边用老了的人,平素不大往帐房走动,这几日却总在午后过来,说是替副提举取几份旧帐,站着翻两页便走,眼睛却不住往她案上瞟。苏婉娘不动声色,把手头的单子理了理,压在帐簿底下。
再是茶坊里的偶遇。头一回是在对峙后第三日,她往州桥东边买纸,路过陈家茶坊,韩崇古正从里头出来,见了她,拱手道:“苏娘子,巧。”她福了一礼,正要走,韩崇古却道:“我在里头点了一壶好茶,娘子若得闲,坐坐无妨。”苏婉娘推说司里有事,婉拒了。第二回隔了两日,她往应天府送文帐回来,马车在州桥停下,她去茶坊买盏茶解乏,一掀帘子,韩崇古已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两碟蜜饯,一壶茶,像是专等。见她进来,他抬手让了让:“娘子请坐。”
苏婉娘推辞不过,坐了半盏茶的工夫。韩崇古说的都是些旧例帐法,从三司条例司讲到本朝提举司的支拨规矩,条条有据,倒也不像闲聊。只是她起身告辞时,韩崇古从袖中取出一枚名刺递来,纸上墨迹端凝,只一行字:帐法旧例,可共切磋。韩崇古拜。
苏婉娘接过名刺,微一颔首,便上了马车。回廨舍的路上,她将那名刺在指尖捻了捻,纸是好纸,墨是好墨,字也端方,可她心里总觉着,这不像是韩崇古平日的做派。
真正让她心里起疑的,是第三桩。
那日午后,她核完一笔汴河堤的工料帐,正要往韩崇古值房送,刚走到廊下,便见陆成从值房里出来,手里捧着一卷文帐,见了她,脚步一顿,低头快步走了。苏婉娘进了值房,将帐单呈上,韩崇古端坐案后,绯袍金带,一页页翻过,间或提笔批注。翻到应天府暂借那一笔时,他停了一下,指着一处数字问:“这三百二十贯,赖清臣那边是分两回支的?”
“是。头回一百八十贯,是二月十七;二回一百四十贯,是二月廿四。”苏婉娘答得利落。
韩崇古点头,目光仍在帐上,口中却道:“二月十七那日,你出城是辰时三刻,走的是新酸枣门。到别院约莫巳时。那日赖清臣在偏厅设席,同席的还有转运司一位勾当官,姓卫的。是也不是?”
苏婉娘翻帐的手停住了。
韩崇古浑然不觉,继续道:“二月廿四你出城晚了些,巳时方过新酸枣门。那日别院后门未时三刻才开,你从后门入的。赖清臣那日没请你走正门,想是怕人瞧见。”
值房里静得只剩窗外蝉声。
苏婉娘慢慢将手中帐簿合拢,搁在案上,袖手端坐,声气冷了下来:“副提举查得倒细。我竟不知自己几时出城、走哪道门、与何人同席,都入了副提举的帐。”
韩崇古一怔,抬头看她,脸色微变。
“某原以为今日是来核帐的。”苏婉娘站起身,将帐簿摞齐,手指在封皮上轻轻一按,“看来副提举要核的,不止是帐。”
韩崇古张了张口,须发花白的面上闪过一丝难得的窘迫,手指在案上那份帐单边缘捏紧,半晌才道:“娘子误会了,某只是……文书往来,总要知道来龙去脉。”
“来龙去脉。”苏婉娘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唇角极淡地牵了一下,“某受教。往后某的来龙去脉,副提举不必费心再理。告辞。”
她抱起帐簿转身便走,步履比来时快了许多,长裙下摆扫过门槛,连头都没回。
韩崇古坐在案后,望着空荡荡的门口,那只捏着帐单的手慢慢松开,纸页上留下一道折痕。他端起凉茶饮了一口,又放下,起身走到窗前。窗外老槐树的浓荫把值房遮得暗沉沉的,他背着手站了许久,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发闷,咳了两声,拿袖口掩住。
当夜,韩崇古宅中仆从慌慌张张到提举司报信——副提举散了值回家后便发起热来,到二更已烧得人事不省,口中翻来覆去说些胡话,一会儿念“帐目”,一会儿念“苏娘子”,一会儿又念“不该,不该”。仆从请了邻近药肆的掌柜来看,说是心火攻心,又受了暑气,开了两剂方子,嘱咐静养。
消息传到沈彦昭耳中时,已是第三日清晨。
沈彦昭正在廨舍批阅汴河堤工程的工料验收文帐,书办进来低声禀报。他搁下笔,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与韩崇古素来不和,从公举前到公举后,明里暗里不知较过多少回劲。可此刻听见那老人烧得说胡话,心里却没什么痛快的意思。
他起身出了廨舍,在廊下踱了两步,转头问书办:“苏娘子今日在不在?”
