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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众叛亲离 次日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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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后,日头偏西,赖清臣换了身半旧的青袍,只带一名小厮,乘青篷马车至审官院后巷。他下车时特意理了理幞头,将袖中那封沈彦昭的亲笔信往里掖了掖,这才绕到偏门递名刺进去。
不多时,一名书办出来引路,穿了两重院子,到一间偏厅。厅中陈设简朴,一几两椅,墙角一只铜瓶插着两枝枯荷。赖清臣坐了约一盏茶工夫,帘子一掀,进来一位五十来岁的官员,圆领袍洗得发白,腰间却悬着一枚成色极好的鱼袋。此人姓崔,在审官院管着考察文书,与赖清臣沾着七拐八弯的姻亲——赖清臣的姑母嫁与崔家旁支,算起来是远房表叔。
“表叔一向纳福。”赖清臣起身作揖,脸上堆着亲热。
那官员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去案后坐了,叫人点茶。茶汤上来,赖清臣先不言语,只夸这偏厅清静,又夸对方气色比上次见时好了许多。那官员端着茶盏,似笑非笑:“你有话直说,某这里清闲,却也坐不了太久。”
赖清臣这才收了虚话,压低声音:“也不是什么急事。前日提举司有一批堤工文帐过我的手,其中沈彦昭签押的工料验收文帐子,我细细看过,条目分明,支拨钱物一笔一笔都有下落,实是难得。我素知表叔这里管着考察文书,顺口提一句罢了。”
那官员啜了口茶,不动声色:“沈彦昭?提举司那个勾当官?我这里案上倒压着一份他的考察文状,尚无人具结。”
赖清臣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又低了几分:“我在下面走动,风闻提举一职久悬不决,各科议论纷纷。若得沈我这样明白帐目的人补了缺,日后审官院这边行文下来,提举司那边接应也顺畅些——表叔是知道的,帐目上头最怕含糊,含糊了,上头问下来,大家都麻烦。”
那官员搁下茶盏,看了赖清臣一眼。那一眼不冷不热,赖清臣却觉得脊背微微发紧。片刻,那官员起身走到东墙一只木柜前,翻出个卷宗,抽出一纸文书,铺在案上。他提笔蘸墨,在考察文状末尾空白处写下“才堪任用”四字,字迹方正,墨色饱满。
“某看过沈彦昭历年考课,确如你所言,帐目上头是个清楚的。”那官员搁了笔,取过案角一方小印,呵了口气,端端正正钤上去,“不日当有明发。你回去告诉沈彦昭,让他安心当差,莫要四处钻营,反倒招眼。”
赖清臣心里一松,面上却只淡淡一笑,起身一揖到地:“表叔教诲的是。某今日只是叙旧,旁的一概不知。”
那官员哼了一声,也不起身,只挥了挥手:“去吧。往后少往这里跑。”
赖清臣退出偏厅,一路出偏门上了马车,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来。车夫问去哪,他想了想,道:“提举司。”
马车辘辘转过街角,赖清臣在车中把袖中信笺摸出来看了看,原封未动——他到底没敢把沈彦昭的信递上去,单凭一张嘴便办成了事。他将信又掖回去,心想这信留着,日后或有用处。
到提举司时已是黄昏,廨舍里点起了灯。赖清臣径直往王守元值房去,正遇曾季衡从里头出来,两人拱了拱手。曾季衡见他来,脚步顿了顿,又走了。
赖清臣入内,王守元正伏案批阅文牍,见他来了,搁笔抬头。赖清臣躬身道:“卑职今日往审官院去了一趟,见了那位主事。他说,沈彦昭事已无大异,只需再等几日,便有正式回文过来。”
王守元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值房里静得只听见檐角铁马叮当。他放下茶盏,从案头取过一份空白文书,推给赖清臣看,上面是提举司呈审官院的任命呈文,只待审官院回文一到便可填写日期用印。
“你辛苦了。”王守元声音温和,面上看不出什么神色,“去告诉曾季衡,把任命文书备好,用印的朱砂也预备着。审官院回文一到,当日便发。”
赖清臣应了声“是”,退后两步,又想起什么,轻声道:“那位主事说,叫沈彦昭安心当差,莫要四处钻营。”
王守元捋了捋须,嘴角微微一动,终究没有说什么。他摆摆手,赖清臣便退了出去。值房的门在他身后合上,灯影在窗纸上晃了一晃,又归于平静。
