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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三叔公 日头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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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刚过午,会仙客栈后院已扫得干净。沈彦昭换了身半新不旧的圆领青袍,幞头端正,腰间鱼袋随步轻晃,早早立在院门口候着。远远望见两顶青布小轿转过街角,便抢步上前,拱手长揖:“三叔公、五伯爷远道而来,晚辈有失远迎。”
三叔公须发皆白,拄一根乌木杖,由小厮搀着下轿,眯眼打量他:“彦昭啊,几年不见,倒发福了些。”五伯爷身量稍矮,穿一件酱色褙子,笑着接口:“城里的水土养人。”
沈彦昭亲自引路,绕过客栈前堂的喧嚷,穿过后院月洞门,进了一间清静的堂屋。推开门,里面已布置停当:一张乌木方桌,四把交椅,窗下摆着几盆菖蒲。苏婉娘正立在桌边布盏,见人进来,敛衽为礼,轻声道:“二位尊长远来辛苦,先请坐,茶已备下了。”她今日穿一袭月白褙子,发髻上只簪一支素银钗,利落而不张扬。
三叔公目光在她面上停了停,没多问,只在上首坐了。五伯爷坐了左侧,沈彦昭在下首相陪,苏婉娘便退到一旁,替众人点茶。
沈彦昭亲手执了汤瓶,先给三叔公盏中注水,又用竹筅慢慢击拂。茶沫浮起,细白如乳。他双手奉上:“叔公请用。这是建州来的龙团,晚辈特意托人寻的。”
三叔公接盏啜了一口,微微颔首:“难为你记得我这把老骨头的口味。”
沈彦昭又给五伯爷点了一盏,笑道:“五伯爷喜浓,晚辈多搁了些末子。”
五伯爷呷着茶,眼珠子却往苏婉娘那边溜了一转,欲言又止。三叔公在桌下用杖尾轻轻碰了碰他的靴子,他便把话咽了回去。
沈彦昭布茶殷勤,口中只说些族中旧事:“前年听说族里修祠堂,晚辈公务绊身,没能回去,实在惭愧。后来托人捎了二十贯钱,不知叔公收到没有?”
三叔公说:“收到了。你有这份心,族里都晓得。”
沈彦昭叹道:“提举司近日事务繁冗,堤防钱粮、工料支拨,桩桩件件都要勾当官画押。晚辈每日卯时进廨舍,酉时方得归,连轴转了大半月,连给你们写信的工夫都是挤出来的。”
五伯爷放下茶盏:“这么说,你如今在提举司里,说话是有些分量的?”
沈彦昭谦道:“不敢说分量,只是各处往来熟络些。叔公、伯爷若有吩咐,晚辈尽力去办。”
三叔公又啜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说:“进城路上,听得些闲话。说你们族里后生,在城里闹得不像样子。”
沈彦昭面上不露波澜,只摇头道:“市井流言,最是没影的事。叔公一路辛苦,且先歇息,改日晚辈再细细禀。”
他说着,向苏婉娘递了个眼色。苏婉娘会意,转身出了堂屋,片刻便领着两个小厮进来,往桌上摆了几碟时鲜果子、一壶新点的茶,又给二位长辈各递上一柄新制的蒲扇,扇面上题着汴河风物。沈彦昭起身,拱手道:“叔公、伯爷难得来一趟,晚辈备了些城里的小玩意,不成敬意。这扇子轻便,天热时摇一摇,也算晚辈一片心。”
三叔公推辞:“这如何使得,你一个人在城里也不容易——”
沈彦昭按住他手:“叔公说这话,便是见外了。晚辈在城里再难,也不差这一柄扇子。您老收下,晚辈心里才安。”
三叔公推了两回,终究收下,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些。五伯爷张了张嘴,想提刘大郎与王巧娘的事,三叔公一记眼风扫过来,他便讪讪地端起茶盏,把话和茶一道咽了下去。
日影西斜,沈彦昭见二位长辈面上已带倦色,便不再多坐,起身道:“叔公、伯爷舟车劳顿,晚辈已在客栈备下两间清净上房,先送二老歇息。”
他亲自搀扶三叔公起身,又替五伯爷拢了拢褙子领口。两顶轿子候在门口,沈彦昭扶着轿杠,看二位长辈坐稳,又嘱咐轿夫:“稳些走,莫颠着老人家。”
轿子转过街角,他才掸了掸袍角,转身回院。
刘大郎一直缩在客栈前堂角落,用一顶旧毡帽遮了半张脸。待沈彦昭身影消失,他才起身,整了整短褐,快步往后院赶去。到了堂屋门前,正见二位长辈从轿中下来,他忙上前唱喏:“三叔公、五伯爷,侄孙大郎给二位请安。”
