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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对得住对不住,都过去了 程文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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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文远推开偏院门时,沈彦昭正伸手去接苏婉娘递来的茶盏。门轴吱呀一响,二人同时回头,便见程文远立在门槛外,身后还站着韩崇古,再往后黑压压一片人影,灯笼火把晃得满院通明。
程文远负着手,目光在沈彦昭与苏婉娘之间缓缓一扫,落在小几上——两盏茶,一只攒盒,盒里几块蜜饯,碟边还搁着苏婉娘方才解下的披帛。他眉头一挑,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叫院外的人听得见:“沈提举,好雅兴。新任明发不过半日,便在这会仙客栈偏院里点起茶来。”
沈彦昭霍然起身,袖口一带,将茶盏碰翻,茶水泼在青砖上洇开一片。他强压声气:“程勾当,我与苏掌事在此核对文帐,你——”
“核对文帐?”程文远从袖中取出一张笺纸,两指拈着,冲院外一晃,“那这张便条,又是谁写的?上头写得明白——‘婉娘,酉时偏院候某,有要事相议,切莫叫旁人知’。”他将笺纸转向沈彦昭,“这可是足下的笔迹?”
院外人群轰地炸开了。曹二第一个挤上前来,瞪着眼珠子,指着苏婉娘破口大骂:“好个贱妇!你与某说是当值,原来是来会这姓沈的!”他抄起门边一根顶门棍,被刘大郎一把扯住胳膊。
刘大郎粗声道:“曹二,你先别动手!闹出人命来,你吃得起官司?”他自己一双眼睛却不住往苏婉娘身上瞟,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的笑。
街坊们三三两两从后院、廊下围拢过来,窃窃私语。“那不是提举司新上任的沈提举么?”“苏掌事不是有夫家的么?”“啧啧,便条都拿出来了……”
苏婉娘立在灯下,面色白得几乎透明。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一双眼睛只盯着程文远手中那张笺纸,又慢慢移到沈彦昭脸上,目光沉了下去。
沈彦昭接过笺纸,就着灯笼光一看,心口猛地一沉。那字迹乍看是他的,横平竖直,连“沈”字末笔都刻意拖长——可正是这拖长的一笔露了破绽。他自己写字,最后一笔从不会这样拖。他抬起头,正对上程文远那双含笑的眼睛,又看见韩崇古立在门外,绯袍金带,面色铁青,一言不发,只将两手拢在袖中。
“这不是某写的。”沈彦昭声音发紧,“程勾当,这张纸从何而来?”
程文远淡淡道:“有人拾了,交到某手上。某也觉着蹊跷——沈提举新官上任,怎会写这样的便条?可字迹在此,苏掌事又确确实实来了这偏院,足下说不是,总得有个说法。”
曹二又骂起来,挣开刘大郎往前冲了两步。
“住手!”
一声苍老的断喝从人群后传来。众人回头,只见三叔公拄着拐杖,由五伯爷搀着,一步步从廊下走来。老人家须发皆白,青布直裰,面色沉得像要滴水。他走到院中站定,拐杖往地上一顿,环视众人:“深更半夜,聚在客栈里闹,成何体统!”