汴河堤上的日头正毒。沈彦昭蹲在堤根,伸手抠下一块新砌的条石缝里的灰浆,在指间捻了捻,眉头微皱。身后两名书办捧着帐簿,大气不敢出。
“这一段的灰浆配比不对,沙子多了。”沈彦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身旁的监工道,“去把揽工头叫来,某要当面问他。”
监工刚跑开,堤那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骑快马沿堤疾驰而来,马上人一身提举司差役的青色短袍,远远便扬手高呼:“沈勾当——沈勾当——”
沈彦昭心头一跳,立定不动。
差役到近前滚鞍下马,满额是汗,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封缄的书信,双手递上,喘着气道:“王运使命小的火速送来,说是审官院回文已至,请沈勾当亲启。”
沈彦昭接过信,指尖触到封皮上“王守元谨封”五个字,竟有些发颤。他撕开火漆,抽出信笺,上面是王守元一贯温和的笔迹,寥寥数语:“审官院回文已至,足下提举之命即日明发。可喜可贺。”
他捏着信笺,立在堤上,半晌没有言语。日光照在纸上,那几个字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堤下的汴河汤汤东去,河风扑面,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
“沈勾当?”差役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沈彦昭回过神来,将信笺折好收入袖中,面上已浮起笑意,对那差役道:“你辛苦了,回去告诉王运使,某明日便入廨舍拜谢。”差役应声上马去了。
人刚走远,沈彦昭便转身拍上身旁一名书办的肩,声音压不住地扬起来:“去!把熊飞、姚文清都叫来——堤上那间茶棚,快!”
不多时,熊飞和姚文清先后赶到堤上的茶棚。棚子简陋,几张白木桌,几条长凳,灶上坐着一把大铜壶,正咕嘟咕嘟冒热气。沈彦昭坐在靠里一张桌旁,见二人进来,也不起身,只扬了扬手中的信笺。
熊飞一看他面色便知有喜事,大步过来,一屁股坐到对面长凳上,粗声问道:“成了?”
沈彦昭点头,将信笺推过去。熊飞不识字,姚文清凑过来看了,面色一变,随即拱手笑道:“恭喜沈提举!审官院明发,这事便算落定了。”
熊飞一听“沈提举”三个字,猛地一拍桌面,震得茶碗跳了起来,哈哈大笑:“我早说包在咱身上!那日牌局上我便与你说过,审官院那边我托的人情,断不会有差。你看,你看——这不是来了!”
他嗓门大,茶棚里几个歇脚的脚夫都扭头来看。沈彦昭忙伸手按住他胳膊,低声道:“噤声。未明发之前,不宜张扬。”
熊飞却不在乎,伸手抓过铜壶,给三只粗瓷碗里都斟满茶汤,自己先端起一碗,高高举起:“以茶代酒——沈兄,这碗某敬你!往后提举司里的事,沈兄说了算,某跟着你,有肉吃!”说着一饮而尽,抹了把嘴,又补了一句,“程文远那厮,这回该老实了。”
姚文清端碗,浅浅啜了一口,放下碗,正色道:“沈兄,审官院回文既到,王运使又遣人急报,这是抬举你。明日入廨舍,当众谢恩的礼数不可少,另外——”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程文远与韩副提举那边,须得有个说法。功成之日,最忌四面树敌。”
沈彦昭端着茶碗,慢慢饮尽,将碗往桌上一搁,笑道:“我心里有数。”
次日清晨,提举司正厅。廊下吏员列了两排,王守元端坐正中案后,韩崇古坐于左侧上首,程文远、赵德昌及各科勾当官分列两侧。沈彦昭一身崭新圆领袍,腰间鱼袋换了一枚新的,入厅后趋步上前,一揖到地:“卑职沈彦昭,谢王运使举荐之恩,谢审官院拔擢之德。”
王守元捋须含笑,温声道:“沈勾当——如今该称沈提举了。审官院回文昨日已到,提举司呈文已用印,即日明发。望沈提举勤勉司务,勿负朝廷。”
沈彦昭再拜谢恩,直起身来,目光扫过厅中诸人。韩崇古面色沉如止水,右手按在膝上,指节微微发白。程文远立于韩崇古身后半步,面色平静,只一双眼睛微微下垂。赵德昌坐在右侧,粗大的手指攥着袍角,腮帮子绷得死紧。
沈彦昭清了清嗓子,拱手向王守元道:“王运使,我有一请。提举司事务繁巨,工程、帐目、行管三科不可无人总揽。程文远勾当官在司多年,老成持重,于工程营造尤为精熟。我请以程文远为常务副提举,佐理司务,凡我不在廨舍时,司中日常事由程副提举代拆代行。”
话音一落,满厅静得能听见廊下铁马叮当。
赵德昌第一个拍案而起,案上茶盏震得叮当响,粗声道:“沈某!你这是什么意思?程兄与你争了这许久,你如今得了位子,便拿个‘常务’的虚名来羞辱他不成?”
