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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分派来年名额 天刚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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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提举司廨舍的院子里已有人走动。苏婉娘换了件素色褙子,发髻上只簪了一支银钗,站在正厅檐下,手里捏着一册临时帐簿,目光扫过陆续聚来的主簿、勾当官和仆从。
“诸位,今日辰时起,正厅设主位、客位,按品阶铺陈。茶坊备下建盏、汤瓶,上等点茶,不可用次等末子充数。偏院腾出三间,供来客歇息更衣。廊下悬灯,阶前铺席,两庑帘子全换新洗的。”
主簿周文彬上前拱手:“苏掌事,果品与酒水如何定?”
“果品用蜜煎四色碟,梨、枣、姜、橙,不得用市面粗果。酒用银瓶装,每席两瓶,另备一坛在廊下候补。乐人已从教坊请了旧曲乐工,未时开奏,曲目单子我已看过,删去俗调,只留中正平和的。”
她翻开帐簿,逐项指过去,在“建盏十六副”“蜜煎四色”“银瓶酒十”几行上点了点,又抬头问:“周主簿,公举用的投状箱、纸笔、计票簿,可备齐了?”
“已备齐,在偏厅柜中。”
周文彬从袖中摸出一串铜钥递上。苏婉娘当众数了数,收入腰间荷包系紧。“某亲掌。未开箱前,任何人不得靠近偏厅。举状用纸每张须盖帐房小印,废票亦须留存,不得私毁。”
众人一一领命散去。厅中只剩苏婉娘与沈彦昭。沈彦昭一直立在廊柱旁,此时才走近两步,低声问:“如此铺张,不怕人说?”
苏婉娘正往帐簿上落笔,头也不抬:“今日来的人,眼睛都盯着提举司。场面撑不住,人心就散了。”她写完一行,搁笔吹墨,“开销某已记入临时帐,注明‘公举支用’,日后有据可查。”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彦昭压低声音,“我是说,这阵仗,倒像是要迎转运使。”
苏婉娘这才抬眼看他,唇角微动,却没什么笑意。“迎谁不重要。重要的是,程文远、赵德昌皆要早到——我已探得实信。”她将帐簿合上,声音压得更低,“你须沉住气。今日你是提举,坐在主位上,茶怎么点、酒怎么斟、乐怎么奏,都是你的事。旁的,某来应付。”
沈彦昭望着她利落的侧影,腰间布囊里的玉坠隔着衣料硌了一下。他张了张嘴,终究只点了点头。
院外传来马车停驻的辘辘声,仆从在阶下高声报:“程勾当到——”
程文远的马车停在提举司廨舍门前时,日头刚过檐角。他下车理了理青袍前襟,儒巾戴得端正,随行小厮捧着一只木匣跟在身后。阶下仆从高声传报,他却不急着入内,先在门廊下站了站,目光扫过院中已摆开的两案——一案放着名刺簿与笔砚,一案茶汤正冒着白气。
苏婉娘迎出正厅,敛衽一礼:“程勾当来得早。”
“苏娘子辛苦。”程文远拱手还礼,声音清缓,“某在车上便瞧见这阵仗,倒像是要接转运司的堂帖。”
“程勾当说笑。”苏婉娘侧身引路,“今日不过是公议,同僚相聚,总不好太简慢了。”
程文远随她入厅,沈彦昭正立在主位旁,见他进来,脸上堆起笑,拱手道:“文远兄来得正好,茶刚点好。”
“提举客气。”程文远还了礼,在客位坐下,接了茶盏却不即饮,目光在厅中陈设上走了一圈,似是不经意地问:“今日之聚,是公举,还是分派?”
沈彦昭笑容未变:“审官院曾差遣官亲至,自然是公议分配。文远兄消息灵通,想来早有耳闻。”
“只听说来年工程支拨与转包名额要定,旁的不知。”程文远端起茶盏,用盏盖拨了拨浮叶,语气仍是淡淡的,“汴河堤那一段工料验收,前番送来的文帐,我已核过一遍。有几处数目对不上,我叫主簿重新誊了。”
沈彦昭心里一动,面上不显,只道:“文远兄精细,某是知道的。”
程文远这才抬眼看他,目光温和,说出的话却字字有分量:“提举若信得过某,工房这边,自当全力配合。工料支拨、结绝文帐,某都能替提举分忧。”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只看提举如何分派了。”
这话说得极客气,可在座的人都听得明白——那“如何分派”四字,分明是在问来年工房的权柄归谁。沈彦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未及答话,院内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赵德昌人未到,声先至。
“沈兄弟!今日分什么,先给哥哥透个底!”