曹二还要嚷,三叔公一眼扫过去:“你闭嘴。”又转向程文远与韩崇古,微微拱手,“程勾当,韩副提举,二位在此,某不便多问。只是家务事,还请借一步说话。”
五伯爷会意,转身冲院外众人拱手:“诸位街坊,夜深了,都散了吧。家务事,没什么好看的。”程文远却不动,只看着三叔公:“三叔公,此事已非一家一户之事。沈提举是朝廷命官,苏掌事也是有夫之妇,若传出去,提举司的脸面——”
“所以更要关门说。”三叔公截断他的话,拐杖又是一顿,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五弟,关门。”
五伯爷与两个本家后生合力将院门推上,把伸着脖子的街坊挡在外头。门板合拢时,外头还有人喊:“让我们瞧瞧嘛!”五伯爷从里头插上门闩,回头赔笑:“散了散了,明日再说。”
院中一时静下来。灯笼光映着几张脸,忽明忽暗。三叔公走到苏婉娘面前。苏婉娘抬起头来,眼眶微红,却硬撑着没有落泪。三叔公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转向沈彦昭:“你如今是提举了,某管不了你的官。可你既叫某一声叔公,这事便不能这么算了。明日辰时,到某处说话。”他又看向程文远与韩崇古,“二位若得闲,也请同来。”
程文远微微欠身:“某理当到场。”韩崇古始终未发一言,只略一点头。
三叔公又冲曹二道:“你也是,明日辰时。”曹二梗着脖子还要说话,被刘大郎从后头狠狠扯了一把,粗声道:“你先回去!闹到提举司去,你也没脸!”曹二这才骂骂咧咧地去了,临走拿棍子在地上狠戳了一下。
刘大郎看了苏婉娘一眼,又看了沈彦昭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转身跟着曹二出了院门。五伯爷把门闩拔开又合上,外头脚步声渐渐远了。
院中只剩沈彦昭与苏婉娘。苏婉娘立在灯下,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灯焰晃了晃。她慢慢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张被踩皱的便条,看了很久,才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沈彦昭脸上。那目光里有惊,有怒,有疑,末了只低低说了一句:“沈彦昭,你害得我好苦。”
说罢,她将便条往桌上一丢,转身便走。褙子下摆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她踉跄一步,却没有回头,径直出了院门。外头巷子里,有马车辘辘远去的声音,听不真切,却像是越走越远。
沈彦昭独独立在屋中。灯芯爆了一声,火光跳了跳。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张被踩皱的便条,又抬头望了望空荡荡的院门,慢慢坐到凳上。袖中玉坠硌着掌心,硌得生疼。
第二日辰时,三叔公在汴京租的小宅里,厅堂不大,一张旧木桌,几条板凳。沈彦昭来得最早,穿一件半旧的圆领袍,进门便朝三叔公一揖,又向五伯爷一揖,站在下首,不敢坐。程文远随后到了,青袍儒巾,在五伯爷对面坐下,面色沉静。苏婉娘来得最迟,换了素净褙子,发髻只簪一根银钗,眼下有青影,显是一夜未睡。她朝三叔公敛衽一礼,便立在门边,不肯落座。
三叔公将手杖往桌上一搁:“昨日的事,某已听了个大概。今日请诸位来,只把话说清楚。沈彦昭,你先说。”
沈彦昭低着头,声音发涩:“三叔公,五伯爷,这事是我的不是。我与苏娘子……确有来往。昨日是有人递了张假笺,将我与苏娘子诓去——”
“假笺?”程文远忽然开口,语气不轻不重,“某倒想问一句,提举大人,那张笺上的字,可是足下亲笔?”
沈彦昭抬眼看他,牙关咬紧:“程兄心里清楚。”
程文远不接这话,转向三叔公,拱手道:“三叔公,某今日来,只为一件事。曹二之妻,不可欺。苏娘子是有夫之妇,沈彦昭如今官居提举,却行此苟且,传出去,提举司的脸面往哪里搁?某请三叔公做主,叫苏娘子与曹二和离。”
三叔公皱起眉,手杖在案脚上磕了磕:“程文远,你这话说得倒轻巧。当众揭丑的是你,如今要人家和离的也是你。你安的是什么心?”
程文远面色不变:“我安的是公心。沈彦昭既做了提举,便该以身作则。苏娘子若还留在提举司,人言可畏。”
沈彦昭猛地抬头:“程文远,你——”
“够了。”三叔公一摆手,“苏娘子,你自己说。”
苏婉娘从门边走上前来,脸色苍白,声音却稳:“三叔公,某与沈彦昭之事,某不推诿。曹二那里,某早已与他过不下去。和离,某愿意。”
三叔公看了她半晌,叹了口气。正说着,院门外有人拍门,五伯爷去开了,领进一个五十来岁的黑瘦汉子,穿短褐,裤脚上还沾着泥,是苏婉娘的父亲苏老爹,从城外乡里连夜赶来的。他进门先看女儿,见她无恙,才朝三叔公拱了拱手:“亲家叔公,某在乡下听了信,连夜赶来的。”又转身盯着沈彦昭,忽然一揖到地,“沈提举,小女命苦,嫁了个不成器的曹二。如今又摊上这事,某只求提举高抬贵手,放小女一条生路。”
沈彦昭连忙还礼:“苏老爹言重了,某——”
苏老爹直起身,冷笑一声:“言重?某女儿昨夜差点没把眼睛哭瞎。提举大人,你是有官身的人,某不敢攀附。和离的事,某替女儿做主,离!”