沈彦昭笑而不答,只是负手而立,目光转向王守元。
韩崇古缓缓抬起头来,面色铁青,嘴角紧抿,一言不发,只那目光落在沈彦昭脸上,如刀一般。
程文远本人怔了一瞬,随即上前半步,拱手道:“沈提举抬举,某不敢当。某才疏学浅,只合在工房做些实事,常务一职,还请提举另择贤能。”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沈彦昭这才转身看向程文远,笑道:“程兄过谦了。某在堤上看过你督修的几段工程,灰浆配比、条石叠砌,处处见功夫。提举司里论营造之术,无人出程兄之右。某这是量才而用,并非戏言。”
赵德昌还待再说,王守元抬手止住,沉吟片刻,缓缓道:“此事——再议。”
沈彦昭也不追问,只拱手道:“全凭王运使定夺。”
王守元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目光在沈彦昭与程文远之间来回一巡,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吩咐廊下书办将任命文书呈来,当厅用印。朱砂鲜红,印落纸上,沈彦昭提举之位,便算坐实了。
散厅时,韩崇古第一个起身,袍袖一拂,头也不回地出了正厅。程文远跟在他身后半步,两人一路无话,转过偏院月洞门,身影便消失在墙后。
赵德昌从沈彦昭身边经过,重重哼了一声,粗声道:“沈提举好手段。”说罢大步去了。
沈彦昭立在厅中,望着赵德昌的背影,面上笑意未减,只将袖中那枚玉坠摸出来,在掌心掂了掂,又塞了回去。
程文远从正厅出来,一路穿过偏院的月洞门,脚步不疾不徐。韩崇古负手立在廊下,背对着他,肩头微沉。程文远上前一步,低声道:“先生,今日之事,门生认了。”
韩崇古转过身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见他面色平静,便冷笑一声:“你认了?审官院那封告发状,是你亲手誊的。”
“门生认输,并非认命。”程文远声音压得极低,廊下无旁人,风穿过竹帘,簌簌作响,“沈彦昭此人,最得意时便是最疏漏时。门生有一计,不必争提举之位,只叫他在位子上坐不住。”
韩崇古眯了眯眼:“说。”
程文远凑近半步,低语几句。韩崇古听罢,面上不动声色,只捋了捋颌下花白胡须,半晌道:“曹二那头,我遣人去。你只管写那便条——字迹学得像些。”
程文远拱手:“门生自有分寸。”
当夜戌时未到,会仙客栈后巷已有人影晃动。曹二得了口信,从城南一路奔来,瘦削的脸涨得通红,腰间别着一根短棍。他在巷口撞见刘大郎,刘大郎黑壮的身形半隐在墙影里,粗声道:“我听人说你家里那位今夜在此会人,特来助你。”
曹二咬牙:“助我?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狗贼!”
两人翻墙入了偏院。那院子不大,三面厢房围着一方天井,檐下只挂了一盏旧灯笼,光昏昏黄黄,照得青砖地面一片模糊。靠东首的厢房门虚掩着,里头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
曹二一脚踹开门,短棍先劈了进去。
屋内,沈彦昭与苏婉娘隔着一张方桌站着,桌上一盏茶未动,苏婉娘手里还捏着一张便条,面上满是惊愕。沈彦昭刚说了半句“苏娘子,这便条并非某所写”,门便被撞开了。
曹二目眦欲裂,短棍指着两人,破口大骂:“奸夫淫妇!今日叫你们好看!我忍了这许久,果然叫我拿住了!”
刘大郎跟在后面,立在门槛外,双臂抱胸,冷眼看着。他本是来帮曹二,可目光扫过院角,脸色忽地一变——王巧娘不知何时跟了来,正立在墙影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曹二回头吼道:“你还站着作甚?想看某的笑话么?”