三叔公拄着杖,只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在他面上掠过,不似方才对沈彦昭那般和气。五伯爷倒是应了句“来了”,可嘴角绷着,也没多话。
刘大郎心下咯噔一下,脸上堆的笑便有些发僵。他伸手要去接三叔公的乌木杖,三叔公却把杖往身侧一挪,径自往门里走,只丢下一句:“一路乏了,有话明日再说。”
五伯爷跟着进去,回头看了刘大郎一眼,那眼神里竟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疏淡。
刘大郎立在门槛外,看着二人背影没入后院昏黄的廊下,手还悬在半空,一时竟不知该不该跟进去。
会仙客栈后院那间堂屋不大,胜在清静。三叔公让人把正中那张方桌挪到窗下,自己坐了上首,五伯爷在左侧打横,桌上只摆着几盏粗茶,一碟盐渍梅子,并无酒馔。日头偏西,光线从窗棂间斜进来,照得满屋子浮尘清晰可数。
沈彦昭先到,进门便拱手,腰弯得比方才更深些:“叔公、伯爷,晚辈来迟。”
三叔公端着茶盏,眼皮没抬:“坐。”
沈彦昭在下首坐了。不多时,刘大郎也到了,短褐上沾着些灰土,进门先向二位长辈唱了个肥喏,又冲沈彦昭略一点头,拣了右边一张凳坐下。王巧娘最后一个进来,布裙荆钗,进门先福了一福,便垂手立在刘大郎身后半步处,不肯就座。五伯爷抬了抬下巴:“你也坐。”她这才斜签着身子,在末座坐了。
堂屋里静了片刻,只听得外头后院有伙计在井边绞水,辘轳吱呀作响。
三叔公将茶盏搁下,盏底磕在木桌上,闷闷一声。他先看向沈彦昭:“彦昭,我问你一句,你须实说。”
沈彦昭欠身:“叔公请问。”
“闻得你与苏娘子往来甚密,可有此事?”
沈彦昭面上纹丝不动,拱手道:“三叔公明鉴。苏娘子乃提举司帐房掌事,某与她因公务相识,偶有同席议事,皆是公事。至于私谊,不过同僚之常,并无逾矩。”
三叔公浑浊的老眼在他脸上停了一停,没接话。五伯爷却接口道:“那为何有人见你二人深夜同归?你须说清楚。”
沈彦昭笑了一笑,那笑里带着三分无奈,倒像被人冤枉了似的:“伯爷有所不知,那日散值晚,苏娘子顺路,某不过送她一程,恰被旁人瞧见,便生出这许多风闻。足下若不信,可问提举司上下,某与苏娘子可有半分私情?值房文书、勾当官厅众人,谁不见某日日伏案,何曾有暇他顾。”
他说得慢条斯理,一句一顿,句句都落在实处。五伯爷张了张嘴,想再问,一时却寻不出破绽,只拿眼去看三叔公。
三叔公又啜了口茶,缓缓道:“苏娘子,你自己说,可有此事?”
角落里,苏婉娘垂着头,发髻上一支素银钗在斜阳里泛着微光。她听得这一问,肩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平静答道:“回叔公的话,沈勾当所言句句是实。妾身与沈勾当同衙当差,公事往来而已。至于旁人风闻,妾身不知从何而起。”
她说这话时,始终未抬眼看沈彦昭一眼,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起伏。沈彦昭侧过脸看了她一下,很快又收回目光。
三叔公捻着颌下花白胡须,沉吟半晌。他本是听了族中信儿,说沈彦昭在城里与一个孀居妇人不清不楚,才借刘大郎与王巧娘这桩事,顺路进城问一问。可方才那一席,沈彦昭应答得滴水不漏,苏婉娘又是这般从容,倒叫他一时拿不住实据。族中风气要紧,可无凭无据,总不能凭空拿人。他端起茶又放下,终于摆了摆手:“既如此,此事揭过。今日只论刘大郎与王巧娘之事。”
沈彦昭又拱了拱手,坐回原处,脊背仍挺得笔直。五伯爷虽有些不甘,见三叔公发了话,也只得把话咽回去,转头看向刘大郎。
刘大郎一直闷头坐着,手里那顶旧毡帽被攥得变了形。这时听三叔公把话头引到自己身上,喉结上下滚了一滚,却先拿眼去瞟身后的王巧娘。王巧娘仍垂着头,荆钗布裙的身子绷得极紧,两只手交叠在膝上,指节都泛了白。
三叔公把茶盏往桌心一推,声音沉下来:“大郎,你的事,咱们今日便掰扯清楚。赵二家的状子已递到里正那里,你与巧娘这桩,躲是躲不过去了。”
堂屋里静了片刻,只听得见后院马厩里骡子嚼草料的声响。五伯爷把茶盏搁下,盏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他拿眼扫了扫刘大郎,又扫了扫王巧娘,鼻子里哼出一口气。
刘大郎喉结上下滚了一滚,把毡帽往桌上一按,沉声道:“巧娘,你当着二位长辈的面,把话说清楚。你到底肯不肯和离?”
