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看中苏婉娘 提举司 ...
-
提举司廨舍后堂的窗半开着,院里那株老槐树的影子斜斜铺在砖地上,被风一吹就碎成几片。王守元独自坐在案后,左手边一只黑釉建盏,右手捏着茶筅,正慢慢打着盏中茶沫。水是刚沸的,沫饽白得像一层薄雪,他手腕转得不紧不慢,全副心思却不在茶上。
案角压着一封拆开的书信,纸边已翻得起了毛。那是都水监来的,他昨日已看过七八遍,此刻又忍不住用余光去扫那几行字。信里说“勿以细故牵动大局”,说得委婉,意思却很明白。
门外传来脚步声,停在阶前。当值的小吏低声报了一句:“曾差遣求见。”
王守元手上未停,只把茶筅在盏沿轻轻一叩,道:“请。”
曾季衡进来时仍穿着那件绯色圆领袍,手持笏板,额上微微见汗,显是走得急。他见了礼,王守元便朝侍立的小吏摆了摆手。小吏退出去,顺手将后堂的门也带上了。
“坐。”王守元指了案前一张交椅,自己仍打着茶,面上不见什么神色。
曾季衡坐下,笏板横搁在膝上,没有立刻开口。他看了王守元一眼,又看了看那盏茶,才低声道:“运使,审官院那边,近日有些动静。”
王守元手腕一顿,茶筅在盏中停了一瞬。只是一瞬,他又续上了方才的节奏,淡淡道:“什么动静?”
“前日审官院聚议,议到了提举司提举一职的考察。”曾季衡声音压得很低,身子微微前倾,“有官员说,堤东三段转包的事体尚未理清,主张暂缓考察,等案子结绝了再议。另有一位,直接举了程文远的名。”
茶筅在王守元指间停了。他低头看着盏中那层已经打好的沫饽,过了两息才把它搁在盏托上。盏底磕在漆托上,一声轻响。
“消息从何处来?”
“审官院一位年轻主事,私下透的口风。”曾季衡道,“此人去年考绩,运使曾为他写过一封荐书。他不敢明着说什么,只托人给卑职递了句话。”
王守元“嗯”了一声。他伸出右手,将案角那封信慢慢折起来,折成窄窄一条,又展开,又折回去。如此两遍,才把信纸重新压回案角。
“谁主张暂缓?谁举的程文远?”他问。
“暂缓之说,据说是枢密院那边一位郎官先提的,审官院有人附和。举程文远的是……韩崇古的同年,现任审官院主簿的周某。”曾季衡说得谨慎,每句话都留了三分余地。
王守元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对面墙上挂着的那幅汴河漕运图上。图上堤防蜿蜒,闸口分明,是他去年亲笔标注的。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叹了一声:“某本欲稳中求进,不想有人等不得。”
这一声叹得很轻,落在空荡荡的后堂里却格外清晰。曾季衡没有接话,只是把笏板在膝上微微转了半圈。
王守元起身,负着手在堂中踱了两步。从案后到窗前是七步,从窗前到门边是五步,他走了两个来回,紫袍的下摆擦过砖地,窸窣有声。走到第三个来回时,他停住了。
“曾差遣,”他转过身,面上已看不出方才那一瞬的起伏,“此事某不便亲自出面。审官院那边的人,见了我反倒缩回去。你替某寻一个可靠的心腹,不必是提举司的人,从侧面去打听——审官院究竟是个什么意向,是当真要卡,还是敲山震虎。”
曾季衡起身应道:“卑职明白。”
“要找嘴严的。”王守元又补了一句,声音放得更低,“问话要巧,不可露出是替某打听的。”
“是。”
王守元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案后,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呷了一口。茶沫早散了,入口有些涩。他放下盏,朝曾季衡摆了摆手。
曾季衡躬身一揖,退到门边,才转身去了。脚步声沿廊渐远,后堂又静下来。王守元独自坐着,目光又落回那封折成窄条的信上,半晌没有动。院外市声隐约传来,卖胡饼的吆喝和驴铃混在一处,而案上那盏残茶,已经映不出人影了。
王守元回到转运司值房时,天光已从窗纸背后漫上来,把案上那方端砚照得发青。他解了紫袍外氅,只穿一件半旧的圆领细袍,坐在案后翻了两页公文,却一个字也没入眼。昨夜那封信还压在砚台底下,折痕处已有些起毛。
他合上公文,朝门外唤了一声。
廊下当值的随从应声进来,王守元低声吩咐了几句。随从领命去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赖清臣便到了值房门外,青袍束得整整齐齐,进门先躬身一揖,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运使唤卑职,不知有何吩咐?”