三叔公在旁听着,忽然插了一句:“苏老爹,你女儿这事,说到底是她自己不守妇道,怨不得旁人。”
这话一出,苏婉娘猛地抬头,嘴唇哆嗦。她看了三叔公一眼,又看了沈彦昭一眼,忽然转身就往门外跑。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她已奔到廊下,攀住栏杆就要往上翻。五伯爷离门最近,跳起来喊:“苏娘子,使不得!”苏婉娘一条腿已跨上栏杆,褙子下摆被风掀起。
五伯爷急中生智,忽然大声道:“苏娘子,你若跳了,某这身新袍子岂不白穿了?某可是特意换了新袍子来吃茶的!”
众人一愣。苏婉娘也怔住了,回头看了五伯爷一眼。五伯爷拍了拍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的青袍,一脸肉痛的样子。苏婉娘嘴角抽了抽,那口要跳的气忽然泄了一半,抱着栏杆哭出声来,却不再往上翻了。沈彦昭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将她从栏杆上扶下来。
苏婉娘靠在他肩上,哭得肩膀直抖。沈彦昭拍着她的背,抬头看向三叔公,声音发哑:“三叔公,某认错。某对不住苏娘子,也对不住曹二。今后某必好好待她,绝不再叫她受委屈。”
苏老爹在旁冷冷道:“好好待她?提举大人,你这话留着对别人说去。某女儿和离之后,与你沈家再无干系。你走你的阳关道,我女儿过我女儿的独木桥。”
三叔公见事已至此,将手杖重重一顿,站起身来:“都听好了。今日这事,出了这个门,谁也不许再提。沈彦昭,你既认了错,往后好自为之。程文远,你今日揭丑,虽说是为公,到底手段不光明,某心里有数。苏老爹,你女儿和离的事,某做个见证,曹二那里,某去说。”他环视众人,一字一顿,“谁要把今日的事传出去半个字,莫怪我不念亲戚情分。”
五伯爷在旁点头:“正是,正是。家和万事兴,闹大了谁也没脸。”
苏婉娘收了泪,从沈彦昭身边退开一步,用袖子擦了擦脸,低头不语。苏老爹走过去,把女儿拉到身后,朝三叔公一拱手:“亲家叔公,我带女儿先回。和离的事,听叔公安排。”说罢拉着苏婉娘往外走,经过沈彦昭身边时,脚步顿了一顿,终究没再说话,径直出了院门。
三日后,提举司廨舍偏厅,窗纸新换,日光透进来白晃晃的。曹二来得早,坐在厢房里,面前矮几上摊着休书。他今日特意换了件干净短褐,头发也梳得齐整,只是脸色不大好看。程文远站在他身旁,低声说着什么,曹二只是点头,手里攥着笔,指节发白。
苏婉娘进来时,屋子里忽然静了。她今日穿了件素色褙子,头上只簪一根银钗,面上不施脂粉,倒比往日更显得清冷。她目不斜视走到几前坐下,拿起休书看了一遍,一字一句地看,看得极慢。曹二憋不住,开口道:“某……某已签了。”苏婉娘没理他,看完了,才从袖中取出自己的印,端端正正钤上去。印泥鲜红,落在纸上像一滴血。她将休书推回去,淡淡道:“如此便了了。”
曹二接过休书,手微微发颤。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推到苏婉娘面前,声音低哑:“这里是铜钱三十贯、绢十匹……某没什么本事,这些你收着。”苏婉娘看了一眼那布包,没有动。程文远在旁轻咳一声,开口道:“苏娘子,曹二的为人你清楚,他拿不出这许多。这里有某帮他凑的一份,算是……算是这些年的情分。”
苏婉娘这才抬起眼,看了程文远一眼,那目光平静得像一口深井。她说:“程勾当有心了。某收下,往后曹二的事,某不过问;某的事,也请曹二莫再过问。”曹二低下头,闷声道:“我晓得。”
苏婉娘将布包收入袖中,起身要走,又停住,回身道:“曹二,你往后在将作监,帐目上有什么不明白的,仍可托人带信到提举司。我在帐房,该签的帐我签,不该签的我不签。这话我只说一遍。”曹二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挤出一个字:“好。”程文远在一旁拱手道:“苏娘子爽快。日后我这边工程上的帐目,少不得还要劳烦苏娘子过目。”苏婉娘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出了厢房。