王巧娘冷声道:“刘大郎,某道你这一向鬼鬼祟祟的,原来是与外人合伙,撺掇着来闹事。”
曹二一时语塞,随即更怒,举棍要打沈彦昭。沈彦昭侧身一避,急道:“曹二,你听我说,我是被人诓来——”
话未说完,院门外一阵脚步响。三叔公拄着一根乌木杖,颤巍巍跨进门来,身后跟着五伯爷和数名街坊。三叔公须发皆白,一双眼却利得很,扫过屋内两人,又扫过地上那张被踩了半脚的便条,脸色沉了下来。
“沈彦昭,”三叔公顿了顿拐杖,青砖上笃笃有声,“前日某在席上如何问你的?你说与苏娘子只是公务往来,某如何说的?叫你好自为之。你倒好——新提举的印还没干透,便闹出这等事!”
沈彦昭张口结舌,面上青一阵白一阵。他今日赴约,确是听了熊飞传话,说苏娘子在偏院等他,有要事相商。他只当是苏婉娘因暂借之事要当面理论,万没料到是这般光景。他瞥向苏婉娘,苏婉娘面色惨白,嘴唇微颤,那便条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五伯爷摇头叹息:“提举新上任,便闹出这等丑事,传出去,提举司的脸面往哪里搁?审官院那边若是风闻,只怕连王运使都要受牵累。”
街坊们挤在门口,交头接耳。有人认出沈彦昭,低声道:“这不是今日刚升了提举的沈相公么?”“可不是,才上任便……”“啧啧。”
曹二见人多势众,越发得了势,短棍往地上一杵,粗声道:“诸位街坊都看见了!他沈彦昭勾引良家妇人,我今日便要讨个公道!要么见官,要么赔我钱!”
刘大郎在门槛外哼了一声,不咸不淡道:“曹二,你娘子早不与你一心了,讨什么公道?倒是沈提举,今日这事,传出去可不好听。”他这话明里帮曹二,暗里却把“沈提举”三个字咬得极重,分明是要把这桩丑闻与沈彦昭的新官职死死绑在一处。
苏婉娘终于开口,声音发颤却不肯低头:“某是受人之约来此议事,并非私会。这便条——”她展开手中字条,上面一行字写得潦草,落款“沈”字,“某只当是公务。”
三叔公接过便条,就着灯笼光一看,冷笑:“这字迹,倒像是沈彦昭的亲笔。”他转向沈彦昭,“你还有何话说?”
沈彦昭死死盯着那张便条。那分明不是他的字——他写“沈”字最后一笔从不会拖这么长。可当着这许多人,他纵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他忽然明白过来,脊背一阵发凉:这是个套。程文远、韩崇古……今日散厅时韩崇古那铁青的脸,程文远那声“我不敢当”,原来都是做给他看的。
他攥紧袖中那枚玉坠,玉身冰凉。院中灯笼被夜风吹得一晃,满院人影乱颤,街坊的议论声、曹二的叫骂声、三叔公的斥责声,混作一团,围着他与苏婉娘,密不透风。
三叔公将便条往桌上一拍,沉声道:“明日辰时,到某处说话。沈彦昭,你如今是提举了,我管不了你的官,可你既叫我一声叔公,这事便不能这么算了。”
五伯爷在旁劝道:“先散了吧,夜深了,闹大了不好看。”
曹二不肯走,被刘大郎扯了一把,粗声道:“你先回去,明日再说。闹到提举司去,你也没脸。”曹二这才骂骂咧咧地去了,临走还拿棍子在地上狠戳了一下。
众人渐渐散了,院中只剩沈彦昭与苏婉娘。苏婉娘立在灯下,面色依旧惨白,她看了沈彦昭一眼,那目光里有惊、有怒、有疑,末了只低低说了一句:“沈彦昭,你害得我好苦。”说罢将便条往桌上一丢,转身便走,褙子下摆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她踉跄一步,头也不回地出了院门。
沈彦昭独独立在屋中,灯芯爆了一声,火光跳了跳。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张被踩皱的便条,又抬头望了望空荡荡的院门,慢慢坐到凳上,袖中玉坠硌着掌心,硌得生疼。窗外后巷里,有马车辘辘远去的声音,听不真切,却像是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