王守元抬手指了指下首的杌子,语气温和:“坐。”
赖清臣半个身子挨着杌沿坐下,双手放在膝上,等王守元先开口。王守元却不急着说事,先问了几句堤东二段的支拨帐目,又问赖清臣家中老母身体安否。赖清臣一一答了,心里越发没底——运使平日议事多在正厅,今日却关起门来问家常,必有隐情。
果然,王守元端起茶盏润了润唇,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赖清臣面上:“足下在提举司多年,勤谨无过。我都看在眼里。”
赖清臣忙欠身:“运使谬赞,卑职不过尽职而已。”
“某可向审官院保举足下迁一阶。”王守元说得平淡,像在交代一件寻常公文,“只是保举之事,须得审官院那边有人肯接、肯看。”
赖清臣胸口一热,又不敢露出喜色,只把腰弯得更低些:“运使厚恩,卑职万死难报。只是……审官院那边,卑职素无门路。”
“不必你亲自去。”王守元把茶盏搁下,盏底在漆案上磕出轻轻一响,“沈彦昭此人,足下与他熟稔。某听闻他有些门路。你去寻他,只说是替自己打听——审官院对这次提举任命,究竟是个什么口风?是当真要卡,还是敲山震虎。问得巧些,莫要露出是替某打听的。”
赖清臣一听便明白了。这是拿保举换消息,也是拿他赖清臣当一道帘子。他心中飞快盘算:若办成了,迁一阶是实打实的好处;若办砸了,运使大不了换个人使。可眼下这局面,他也没有推拒的余地。
“卑职明白。”赖清臣起身一揖,“今日便去寻沈勾当。”
王守元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事成之后,保举的举状我自会备好。你只把话问回来便是。”
赖清臣退出值房时,廊下已近午时了。他回自己值房换了件干净青袍,又揣了两片金质酒牌在袖中——这是他素日留着应酬用的,今日正好派上用场。
午后申时,赖清臣约了沈彦昭在州桥东面一家茶坊相见。那茶坊临汴河,二楼雅座有竹帘隔断,正宜密谈。赖清臣先到,点了两盏建溪龙团,又配了几色蜜饯果子。不多时沈彦昭到了,圆领袍外罩了件半臂,腰间鱼袋一晃一晃,进门先笑:“赖兄今日好兴致,莫不是拣了什么便宜?”
赖清臣起身让座,亲自执壶点茶,盏中沫饽细白如乳。两人饮了一盏,说了几句漕运上的闲话,赖清臣才把话往正题上引。
“某有一事,想请沈兄指点。”他压低了声音,竹帘外茶坊的喧声正好遮住话头,“运使今日召某去,说可向审官院保举某一阶。只是审官院那边风向不明,某心里没底。”
沈彦昭端盏的手微微一顿,面上不显:“哦?运使竟有此意,恭喜赖兄。”
“沈兄莫急着贺。”赖清臣身子前倾,声音又低了几分,“某听闻沈兄有些门路。若沈兄肯替某打听一二,事成之后,必有重谢。”他从袖中摸出一片金质酒牌,不动声色地推过桌面,“这只是见面礼。迁阶之后,另有安排。”
沈彦昭低头看了看那片酒牌,没有去接,反而端起茶盏慢慢地呷了一口。茶汤微苦,回甘却在舌根。他放下盏,指腹在盏沿上摩挲了一圈,沉吟片刻才开口:“赖兄既说到这个份上,某也不瞒你。某确认识一位——此人不在朝堂,却与审官院某位相公颇有交情。只是此人行事低调,不愿张扬。”
赖清臣眼神一亮,身子又往前凑了凑:“如此最妙。不知沈兄可否代为打听?只问一句——审官院对这次提举任命,是准,还是卡?”
沈彦昭把竹帘撩开一角,望了望楼下汴河上往来的舟楫。河风灌进来,吹得他半臂下摆一掀。他转回脸,目光沉静:“我替赖兄走一趟。三日之内,必有回话。”
赖清臣大喜,亲自执壶又为沈彦昭点了一盏,盏中乳花嗡嗡有声:“沈兄仗义,我记下了。”
沈彦昭把那片金质酒牌推了回去,笑道:“赖兄先收着。事成之后,再谢不迟。”
三日后的傍晚,赖清臣正在值房核对堤东二段的工料帐,门帘一掀,沈彦昭闪了进来。赖清臣放下算盘,起身迎上。沈彦昭不等他开口,先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往左右看了看。
“审官院那边,准了。”沈彦昭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赖清臣耳畔说的,“任命已获批准,只待走完公举的过场。那位相公点了头,旁人再说什么,不过是过场。”
赖清臣只觉得心口一块石头落了地,又惊又喜,攥着沈彦昭的袖子连说了三个“好”字。沈彦昭抽回衣袖,退后一步,面上却淡淡的:“赖兄的迁阶,莫忘了。”
“忘不了,忘不了。”赖清臣连声应着,送沈彦昭出门时,手还在微微发颤。
他连夜写了张便条,用火漆封了,遣心腹小厮从后巷绕至王守元宅邸后门递入。王守元接到便条时刚解了幞头,就着烛火看完,把字条凑近灯焰烧了,灰烬落在铜盆里,一触即散。
他坐在椅上,半晌没有动。窗外传来更鼓声,沉沉地敲了三下。案上那盏新点的茶还冒着热气,他端起来呷了一口,茶汤滚烫,一路热到胸口。
王守元接到赖清臣递来的便条后,连着两日没有动静。第三日清晨,他遣了一名老仆到提举司后巷,把赖清臣唤到了宅中偏厅。赖清臣进门时,王守元正对着一幅旧画出神,见他来了,只抬了抬下巴示意落座。
“审官院准了的事,某已知道。”王守元声音不高,手里摆弄着一枚镇纸,“只是公举未行,变数还在。那位——你见过的那位先生,可否引某见一面?”