偏厅里,沈彦昭已经坐了很久。桌上的茶早凉了,他也没叫人换。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见苏婉娘走进来,在对面坐下。两人隔着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一碟没动过的蜜煎。
苏婉娘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囊,放在桌上,指尖一推,布囊滑到沈彦昭面前。她说:“你的东西,某还你。”沈彦昭打开布囊,里面是那枚玉坠。玉身温润,此刻却凉透了。他看了半晌,将布囊合上,收入袖中,低声道:“好。”
苏婉娘说:“提举司的公务,我照常办。该签的帐、该核的数,我不会因私废公。赖清臣那边暂借的事,我答应了,每月三五日去应天府理帐,其余时日仍在廨舍当差。”沈彦昭点头:“某知道。赖清臣前日已与王运使说过,王运使准了。”
苏婉娘说:“往后工程帐目往来,我与你照常交接。你是提举,我是属官,上下之分,我心里有数。”沈彦昭喉咙发紧,半晌才说:“苏娘子……某对不住你。”苏婉娘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桌上那碟蜜煎上,声音很轻:“对得住对不住,都过去了。我只望你日后坐稳这位子,莫要叫人再算计了去。我与赖清臣那边共事,于你也有好处——应天府的帐路,我理得清,你这边便少一处被人拿捏。”
沈彦昭怔了怔,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是在告诉他,即便分了,她在帐房、在应天府这条线上,仍是他可用的人。只是这“可用”二字,再没有从前的温度了。他说:“某明白。往后……共事便是。”
苏婉娘起身,理了理褙子,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那日你说要送我的玉坠,我其实看见了。你没送,我也没问。这样也好。”说罢,她跨出门槛,长裙拂过门槛,身影消失在廊下。
沈彦昭独坐偏厅,将布囊又摸出来,放在掌心看了许久。玉坠上还留着一点极淡的香气,是苏婉娘袖中惯用的沉水香。他将布囊系在腰间,起身走到窗前。
院中,三叔公和五伯爷正收拾行装。两辆驴车停在廨舍门外,车夫正往上搬箱笼。三叔公将手杖横在膝上,回头望了望廨舍的匾额,又望了望站在阶前的沈彦昭,嘴唇动了动,终究只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五伯爷走过来,拍了拍沈彦昭的肩,低声道:“某与三叔公这就回乡下。城里的事,你自己掂量着办。这汴京的水,深得很。”沈彦昭拱手:“五伯爷放心,某心里有数。”
三叔公上了驴车,车帘掀开一角,他探出头来,看了沈彦昭一眼。那目光里有责备、有失望,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挂念。他从怀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五伯爷,扬了扬下巴。五伯爷接过,转交沈彦昭,说:“三叔公说,这是族中老坟山的地契,你留着。往后……好自为之。”
驴车辘辘远去,车后扬起一路尘土。沈彦昭站在廨舍阶前,袖中布囊空空,腰间玉坠冰凉。日光斜照,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铺在青石板上,像一截断了的竹竿。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的地契,又抬头望了望驴车消失的方向,半晌,将地契折好收入怀中。身后廨舍里,书办们进出如常,谁也没多看他一眼。只有廊下那株老槐树上,一只乌鸦叫了两声,扑棱棱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