这一声问得又直又硬,堂屋里几个人都抬了头。赵二缩在门边一条矮凳上,本来耷拉着脑袋,这时猛地支棱起耳朵,嘴角抽了抽,却没敢开口。
王巧娘缓缓抬起头来。斜阳从窗纸外透进来,在她脸上落了一层淡黄的光。她的目光先掠过沈彦昭——沈彦昭端坐不动,手里茶盏举到半途——随即又落回刘大郎身上,停了一停。
她咬了咬牙,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咬得极清楚:“奴家要离。”
赵二在门边霍地站起,矮凳被带得向后一倒,磕在墙根上。王巧娘没看他,接着道:“这日子过不下去了。赵二整日在外胡混,家里的钱物,他拿出去填了谁的窟窿,奴家都不愿再提。奴家忍了这些年,如今再忍不得。”
刘大郎面上登时松了一松,嘴角几乎要咧开来,身子也往前倾了倾,正要开口。
王巧娘却把话锋一转,声音更冷了几分:“但奴家把话说在前头——奴家和离,是为自己活,不是为嫁谁。”
满堂一静。刘大郎张开的嘴没合拢,那点才浮上来的喜色僵在脸上。王巧娘的目光从刘大郎面上移开,极快地掠过沈彦昭,又收回来,道:“沈勾当也好,你也好,奴家谁也不嫁。奴家只求脱了这桩亲事,往后自己挣口饭吃,不靠谁。”
沈彦昭手中那只茶盏本已举到唇边,闻言一顿,盏沿在唇边滞了一瞬。他慢慢把茶盏放下,目光微沉,落在王巧娘脸上,又不动声色地移开。这一番话,把他也与刘大郎并列着一块儿撇清了。他原以为王巧娘进城寻他,是有所图、有所仗,此刻听她当众说出“谁也不嫁”四个字,倒像是被人当着众人面拂了一袖,面上虽还撑着,指尖却已把那盏茶推开了半寸。
赵二在门边跳了起来,指着王巧娘道:“你说什么胡话!你要离?你——”五伯爷一抬手,把他后半截话压了回去。赵二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到底没敢再嚷。
三叔公一直没言语,只捻着颌下花白胡须,眯着眼把堂屋里几个人挨个看过来。他先看刘大郎,那汉子攥着毡帽,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又看王巧娘,那妇人虽说得决绝,肩头却在微微发颤;再看沈彦昭,这位勾当官端坐如常,只是案前那盏茶已凉了半盏,再没端起来过。
三叔公与五伯爷交换了一个眼色。五伯爷会意,轻轻摇了摇头。
三叔公这才把茶盏往桌心一推,抬手虚按了两下,道:“今日先到这里。”
堂屋里众人都静下来。三叔公慢声道:“巧娘既铁了心要离,赵二这边,还需再劝。你们各自回去,冷静三日,三日后再说。”
他顿了顿,转向赵二:“赵二,你这三日哪里也不许去,就住在客栈前院。再闹,里正那里自有话说。”赵二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驳,悻悻退到门边。
三叔公又看向刘大郎:“大郎,你与巧娘的事,三日后再议。这三日,你也不许私下见她。”
刘大郎把毡帽往头上一扣,闷闷应了一声:“是。”
末了,三叔公的目光落在沈彦昭身上,停了停。沈彦昭起身,拱手道:“叔公有何吩咐?”
三叔公捋着胡须,缓缓道:“沈勾当,你方才说公务往来,无半分私情,老朽姑且信你。只是——这城里风言风语不少,你在提举司当差,又是体面人,自家也当检点些。”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一字一句道:“莫要引火烧身。”
这话说得不重,落在堂屋里却像块石头。沈彦昭面色微微一变,先前那份从容已不如方才齐整。他躬身应诺,声音也低了几分:“叔公教训的是。”
三叔公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起身往后院去了。五伯爷跟着站起,临出门又回头看了沈彦昭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掂量。
堂屋里人陆续散了。刘大郎攥着毡帽,在门槛外站了一站,回头望了王巧娘一眼,到底没说什么,跺了跺脚往院外去了。赵二被五伯爷的随从领往前院,一步三回头,嘴里还在低声嘟囔。王巧娘最后起身,经过沈彦昭身侧时步子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只把裙角一提,径自出了堂屋,往她暂住的那间偏房去了。
沈彦昭独自立在堂屋当中。斜阳已沉到院墙底下,屋里的光暗了下来,案上那盏茶凉透了,浮着一层细沫。他伸手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指腹在盏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
苏婉娘还坐在原处未动,这时才起身,走到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低声道:“风言风语的话,叔公是说给你听的。”
沈彦昭“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空荡荡的门口,半晌才道:“三日……三日之后再说罢。”
他抬脚往外走,苏婉娘跟了两步,又停住。院墙外市声已起,卖汤饼的吆喝一声接一声,堂屋里却静得能听见灯芯将爆的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