赵德昌大步跨进厅来,紫袍下摆带起一阵风。他径直走到沈彦昭跟前,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力道不小。赵德昌哈哈一笑,目光却越过沈彦昭的肩头,落在厅侧苏婉娘手中的帐簿上,停了一瞬。
“苏娘子也来了。”赵德昌收了笑,拱了拱手,“帐簿捧得紧,看来今日分的是实打实的东西。”
苏婉娘将帐簿往袖中拢了拢,淡淡道:“赵勾当说笑了。公议之事,我不过记个帐。”
赵德昌嘿嘿两声,在程文远对面坐下,大剌剌地端起茶盏灌了一口,皱了皱眉:“这茶点得淡了。”他放下盏,又看向沈彦昭,“兄弟,某是个直人。今日这投状,有没有某的份,你给句明白话。”
沈彦昭尚未开口,门外又有人传报:“韩副提举到——”
众人皆起身。韩崇古由两名仆从左右搀扶,一步一步挪上石阶。他面色仍白,额上沁着细汗,绯袍金带穿得齐整,只是袍身显得空荡了些。进得厅来,他先向曾季衡空着的座位方向看了一眼,又扫过众人,微微颔首。
“副提举。”程文远上前一步,伸手欲扶。
韩崇古摆了摆手,自己在下首一张椅子上坐了,喘息稍定,才哑声道:“我抱病而来,只为公议。诸位不必多礼。”他目光在程文远面上停了一停,低声道,“文远,昨日那几笔数目,你再核一遍。”
这话声音不高,可在安静的厅中,人人都听得真切。赵德昌眉头一挑,看了沈彦昭一眼。沈彦昭面色如常,只将茶盏轻轻搁回案上,盏底磕在木面上,发出清脆一声。
日影渐移,院外又传来车马声。仆从一路小跑进来,高声报:“吏部曾差遣官到——”
众人肃立。曾季衡身着绯袍,手持笏板,步履沉稳地步入正厅。他目光在众人面上一一扫过,在韩崇古身上略作停留,随即径直走向主位侧方的交椅——那是审官院差遣官的位置,比提举主位稍高半阶。他升座坐定,将笏板横置膝上,方才开口。
“今日之聚,奉审官院与提举司公议,分配来年工程支拨与转包名额。”曾季衡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规则有三,诸位听明。”
厅中静得能听见廊下乐人调试丝弦的细响。曾季衡竖起一根手指:“一,投状无记名,唱票计票当众为之,废票亦须留存,不得私毁。”又竖起第二根,“二,不得私下串联,不得以财物相诱。违者,罚俸三月,记过在案。”第三根手指竖起时,他语调更沉,“三,结果既定,不得再议。有异议者,具状呈审官院,不得在提举司喧闹。”
言毕,他转向周文彬:“主簿,投状箱抬上来,当众开锁验箱。”
周文彬应声而去,与两名仆从合力将一只樟木箱抬至厅中。苏婉娘从腰间荷包取出铜钥,当众递与曾季衡。曾季衡验了封条,开锁,掀盖——箱内空空如也,只有衬底的蓝布与一叠裁好的白纸。他将纸取出翻了翻,每张果然盖着帐房的小印,又放回箱中,锁好,钥匙交还苏婉娘。
“箱已验明。”曾季衡坐回椅上,“诸位若无异议,今日便依此法行之。”
赵德昌重重哼了一声,靠在椅背上,双臂抱胸,没再说话。程文远垂目看着膝上袍褶,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面上看不出什么。韩崇古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仿佛方才那一番话已耗了他不少气力。
沈彦昭转头看向苏婉娘。苏婉娘正将钥匙收回荷包,系紧带子,察觉他的目光,抬眼看过来。两人视线一碰,谁也没说话,只这一瞬,沈彦昭看见她眼中沉沉的笃定,像早已把这一步在算盘上拨过了。
院外乐声忽起,是旧曲乐工奏的中正平和之调,丝弦声袅袅,穿过厅堂,落在众人各怀心事的沉默里。
苏婉娘起身,走到厅中那张铺着青布的长案前。案上摆着一只竹筒,筒口缠着红绸,旁边是一叠裁得齐整的竹签,每根签尾都烙着帐房的花押。她将竹筒提起,口朝下,在案上轻轻磕了两下,里面空空如也,声响清脆。
“诸位,”她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厅的私语,“先验签。”
她将竹签一根根排开在案面上,共十二根,其中四根签头用朱砂点过,八根素面。朱砂签对应四项转包名额,每项并其项下支拨钱物,素签八根对应零散工料支拨——签上不写名目,只以编号暗记,抽中者凭号领取。众人目光聚在案上,程文远微微前倾,赵德昌也放下了抱着的双臂。韩崇古这才缓缓睁眼,浑浊的目光从竹签上扫过,又合上了。