“在偏院理帐。”
沈彦昭走到偏院门口,站定。苏婉娘正伏案算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他,目光微顿,又低下头去,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
“韩副提举病了,”沈彦昭开口,“听说烧得不轻。某想去看看。你……一同去么?”
苏婉娘手中的笔停住。她没立刻答话,过了片刻,将笔搁在笔架上,合上帐簿,起身:“去便去。”
韩崇古宅在州桥西,一处不甚起眼的小宅,门楣上连匾额都没挂。仆从引二人到内室,屋里药气弥漫,韩崇古躺在榻上,面颊凹陷,花白胡须散在枕上,比三日前苍老了许多。药肆掌柜刚走,榻边小几上搁着半碗温着的药汤。
听见脚步声,韩崇古勉强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沈彦昭面上停了停,又移到苏婉娘面上,忽然挣扎着要坐起来。仆从忙上前扶住。
“苏娘子,”韩崇古声音嘶哑,喘了两口气才续道,“那日……是我的不是。我不该……不该暗中打听你的行止。我……”他咳嗽起来,咳得面上泛起病态的潮红,“某是……一时糊涂。某这把年纪,做出这等事,实在有辱斯文。娘子怪某,是应该的。”
苏婉娘站在榻前,双手拢在袖中,看着这病榻上的老人。她原憋着一肚子冷话,此刻却一句也说不出口,只低声道:“副提举言重了。那日我说话也冲了些。副提举是前辈,我不该当面相讥。”
“不,不。”韩崇古摇头,手在锦被上摸索着,像是要抓什么,“是某错在先。某……”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沈彦昭,又移回来,“某见娘子核帐精审,行事干练,心里……生出些不该有的念头,才做了这等糊涂事。某对不住娘子。”
沈彦昭站在一旁,目光在韩崇古脸上打了个转,又落到苏婉娘侧脸上。他起初只当是寻常的探病,此刻听韩崇古一句“不该有的念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他垂下眼,将袖中的手悄悄握了握,面上却不显。
苏婉娘没接这话,只道:“副提举好生将养。帐目上的事,我已理清,回头叫人送一份抄本到府上。副提举不必挂心。”
韩崇古望着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眼角似有一点湿意。仆从端上药来,沈彦昭便道:“副提举先服药,某与苏娘子改日再来。”
出了韩宅,日头已近晌午,街面上人来人往。沈彦昭与苏婉娘并肩走了一段,谁也没先开口。走到一处茶坊门前,苏婉娘停步,转头看他:“你方才在里头,一句话没说。”
“我说什么好?”沈彦昭苦笑,“你与他之间的事,某插不上嘴。”
苏婉娘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道:“某回廨舍了。应天府那边的帐,月底前要理完。”
“我送你。”
“不必,就几步路。”苏婉娘说着,已转身往提举司方向去了,褙子下摆在石板路上轻轻拂过。
沈彦昭立在茶坊门前,望着她的背影,又回头望了望韩宅那扇不甚起眼的大门。方才韩崇古看苏婉娘那眼神,那番道歉里藏着的分量,他听得出来。他摸了摸腰间的布囊,玉坠隔着布料,冰凉的。
车马声从街心辘辘碾过,他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