赖清臣躬身道:“卑职与沈勾当熟识,此事由他安排最妥。只是那位先生行事谨慎,不愿张扬,须寻个不落痕迹的由头。”
王守元沉吟片刻:“后日休沐,大相国寺后园林人多。便服去,偶遇即可。”
赖清臣当日便寻到沈彦昭值房,把话递了过去。沈彦昭听完,手上正在誊的一份工料册子停了一停,随即点头:“大相国寺后园,假山北面有处茶摊,卖建瓯茶,来往人多,又不僻静。那位先生若肯来,便在那里碰面。”
他当夜写了一张便条,命心腹小厮从相国寺东廊后巷递入一处宅院门缝。次日回话只有一个字:“可。”
休沐那日,天朗气清。大相国寺后园林游人如织,卖卦的、看相的、挑糖担子的、说评书的,沿石径两侧摆开。王守元褪了紫袍金带,换了一身半旧的青灰圆领袍,戴一顶软幞头,看上去不过是个城中富户,由赖清臣陪着,摇一柄折扇,从东角门慢慢踱入园中。
沈彦昭已在假山北面的茶摊旁占了一张方桌,面前摆着三只粗瓷盏。见王守元来了,他起身相迎,却不称呼,只微微欠身,引他落座。茶博士提壶过来点茶,沈彦昭要了三盏建瓯,又随口问了句“今日可有什么新鲜事”,茶博士笑道“有位老客在假山后头看碑,刚坐下”,便提壶去了别桌。
不多时,一个中年人从假山后转出来,步履闲适,像是逛园子逛累了,恰好走到茶摊前。他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落在沈彦昭面上,微微颔首。沈彦昭起身拱手:“先生也来吃茶?”那人笑道:“走得渴了,讨一盏吃。”便顺势在空位上坐下,正对王守元。
赖清臣已退到一旁,与茶摊伙计有一搭没一搭地攀谈,眼睛却留意着四周。
王守元亲手提起茶壶,为那人点了一盏,推过去。那人接了,呷一口,才缓缓道:“今日园中人多,倒是热闹。”
王守元道:“某闲来逛园子,不想遇见先生,也是缘分。”
那人将茶盏搁在桌上,拇指在盏沿上轻轻一抹:“有些事,讲的就是缘分。提举之事,某自会留心。”
王守元拱手,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多承先生费心。”
那人只点一点头,目光落在假山石上,像在看苔痕。
王守元顿了一顿,又低声道:“闻足下近日有笔好进项,某预祝得利。”
那人嘴角微微一牵,端起茶盏,冲王守元略略一举,便仰头饮尽。盏底朝上,一滴不剩。王守元亦饮尽盏中残茶,二人相视,谁都没有再多说一句。园中游人往来,说笑声、叫卖声混成一片,这方桌旁却静了一瞬。
那人起身,掸了掸袍角,冲沈彦昭道一句“改日再叙”,便沿着石径往园西去了,步履不紧不慢,混入人流中,转眼便不见踪影。
王守元又坐了一刻,才唤赖清臣过来,三人起身往园外走。到东角门时,他侧过头,对沈彦昭道:“后续之事,足下多费心。常去那位先生府上拜访,莫要断了往来。”
沈彦昭躬身应诺:“运使放心,卑职省得。”
王守元点了点头,由赖清臣扶着上了等在门外的青篷马车,车帘一落,辘辘去了。
沈彦昭独自立在角门外的石阶上,目送那马车转过街角。日头偏西,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他面上的恭谨一寸一寸地褪下去,只剩眉眼间一层灰败。
他没唤轿,沿着汴河堤岸慢慢走。堤岸上柳色新绿,有妇人簪花挑担,有孩童追着纸鸢跑。他走得很慢,脚下踩着河堤上的碎砖,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
那位先生看中苏婉娘,此事他半月前便已隐约察觉。那位先生来提举司寻过他两回,第二回分明是醉翁之意。苏婉娘在偏厅核帐,那人目光越过他肩头,在苏婉娘身上停了两息。后来那人又托人向苏婉娘递过物件,说是“旧交相赠”。苏婉娘退了回去,只淡淡说一句“不认识”。
可沈彦昭心里明白。那人看苏婉娘的眼神,与旁人不同。
他停下脚步,手扶在堤岸的柳树干上,柳皮糙,硌得掌心生疼。初识苏婉娘,也是在这汴河堤岸。那时她穿一件藕色褙子,鬓边簪一朵白茉莉,坐在堤边石凳上躲雨,他撑伞过去,伞面斜着遮住她半边肩。她抬头一笑,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正落在他手背上,凉丝丝的。
如今那朵茉莉,旁人也要来折了。
他立在堤上,河风吹得衣角猎猎。身后市声渐起,卖晚食的摊子支起了灯,一盏一盏,连到街尽头。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河面碎金般的光影里,什么话也没说。