曾季衡端坐椅上,点了点头:“验签无误,可行。”
苏婉娘将十二根签拢作一把,签头朝下,尽数投入竹筒。红绸一收,竹筒便只露出一小截筒口。她双手捧筒,微微摇晃,竹签在里面哗啦作响。
“依位次,从副提举始。”她说着,将竹筒捧到韩崇古面前。
韩崇古摆手,声音沙哑:“我病体未愈,不争此数,让与诸位。”他眼皮也没抬,语气却不容人再劝。
苏婉娘便转向程文远。程文远伸手入筒,指尖拨了拨,抽出一根。签面素白,无朱砂。他面色不变,将签轻轻搁在案上,退了一步。
赵德昌大步上前,粗壮的手指探入筒中,搅了两下,抽出一根。仍是素签。他“啧”了一声,随手一掷,竹签在案上弹了两下,滚到程文远那根旁边。
接着是沈彦昭。他起身时袍角带风,走到案前,朝苏婉娘略一颔首。苏婉娘将竹筒递过,筒身微倾,口朝他。沈彦昭伸手,指尖触到几根签尾,犹豫了一瞬,抽出一根。
签头朱砂,殷红如血。
唱票的主簿拖长了声音:“朱——砂——四号。汴河堤转包及支拨钱物之权。”
厅中静了一息。程文远垂在袖中的手不易察觉地攥了一下,面上却先笑了:“恭喜沈提举。”赵德昌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案面,茶盏跳起,泼出半盏水渍。“我不服!”他嗓门粗大,震得廊下丝弦都停了。
苏婉娘不等他说完,已从袖中取出一册帐簿,翻到夹着字条的一页,平铺案上。“赵勾当,请过目。”她指尖点着两行墨字,“去岁秋,吏房转包河仓修缮,应支钱物一百六十贯,实领一百贯;冬,料房支拨苇席三千领,实收两千四百领。差额两处,某已理清,入公帐待核。”她又翻一页,“程勾当,工房去年三项揽工结绝文帐,有二项尾款未清,合计七十八贯。按规则,此项不碍今日分配,但明年优先揽工之权,某可替二位在提举面前进言,以补前数。”
赵德昌瞪着她,喉结上下滚了滚,终是坐下,将茶盏重重顿回案上,闷头不响。程文远袖手而立,望着苏婉娘的目光深了深,随即拱手:“苏掌事处事公允,我无异议。”
沈彦昭站在原地,手里那根朱砂签不知何时被他攥得发烫。他先看苏婉娘,再看曾季衡,又看满厅众人——程文远强笑,赵德昌闷坐,韩崇古依旧闭目。他忽然咧嘴笑了,朝曾季衡一揖:“卑职谢审官院、提举司栽培。”又团团向众人拱手,声音洪亮,“改日会仙酒楼,我做东,诸位赏光!”
众人纷纷起身还礼,面上都有了笑意。曾季衡捋须点头:“结果既定,依例办事。”他起身离座,主簿捧了投状箱随他出去。乐声又起,这回换了欢快的曲牌,丝竹声里,仆从已抬进酒坛与食盒,案几拼作长席。
宴上,苏婉娘坐沈彦昭左首,替他斟酒。程文远举盏过来,笑道:“沈提举得此美差,河堤那桩工程,还望提携。”沈彦昭满饮一盏,拍胸应下。赵德昌自斟自饮,酒到杯干,脸涨得通红,却始终没再开口。韩崇古饮了半盏便推说身子不适,由仆从扶着先回了。
酒过三巡,席散人稀。沈彦昭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转身往偏院茶室走,步子越走越快。推门进去,苏婉娘正坐在灯下拨算盘,听见门响,抬头看他,手里算珠停了。“怎么了?”
“方才席上,我瞧见你那竹筒换过。”沈彦昭声音发紧,胸口起伏。
苏婉娘看了他片刻,把算盘推到一边,站起身,平静道:“是。”
“你——”沈彦昭上前一步,案上烛火被他带得晃了晃,“你连我也瞒!”
“某为你,也为提举司。”苏婉娘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河堤转包若落程文远手,你提举之位坐不稳。我替你争,替你瞒,你倒来质问?”
“我不要你如此替某争!”沈彦昭声音抖了,“我要的是你信我,你连一个字都不透——”
“透给你,你肯么?”苏婉娘冷笑一声,“你连韩崇古盯某梢的事都忍了,我还指望你拿什么去争?”她转身去取架上褙子,“你若不要这结果,现在便可把签还回去,我去跟曾差遣官说,是我调换的,与你无干。”
沈彦昭怔在原地。腰间布囊里玉坠硌着肋骨,冰凉。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苏婉娘披上褙子,头也不回地出了门,脚步声在院中石板上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